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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海通”商队的巨大成功,犹如一块投入永昌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陈远和赵师爷的预期。府衙内外,议论纷纷,有惊叹,有羡慕,更有无数双眼睛骤然变得炽热。那带回来的数十匹滇马,堆积如山的药材,尤其是最后那几包黄白之物,虽然被严密封存,但消息却不胫而走,在城中富商巨贾、马帮首领乃至某些消息灵通的士绅间悄然传开。

“听说了吗?‘四海通’这趟出去,赚翻了!”

“何止赚翻!人家那是给官府办差,光明正大,连马匪的财货都敢抢,还抢成了!”

“那姓陈的驿卒……哦,现在得叫陈先生了,真是神了!这法子都能想出来?”

“可不是!抚台大人和周县令都高兴得很,听说要给重赏!”

“赏?赏是自然。不过,这‘特许商引’……是不是咱们也能弄一张?”

类似的对话,在茶楼酒肆、货栈商号的后堂,隐秘地进行着。一种名为“机遇”的躁动,开始在永昌城的财富阶层中蔓延。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跟着官府走,不仅能保平安,还真能发大财,而且是发这种既光彩又安全的大财。

然而,在府衙内部,气氛却要复杂得多。功劳是明摆着的,但如何论功,如何行赏,尤其是如何处理“四海通”带回的那批烫手的金玉宝石,却成了摆在抚台、周县令、赵师爷乃至陈远面前的一道难题。

论功行赏,首当其冲便是“四海通”。按照引文约定,他们超额完成了采购任务,理应获得税负减免和奖赏。而他们击溃马匪、夺回赃物(尽管按“规矩”截留一半),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奋勇贼,为国靖边”;往小了说,不过是商队自保兼带捞外快。关键在于官府的定性。

其次,是陈远。首倡“债劵”、“商引”二策,并在短时间内成功推行,为边事筹集了关键钱粮,其功不小。但其戴罪之身,又骤然立下如此奇功,该如何赏?赏什么?赏重了,恐惹非议,也容易让其骄纵;赏轻了,又寒了功臣之心,也让后来者却步。

最后,是那批金玉宝石。价值不菲,是充公入库,填补府库?还是部分发还“四海通”作为额外奖赏?若是发还,以何名义?比例如何?若全部充公,会不会让“四海通”和其他有心效仿的商贾觉得官府吃相难看,断了后续之路?

这些问题,在“四海通”归来的次,便被摆到了抚台的案头。抚台没有立刻决断,而是将周县令、赵师爷召去,闭门商议了近一个时辰。陈远级别不够,未能与会,但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次商议的结果。

他在自己那间略显凌乱的值房里,慢慢整理着“四海通”交上来的各项记录,以及这次“边事军资筹办”的总体账目汇总。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有些用力。他在等待,也在思考。思考如何应对可能的各种结果,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午后,赵师爷终于回来了,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陈远叫到自己的值房,关上了门。

“坐。”赵师爷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抚台大人和周县令,对此次‘特许商引’之事,甚为嘉许。尤其是你,陈远,居功至伟。”

陈远心中一稳,但语气依旧恭谨:“全赖抚台大人运筹帷幄,赵师爷提携主持,小人不过略尽绵力,岂敢言功。”

赵师爷摆摆手:“功劳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过谦。抚台大人已有明断。对‘四海通’,其完成引文约定部分,依约减免税负,并按带回物资价值,额外奖赏白银五百两,以彰其功。至于其击溃马匪所得金玉宝石……”赵师爷顿了顿,看了陈远一眼。

陈远屏息凝神。

“抚台大人言,”赵师爷继续道,声音平稳,“彼等奋勇击贼,夺回赃物,于边境安定有功。然赃物原主已殁,按边地旧例,夺回之物,半归出手者,此例虽非国法,然积习难改,强收恐失边民之心。故决定,此批金玉宝石,折价后,取其一半价值,约白银三千两,赏予‘四海通’,作为额外酬功及抚恤伤亡伙计之用。另一半,充入‘边事军资’专库。然,需明告‘四海通’及众人,此乃特例,下不为例。后凡有此类情形,须先行报官,由官府处置,不得私分。”

陈远心中飞快盘算。一半赏还,一半充公,既给了“四海通”实利,稳住了这第一个“样板”,又明确了官府的主导权和规矩,还充实了府库,可谓面面俱到,手腕老辣。抚台此举,显然深谙边情,也懂得平衡之术。

“那……对小人……”陈远试探着问。

赵师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至于你,陈远。抚台大人言,你本戴罪之身,然此番筹谋有功,解边事燃眉之急,其才可用。故,功过相抵,可免你驿卒贱役,销去罪籍,暂以白身,留于府衙听用,仍协理边事军资及后续相关事宜。此外,赏银百两,以资鼓励。”

销去罪籍!留用府衙!赏银百两!

陈远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尽管早有预期,但当这实实在在的结果到来时,他仍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法律和身份上,彻底摆脱了“罪囚”的枷锁,成了一个自由的平民,甚至是有机会跻身吏员的“府衙听用”!虽然“白身”依旧卑微,但相比于驿卒,已是天壤之别!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道符,一个全新的起点!

他立刻起身,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小人……陈远,叩谢抚台大人天恩!叩谢周县令、赵师爷栽培!定当竭诚效力,以报再造之恩!”

赵师爷上前将他扶起,语气郑重了许多:“陈远,起来吧。抚台大人这是破格施恩,其中亦有保全之意。你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虽脱了罪籍,但在府衙,基尚浅,骤然立此大功,难免引人侧目,甚或招致嫉恨。这一百两赏银,是赏你之功,也是安你之心,让你暂无衣食之忧,可专心任事。留用府衙,是给你施展的平台,但也将你置于更显眼之处。后行事,当时时谨慎,处处留心。尤其这‘特许商引’之事,既已开了头,便需善加引导,立下长久之规,切忌急功近利,或为人所乘。”

“是!师爷教诲,陈远铭记五内,绝不敢忘!”陈远肃然应道。赵师爷这番话,推心置腹,既是提点,也是警告。他明白,自己虽然跨出了关键一步,但脚下的路,依然遍布荆棘。

“好了,你去将抚台大人对‘四海通’的处置,以及对你的安排,告知相关人等。‘四海通’那边,我自会派人去传话。至于那批金玉宝石的折价、赏银发放、入库等事,就由你亲自督办,务必清楚。”赵师爷吩咐道。

“是!”

陈远领命退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头脑却更加清醒。他先找到方、林二人,将抚台的决议和自己的新安排(含糊地略过了销罪籍的细节,只说是“抚台大人恩典,留用协理”)告知。两人都露出惊喜之色,连声道贺。陈远勉励了他们几句,让他们继续用心办事。

接着,他亲自去了府库,会同库吏和户房的人,处理那批金玉宝石。东西已被抚台亲兵严密看守。陈远请来“宝昌号”那位老东家,以及另一个信誉尚可的玉石匠人,共同估看。金块成色约在八成,玉石宝石则需进一步切割打磨方能定论,但初步估价,总值约在六千两白银上下。按抚台的意思,一半折银三千两赏还“四海通”。

陈远当着众人的面,将估价过程和结果记录在案,三方签字画押。然后,他从“边事军资”专库中,提出三千两白银(其中五百两是引文约定的奖赏,二千五百两是金玉折价的一半),又取出之前封存的、属于“四海通”的那部分金玉(已由匠人当场大致分出一半),一并装箱贴封,派人送往“四海通”货栈。同时附上府衙正式文书,写明赏赐名目、数额及依据。

至于剩下一半金玉,则重新登记,注明来源“剿匪所得,半归充公”,正式入库,成为“边事军资”的一部分。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陈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夕阳的余晖,心中感慨万千。短短数月,他从一个清扫马粪的驿卒,变成了执掌数千两金银出入、可决定一家大商号部分奖赏的“府衙听用”。身份变了,责任也更重了。抚台的赏罚分明,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一种更牢固的绑定。他已被牢牢地绑在了“边事军资”这架战车上,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陈先生,赵师爷请您过去一趟。”一个衙役跑来传话。

陈远收回思绪,整了整身上那套暂借的、略显宽大的吏员青衫,向赵师爷的值房走去。他知道,关于“特许商引”的下一步,关于如何应对那些闻风而动的商贾,关于如何将这次的成功转化为一套可持续的边贸管理章程,更艰巨的任务,正在等待着他。

而他的袖中,那本《明代经济史》的硬壳,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命运的转折,无声地散发着温度。历史的洪流,或许真的因他这微小却关键的介入,开始泛起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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