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山脉的边缘线，远比地图上画的那条虚线要锋利得多。
常衡骑在黑鬃马上，远远看见那道横亘天际的深青色屏障。山脉从北境平原拔地而起，像一堵被天神劈开的巨墙，绵延到视野尽头。山腰以上笼罩在灰白色的瘴气里，偶尔有不知名的巨影在雾中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就是妖兽山脉。”孟小楼驱马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以前在白鹿城的时候，我爹每年秋猎回来都要在屋子里关三天。他说山脉里有东西，不是妖兽，是更老的东西。”
常衡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山脚下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上——那是进入山脉的必经之路，地图上标注为“黑松林”。松林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林子里常年盘踞的一阶妖兽铁背狼群。铁背狼单只战力不过灵脉境初期，但狼群少则七八只，多则二三十只，一旦被围上，灵府境的高手也要脱层皮。
“常衡哥，队长让全队加速。”孟小楼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常衡顺着方向看过去。常恪骑在青鬃马上，身边跟着柳暮烟和柳青，正回头往他的方向张望。常恪的脸上挂着标准的队长式微笑，但常衡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指在轻轻敲打着鞍桥——那是他不耐烦时的老动作。
“跟上。”常衡一夹马腹，黑鬃马小跑起来。
第十六队十二名队员在军武堂的方阵里也就是十二个普通的名字，但放到妖兽山脉脚下，每个人身下的马蹄声都带着不同的分量。韩铁岩骑着他那匹矮脚马跑在最右侧，嘴里叼着草茎，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常衡知道他一直在数林子边缘的动静——铁岭韩氏是靠猎妖起家的，对妖兽的气息比城里长大的世家子弟敏感得多。
“黑松林边缘有血腥味。”韩铁岩忽然吐掉草茎，声音压得很低，“新鲜的，不超过半个时辰。”
常恪勒住马，队伍停了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韩铁岩，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队长还没发话，队员先开口，在世家规矩里这叫僭越。但常恪不是傻子，他知道韩铁岩的嗅觉在整支队伍里是最值钱的东西之一，所以他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几只？”
“不是几只，是一头。”韩铁岩翻身下马，蹲在地面上摸了摸泥土，“四足，爪印比脸盆还大，是大家伙。血腥味是被它拖着的什么东西，可能是人。”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动。几个旁支子弟开始交头接耳，柳青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常衡扫了一眼爪印的方向——东南偏东，正好是第十六队被分配的第一个猎区的入口。这个时间点有大型妖兽在猎区入口活动，巧合得不像是巧合。
“地图。”常衡对孟小楼说。
孟小楼立刻从怀里掏出兽皮地图铺在马背上。常衡的手指沿着第十六队的猎区范围画了一圈，然后在东南边缘停住。
“我们的猎区从这里开始，纵深三十里，宽十五里。黑松林覆盖了前十里，但地图上标注的妖兽活动范围只有铁背狼和赤眼蟒。韩铁岩说的爪印，至少是二阶妖兽的体型。”
常恪翻身下马，走到地图前面，目光在常衡手指的位置停了片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说什么？”常恪问。
“要么地图标注不准，要么有高阶妖兽从深处游荡出来了。”常衡直起身，看向常恪，“不管是哪种情况，原定的路线都不安全。我建议绕开黑松林东南边缘，从西侧的碎石坡绕进猎区。”
常恪还没有开口，柳暮烟先说话了。
“碎石坡绕路，至少要多走两个时辰。”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黑之前进不了猎区，第一天就得在外面扎营。常衡，你是怕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了全队人的耳朵里。
常衡转过头看她。柳暮烟骑在白马上，一身青州柳氏特有的月白色猎装，外罩软甲，长发束在脑后，五官精致却带着天然的冷意。她的马就停在常恪旁边，两人的马头几乎挨在一起，在阳光下投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柳副队长，你进过妖兽山脉几次？”常衡问。
柳暮烟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次。”她坦然承认，“去年秋猎，我跟着柳氏的队伍在外围待了七天。”
“那我跟你说个规矩。”常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妖兽山脉里的每一个时辰都是拿命换的。多走两个时辰，最多累点。但要是迎面撞上一头二阶妖兽，死一个人算少的。”
他把“死”字咬得很重。
队伍里安静了两秒。韩铁岩率先表态：“我跟他走碎石坡。”
孟平生没有说话，只是把重剑往肩上一扛，走到了常衡身侧。周若无声地跟了过来，孟小楼卷起地图塞进怀里，站到了常衡身后。四个人的动作不大，但队伍的重心在这一瞬间明显偏了。
常恪盯着常衡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既然大哥这么谨慎，那就按你说的走吧。”他翻身上马，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迁就一个任性的长辈，“碎石坡就碎石坡。”
柳暮烟冷着脸没再说话，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队伍调转方向，朝黑松林西侧的碎石坡方向行进。常衡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左手松开缰绳，在系统面板上点开了商城界面。这几军武堂出发前的准备、常万里的训话、编队名单公布时的争议，零零散散又攒了六百多点情绪值。他想了想，花两百五十点兑换了一枚回春丹，又花一百点补充了两包回气散。剩余的留着，妖兽山脉里的突发状况不会少。
碎石坡的地形和黑松林完全不同。这里是山体崩塌后形成的乱石地带，巨大的花岗岩石块七零八落地堆叠在一起，裂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走起来确实比松林里的腐殖土路面费力得多。但碎石坡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妖兽伏击，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已经绕过了黑松林东南边缘，进入猎区腹地。韩铁岩在碎石坡顶上找到了一个适合扎营的位置——一片相对平缓的石台，三面有巨石挡风，只剩一面通向猎区深处。他蹲在石台边缘，手指点了点地面上的爪痕。
“那个大家伙没往碎石坡走。”韩铁岩说，“它折回松林里了。”
常衡点了点头，安排孟小楼和周若去布置外围警戒。周若从背后取下那张弓，用羽管吹箭在营地周围布了一圈细线——细线上挂着风的赤腹隼羽，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几双眼睛下意识地扫向她的手法，但没人吱声，因为整个第十六队里能在风里听出羽擦响的只有两个半人。
“你，她，我算半个。”韩铁岩蹲在石台上，用匕首在石板上画着爪印的大小比对，“半夜要是起风的话，你的耳朵比我有用。”
常衡没回答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如果那头二阶妖兽没有离开猎区，而是潜伏在黑松林和碎石坡之间的过渡带上，那么他们明天的狩猎路线就要重新规划。他让孟小楼把地图铺开，用炭笔在碎石坡到猎区深处之间画了三条可能的路线。
“铁岩，明天你走前哨，带柳青走最右侧那条。孟平生跟我走中间。常恪队长带剩下的人走左边，保持三百步间距。”常衡在三条路线上各画了一个标记，“不管哪条路线先发现妖兽，都不许单独接战。放烟火，全员再动手。”
常恪盘腿坐在石台边缘，用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他的剑。听了常衡的安排，他头也没抬：“大哥安排得倒是仔细，连我这个队长的活都了。”
“你要觉得不妥，你来。”常衡把炭笔往地图上一搁。
两人对视了一下。火光在中间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摇一晃。
“不用。”常恪收回目光，继续磨剑，“你安排得挺好，就这么办。”
入夜之后，妖兽山脉的温度骤降。白天的晒把碎石坡烤得暖烘烘的，但太阳一落山，冷风就像刀子一样从山隙里灌下来。营地里生起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巨石，也照亮了远处山脉深处偶尔升起的诡异磷光。
常衡靠着石壁坐着，手里翻着妖兽图鉴的摘录。影猫的夜视距离、霜牙虎的冰息范围、石肤蛮牛的冲击速度——这些数据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翻开都能从字缝里读出新的东西。孟钺说过，图鉴是活下来的人写的，但写图鉴的人不一定写全了。影猫的性格胆小，但期会攻击任何靠近的生物——这条在图鉴上没有标注，是孟钺亲口补充的。
韩铁岩坐在他对面，把白天在地上拓的那枚二阶爪印反复比对图鉴上的数据。“从爪印间距和深度判断，体重在八百斤往上，步幅七尺，不是霜牙虎——霜牙虎的爪尖是弯的，这个是直的。”他在石板上的爪印旁边画了一道直痕，又画了一道弯的，“直爪，大型猫科，二阶上级，接近三阶。要是白天让它堵在黑松林里，侧翼那几个柳家弟子多半要交代。”
常衡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第一次闻到血腥味的时候就有判断了。”
“新鲜的血腥味，不出半个时辰。”韩铁岩把匕首进石板缝隙里，双手抱靠着石壁，“常衡，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常衡听懂了——问的不是明天的路线。
“活着回去，把该算的账算了。”常衡说。
韩铁岩没有再问。篝火烧到半夜，值班的人换了两轮。孟小楼守完上半夜的时候，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那是真正的铁背狼群，在猎区更深处的地方。常衡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深。怀里那枚瓦片的棱角硌着口，每隔几个呼吸都会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第十六队按昨晚制定的三条路线分头推进。光线是灰蓝色的，林间腐殖土蒸腾出苔藓和陈年落叶的酸味。
韩铁岩带着柳青走右路，孟平生跟着常衡走中间，常恪和柳暮烟带其余人走左路。三路间隔三百步，按照常衡的估算，这个距离能在烟火信号升空后五十息内全部聚拢。
但妖兽山脉从不等你算了再说。
常衡和孟平生走了不到三里，右侧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不是烟火，是韩铁岩随身带的铁哨，三短一长。常衡甚至来不及等烟火升空，脚下一蹬就朝右侧冲去。孟平生紧随其后，重剑已经在奔跑中出鞘，剑刃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但他们的反应速度再快，也没快过另一道人影。常衡在奔跑中瞥见左前方有道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比他快了至少三成。柳暮烟已经从左侧穿到位，斜刺里切入了右侧林地。
常衡赶到的时候，韩铁岩和柳青正背靠背站在一片空地中央。地面上的腐叶被掀翻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湿的黑土。七团暗绿色的光点在周围的树林中游弋闪烁，像是风中飘动的鬼火——那是铁背狼的眼睛，三对半，七只。铁背狼本身只是最底层的妖兽，但它们的包围阵型里掺杂了一团暗绿色光晕，光晕每次闪动都会带起狼群位置的瞬时切换，像是影子里多了一个不该有的指挥者。
韩铁岩一条手臂上挂了彩，袖子被撕开三道爪痕，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柳青的剑已经出鞘，但持剑的手在轻微发抖。落叶从枝头簌簌掉落，地面的腐殖土被拱得翻起湿黑的泥，腥臭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狼群里有变种。”韩铁岩语速极快，“那头绿眼睛的不对劲——它不是狼，是影猫。”
影猫。一阶妖兽，本身战力不强，但能在短距离内制造视觉错觉。它混在狼群里，让狼群的位置在视觉上不断偏移，七只狼看起来像是二十只。
柳暮烟赶到了。她在距离空地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住，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立刻冲进包围圈。她的目光扫过空地中央的韩铁岩和柳青，扫过周围的铁背狼，最后停在那团暗绿色光晕上。
常衡从另一个方向冲进空地，铁剑已经出鞘。他的目光在狼群中快速扫了一遍，影猫的隐身会在强光下短暂失效，天光越来越亮，只要太阳越过正面山脊，它的优势就会衰减。而这群铁背狼的步法里缺一个负责佯攻的侧翼，说明它们不是完整狩猎编队，是遭遇战。
“孟平生！七点钟方向，堵缺口！”常衡低喝一声。
孟平生毫不犹豫，重剑一横封住了空地东南角。那是铁背狼群唯一留出的撤退通道。
战斗在几息之内爆发。
韩铁岩率先发难，身形弹射而出，直扑离他最近的一头铁背狼。他的速度比军武堂选拔时又快了半分，铁背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拳砸中了耳软骨，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倒翻出去。另一头铁背狼从侧面扑上来，韩铁岩一个旋身鞭腿将它扫飞，撞在一棵松树上，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常衡的铁剑已经刺入了第三头铁背狼的后颈，拔剑的瞬间鲜血喷溅在枯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与此同时，柳暮烟动了。她的落花剑法快如骤雨，一剑刺向狼群后方那团绿色光晕。剑尖刺入的前一瞬，影猫的形体在强光下暴露了出来——那是一只不过两尺长、通体灰黑的小型猫形妖兽，耳朵后面有两簇荧绿色的短毛。影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形在原地闪烁了两下，勉强躲开了剑尖，但左耳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荧绿色的血溅在树上。
影猫受伤的瞬间，狼群的视觉错觉失效了。七只铁背狼的位置瞬间暴露，韩铁岩和柳青趁势反击。孟平生的重剑横拍下来，直接将一头试图从缺口逃跑的铁背狼拍进了地里，地面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剩下的三只铁背狼见势不妙，夹着尾巴四散奔逃。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常衡收剑入鞘，走到那头被孟平生拍死的铁背狼旁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伤口。重剑的力道确实够猛，铁背狼的背甲被直接拍碎，碎骨嵌进了内脏。这种死法净利落。
韩铁岩撕下衣摆绑住手臂上的伤口，嘴里骂骂咧咧：“好端端的铁背狼群里怎么混了只影猫？这东西平时见狼就跑。”
柳暮烟没有收起剑。她站在受伤的影猫面前，低头看着那只蜷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兽。影猫的左耳还在渗血，身体不断闪烁，试图隐身逃跑，但伤势太重，每次只能维持一两次呼吸就会重新显形。
“影猫不主动攻击人类。”柳暮烟说，“除非它被什么东西急了。”
常衡站起身，走到影猫面前蹲下。小兽抬起头，荧绿色的眼睛和他对视，目光里有恐惧，但奇怪的是没有敌意。常衡注意到它的后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伤口边缘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味。这道伤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不是今天的战斗造成的。
“是霜牙虎。”韩铁岩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笃定，“爪痕间距和深度都对得上。它被霜牙虎追过，侥幸跑了，腿上的旧伤是这么来的。影猫离群之后找不到食物和庇护，想跟在狼群后面蹭点残羹吃——结果被咱们撞上了。”
常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包回气散，倒了一点在影猫的伤口上。小兽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反抗，反而用舌头舔了舔常衡的手指。
系统面板忽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可驯化妖兽——影猫（幼体）。当前状态：重伤、恐惧、饥饿。是否尝试驯化？”
常衡的手指顿了一下。驯化妖兽，这在图鉴里不是影猫的已知特性，系统面板也没有在军武堂期间提示过这一功能。他的目光在影猫那双荧绿色的眼睛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确认。
“驯化成功。影猫（幼体）已与宿主绑定，可收入灵兽空间。当前忠诚度：55%。忠诚度随喂养和战斗配合提升。”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常衡掌心亮起，影猫的身体化作一缕萤火，没入储物戒指旁边的兽骨刺之间消失了。
韩铁岩和孟平生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你把它收服了？”韩铁岩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一个灵脉境的人，收服了一阶妖兽？”
柳暮烟收剑入鞘，淡淡地说了一句：“运气不错。”然后转身朝左路走去。
但她转身的那个瞬间，常衡注意到她的嘴角绷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是某种确认。队伍重新整合，继续朝猎区深处推进。常衡走在队伍中段，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指上那枚储物戒指。戒指的内圈微微发热，是驯化系统激活后残余的灵力共振。一尺见方的空间里多了一团蜷缩着的光点，安静得像一颗刚刚落地的种子。但他从柳暮烟绷紧的嘴角和常恪眼眶深处明灭的暗光里，已经看到了下一场风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