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猫被收服之后,队伍在原地休整了一炷香的时间。
韩铁岩把手臂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嘴里咬着绷带的一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铁背狼的爪子比猫还利”。柳青坐在一旁的树上,长剑横在膝头,脸色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缓过来。他的剑法在军武堂里算中等偏上,但真正面对狼群的时候,和在擂台上比划完全是两码事。
常衡背靠一棵松树站着,目光落在林间深处。影猫被收入灵兽空间后,系统面板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图标——一只蜷缩着的灰色小猫,下面标注着“影猫(幼体),忠诚度55%,状态:重伤恢复中”。他试着用意识探入灵兽空间,能感觉到一团温热微弱的生命力正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大哥这运气,我是真服了。”韩铁岩绑好绷带,甩了甩手臂,“影猫虽然只是一阶妖兽,但它那个隐身的天赋,在斥候手里就是神技。等它伤好了,咱们这支小队的侦查能力能翻一倍。”
常衡还没说话,对面树下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运气?未必。”
说话的人是柳暮烟。她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长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细布慢慢擦拭剑身上的狼血。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剑身都被擦得锃亮反光。她没有抬头,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影猫生性胆小,见人就跑。能在重伤状态下不攻击人,反而主动示好——要么这头影猫天生异种,要么它在你身上闻到了什么东西。”柳暮烟抬起头,目光越过剑锋看向常衡,“常衡,你的灵脉是怎么恢复的,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现在又凭空收服了一头妖兽。我只是好奇——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钩子很锋利。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旁支子弟的目光在常衡和柳暮烟之间来回游移。柳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常恪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粮慢慢嚼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既不出来打圆场,也不替任何人说话。
常衡和柳暮烟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出门前拜了山神,山神赏的。”
韩铁岩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孟平生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周若面无表情地往篝火里添了柴。孟小楼低下头假装在看地图,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柳暮烟没有再说话。她把细布折好收进怀里,剑身入鞘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林间传得很远,像是在一句话的末尾打上了一个句号。
常恪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天不早了,继续赶路吧。今天的猎任务还没完成,军武堂可是要看积分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叶,目光从常衡身上掠过,语气轻快得近乎随意,“大哥有影猫相助,接下来探路的活,想必更得心应手了。”
常衡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朝孟小楼打了个手势,孟小楼收起地图,背上弓箭继续朝猎区深处出发。
队伍在林间穿行了一个多时辰,铁背狼又遭遇了两拨,但数量都不多,三三两两的散兵游勇,被韩铁岩和孟平生轻松解决。妖兽山脉外围的常态就是这样——真正的威胁通常不会在明处,而在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午时刚过,前方的孟小楼忽然蹲了下来,举起左拳。全队瞬间停步。常衡无声地走到孟小楼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五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部,有一个巨大的爪印,五指分开,每一道爪痕都有一尺来长,深深嵌入树的木质部,切口平整得像被刀削过。
“不是猫科。”韩铁岩蹲在爪印旁边,用手指比了一下爪痕的间距,“五爪,掌垫是椭圆形的,爪尖向内弯——是熊形妖兽。从大小来看,肩高至少一丈往上,体重两千斤打底。”
韩铁岩抬起头,看了常衡一眼。铁岭韩氏几代人靠猎妖吃饭,这个判断不会有错。
“几阶?”常衡问。
韩铁岩用手指量了一下爪印的深度,又凑近嗅了嗅爪痕边缘的树汁气味,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判断变成了某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三阶。”
这个字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灵渊境的高手。在场修为最高的常恪也不过灵府境中期,差了一个大境界还多。正面遭遇三阶妖兽,以这支小队的配置没有任何胜算。
几个旁支子弟开始交换眼神,柳青低声说了一句“太冒险了”,立刻有好几个人点头附和。就连一向沉默的周若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秋猎的规则里,猎三阶妖兽额外加五十分。”常恪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兴奋,“拿下这头熊,咱们第十六队的总分能直接冲上一档。”
柳暮烟站在他旁边,螓首微点:“机会难得。”
常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三阶妖兽的战力相当于灵渊境。你们要送死可以自己去。”他转向自己的几个同伴,“铁岩,孟平生,我们在碎石坡扎营的时候定过规矩。”
韩铁岩立刻站到了他身边,孟平生扛着剑也跟了过来。孟小楼犹豫了一瞬,收好地图走到常衡身后。周若无声地退了一步,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立场。
五个人。常恪那边还有六个。队伍在这棵老松树下裂成了两半。
常恪的笑容淡了。他看着常衡,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把笑容重新挂了回去。“既然大哥不愿意,那这样——分头行动。我带人去追踪这头熊,你们继续在外围猎低阶妖兽。晚上回营地汇合,积分各算各的。”
分头行动。常衡看着常恪的眼睛,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常恪本不在乎什么三阶妖兽的积分。他要的是分头行动本身。进了妖兽山脉,队伍被打散,出了任何事都可以推给妖兽。
“行。”常衡说。
脆利落。常恪反倒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带着柳暮烟和几个愿意跟他的旁支子弟朝爪印延伸的方向追了过去。柳暮烟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常衡,那个眼神很短暂,像是在看一样已经收拾好的东西。
等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密林里,韩铁岩才低声骂了一句:“找三阶妖兽?找魂吧。”他踢了一脚松树,“熊形妖兽的爪印至少有四个时辰了,边缘都风了。他们要是真追到了,那就是三阶妖兽主动回来等他们。可能吗?”
没可能。所以常恪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熊。
常衡等剩下的人都聚拢过来——韩铁岩、孟平生、孟小楼、周若,五个人围成一圈。常衡把影猫从灵兽空间里召了出来,小兽蜷在他掌心里,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它用脑袋蹭了蹭常衡的手指,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噜。
“能活吗?”常衡问它。
影猫的耳朵转了转,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几息之后,它的身形在常衡掌心里闪了一下,变成了半透明。隐身状态下,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到一团微微扭曲的空气。常衡把影猫放在地面上,它绕着几个人的脚边无声无息地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在腐叶上凝出半片梅花形的浅银印记,三息之后才消散。
“漂亮。”韩铁岩咧嘴笑了,“有这东西探路,妖兽还没看见我们,我们已经看见它了。”
常衡让影猫在前方探路,小队继续按原定路线前进。走了不到三里,影猫忽然在前面发出一声急促的嘶叫。常衡几步冲上前去,拨开灌木丛,瞳孔微微一缩。
前方是一条涸的溪谷,溪谷底部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妖兽尸体。最大的一头是石肤蛮牛,二阶中位,成年体,体型堪比一辆牛车。另外两头是赤眼蟒,一阶上级,被拦腰撕成了两截。三具尸体的致命伤都极其相似——头部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拍碎。石肤蛮牛的颅骨有多硬常衡在图鉴上读到过,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但眼前这头皮糙肉厚的二阶妖兽,整个头颅像被铁锤砸过的鸡蛋一样碎得不成形状。
韩铁岩检查了每一具尸体,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看到三阶爪印时更加凝重。
“它们的不是那头熊。”他说,“熊形妖兽的掌击会留下肉垫印,但这里的创口边缘有平行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之后反复甩打。这种人手法,要么是大型猫科,要么是——”他顿了一下,“蟒形。”
常衡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系统面板跳出了提示。
“检测到可回收物品:二阶石肤蛮牛完整兽核,二阶赤眼蟒蛇胆×2。是否回收?”
三具尸体摆在眼前,常衡先后选择了回收——石肤蛮牛的兽核一枚、赤眼蟒的蛇胆两枚,再加上八百点情绪值。系统面板上跳出了新提示。
“累积回收妖兽材料已达五件,商城材料分类解锁:血炼类。”
常衡微微一怔,随即点开商城界面。果然,原本灰暗的材料分类栏里多了一个新选项——“血炼”。点进去之后,里面目前只有一个:凡阶血炼术,可将妖兽精血与金属武器融合,提升锋锐度或附加微弱属性。
秋猎之前他就猜测过系统可能会有血炼类的功能,现在终于解锁了。一场战斗刚结束就凭空多出将近一千情绪值——这座山脉不光是驻地世家子弟的试炼场,更是他一个人的富矿。
“继续走。”常衡关掉面板,站起身,“不管了这些妖兽的是什么,它至少是三阶。天黑之前我们要找到一个可以守夜的地形。”
小队加快了速度。影猫在前方探路,一对荧绿的耳朵不时从隐身状态中冒出来,在斑驳的林光里闪一下又隐没,像一盏会移动的鬼火。
傍晚时分,孟小楼找到了一处可以扎营的地点——半山腰的一道天然岩缝,岩缝有两丈多深,入口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空间倒是不小,足够五个人并排躺下。岩缝底部是燥的碎石地,岩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隙,可以通风排烟。这种地形是孟钺教的标准防守营地,只要守住入口,正面最多同时面对一个敌人。
常衡安排孟小楼和周若在岩缝外围布置了三圈警戒线,每一圈的材料都不一样——最外圈是枯的荆棘藤,中间圈是细线和赤腹隼羽,内圈是一层细碎的炭渣。影猫蹲在岩缝入口上方的岩石上,眼睛半闭半睁,耳朵却始终朝着猎区深处的方向。
天黑之后,篝火在岩缝内部燃起来。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在岩壁上投出跳动的影子。孟小楼拿出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标注了今天的行进路线和发现三阶熊形妖兽爪印的位置。那条路线从碎石坡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黑松林边缘,绕过溪谷,一直到现在的半山腰岩缝。
“今天路上收获的情绪值,还有妖兽材料的回收量,比我预计的要多。”常衡在心里默默算着,“而且血炼功能解锁得非常及时——秋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有办法就地提升装备,眼前这几个人活下来的概率能翻一倍。”
他把今天回收的材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石肤蛮牛的兽核一枚,二阶;赤眼蟒的蛇胆两枚,一阶;之前坊市收购的墨鳞蟒蛇骨三份灵性粉尘;铁骨蜥尾椎和赤腹隼羽,凡阶材料。
“铁岩。”常衡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铁骨蜥尾椎,扔给韩铁岩,“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做成短刺?”
韩铁岩接过尾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手指弹了一下,骨质发出清脆的响声。“好东西!铁骨蜥的骨头,质地比精铁还硬,打磨好了两把短刺不成问题。”他看了常衡一眼,“你要一柄还是两柄?”
“两柄。”
韩铁岩二话不说,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开始削骨头。他的手法很熟练,铁岭韩氏的人从小就跟妖兽骨头打交道,削骨做兵器是基本功。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道专注的侧影。
常衡又取出羽管吹箭和灵性粉尘,开始制作淬毒的羽管吹箭。羽管尖端的毒药是用赤眼蟒蛇胆浓缩后提炼出来的,毒性不强,但进入血液后会造成局部麻痹。孟钺教过他——对付妖兽,毒药不见得能致命,但只要能暂时麻痹一条腿或者一只爪子,就是生死之间的空档。
孟平生坐在旁边闷声不吭地削一木桩,削完一又削一。周若帮她打下手,用细麻绳把木桩捆成尖刺栅栏。
韩铁岩花了大半个时辰把铁骨蜥尾椎剖成两半,磨出两柄短刺。一柄递给常衡,另一柄在自己靴筒里。短刺通体灰白,握在手里有骨头的温润感,但尖端的锋锐度比铁剑还高。
“今晚我守上半夜。”常衡把短刺收进储物戒指,站起身来,“铁岩守下半夜。其余人休息。”
没有人反对。这支小队的指挥权从今天下午分头行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默认落在了常衡头上。
夜深之后,妖兽山脉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远处的狼嚎、近处的虫鸣、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还有岩缝深处偶尔传来的地下水滴落声,汇成一首诡异的夜曲。
常衡守在岩缝入口处,身边放着铁剑和短刺,影猫蜷在他膝盖上打盹。他正闭目运转《凝气诀》,忽然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是影子。影猫的身形在火光照耀下被拉长投向岩壁,但石壁上除了猫影之外,还重叠着另一道不属于任何队员的人形轮廓,斜长而凝固。
有人。
常衡没有动。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还在闭目养神。但他的左手已经无声地握住了短刺的柄,体内的灵气在经脉中悄无声息地加速。影猫被灵气的变化惊醒,耳朵猛地竖起来,但它也极通灵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
岩缝外的风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一声极轻微的“咔嚓”——是炭渣被人踩碎的声音。
内圈警戒线。
常衡的眼睛猛地睁开。几乎在同一瞬间,岩缝入口处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进来,速度极快,直取火堆旁的孟小楼。常衡的身体比意识更快——断雨的矮身切入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膝盖弯曲的瞬间身体已经贴地滑出。
黑影的目标是篝火。不是人,是火。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一声骨碎的脆响,篝火轰然散开,火星四溅,岩缝内部陷入了瞬间的黑暗。
然后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肩高过丈,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甲,口中滴落的涎水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背脊上有一道从颈部延伸到尾的锯齿状骨板——不是熊。
是龙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