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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杜瑾是在去水房的路上听到消息的。

一个旁支妇人从西院门口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了!演武场上了!小川的腿——被杜明打断了!”

杜瑾的脚步停了半拍。

他站在水房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在惯性下晃了一下,泼出几滴。他没有立刻跑过去——不能跑。跑,就说明他在意。在意,就会被人记住。

他等那个妇人的喊声引来了管事,等管事皱着眉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才放下木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不是去看热闹。是去看小川。

小川全名叫杜小川,是他堂姨的儿子,今年十四岁,比他小五岁。那孩子生得瘦小,但眼睛亮,练功的时候比谁都拼命。杜瑾见过他在后院偷偷练拳,一拳一拳打在土墙上,指节磨破了也不停。

杜瑾到演武场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

嫡系子弟站成一排,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漫不经心。像是打断一条腿和踢翻一只凳子没什么区别。

人群中,杜小川躺在地上,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裤管被血浸透,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褐。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一只手死死攥着地面上的土,指节发白。

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嫡系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练功服,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反着光。杜明——杜瑾记得这个名字。嫡系三房的小儿子,灵品级中等偏上,从小被宠惯了。他站在杜小川旁边,低头看着地上蜷缩的身体,嘴角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就说了让他让开,他不让。”杜明拍了拍手,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那一掌收不住了,怪我?”

旁边几个嫡系子弟跟着笑起来。

“不怪你,怪他腿不够硬。”

“旁支的人也敢站演武场中间,不是找打是什么。”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杜瑾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目光从杜明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杜小川的腿上。伤口在小腿中段——不是擦伤,是骨折。从裤管上的血迹和腿弯的角度来看,至少有两处断裂。如果不及时处理,这条腿可能废了。

一个旁支的中年妇人蹲在杜小川身边——是小川的母亲,杜瑾堂姨。她不敢碰孩子的腿,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发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个长老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杜瑾认出他是三长老——嫡系的人,负责管理家族演武场。三长老走到杜明面前,问了句什么,杜明摊了摊手,又说了几句话。三长老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杜小川,说了一句——

“抬回去,找个人看看。”

说完就走了。

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问是谁的错。没有任何一句对杜明的责备。甚至连蹲下来看一眼伤口都没有。

杜瑾站在人群外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转身走了。

不是不关心——是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他太清楚杜家的规则了:一个旁支庶子,在嫡系的人面前为一个被打断腿的旁支孩子出头,结果只会是两个人都被收拾得更惨。

但他没有走远。

他绕到西院后面的小路,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板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包东西——几株止血草、一小瓶金疮药、一卷净的布条。这些东西是他自己采来、自己晾晒、自己研磨的。他不懂药理,但他会试,会在废弃的书上找相似的图,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拿野草做实验。

他把药包揣进怀里,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两削平的竹板——那是他以前捡来做夹板用的,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然后他去了杜小川的家。

杜小川的家在西院最深处,一间和杜瑾住的那间差不多大的屋子,窗户纸也是破的,门板也是歪的。杜瑾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屋后,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只有杜小川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右腿被一块破布草草地裹着,血迹已经洇透了布面。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裂,额头上全是冷汗。听到窗户的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惊恐——像是怕再来人。看到是杜瑾,那股惊恐才散了一点,变成了别的什么。不是放松,是委屈。

“瑾哥。”杜小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杜瑾没有说话,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把那块破布轻轻掀开。

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小腿已经肿起来了,皮肤表面泛着一层青紫色的光,骨折处有一个轻微的凸起——断骨错位了。如果不及时复位,愈合之后腿会短一截。

杜瑾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只是在某本残破的医书上见过接骨的图示,没有真的给人接过骨。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忍着。”他说。

杜小川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杜瑾的手很稳。他把杜小川的腿轻轻托起来,沿着骨骼的走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直。断骨的位置不算太糟,他顺着骨骼的走向慢慢推,居然接上了。他能感觉到手下断骨的摩擦,听到杜小川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声——那孩子死死咬着袖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愣是一声都没有喊出来。

复位完成之后,杜瑾把竹板夹在腿的两侧,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然后他把止血草嚼碎,敷在伤口上,再用净的布包好。

整个过程杜小川没有喊一声疼。

杜瑾收拾好药包,站起身,看了一眼杜小川的脸——那孩子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三天换一次药。”杜瑾说,”竹板不能拆,至少一个月。”

杜小川点了点头。

杜瑾转身往窗户走。

“瑾哥。”

杜瑾停住。

“我们是不是……”杜小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永远都比不上他们?”

杜瑾站在窗户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想说”会有办法的”,想说让那孩子别放弃。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沉默了很久。

“……不一定。”杜瑾说。

然后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屋外的阴影里。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旁支的废弃仓库——那间和他住的地方隔着两排屋子的破旧瓦房。仓库的门锁早就坏了,用一铁丝拧着,没有人会来,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除了被遗忘的东西。

杜瑾推开仓库的门,灰尘在光线下飞舞。这间仓库是旁支堆杂物的地方——断了一条腿的桌子、漏了底的筐子、发霉的被褥。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每次来都是在一堆废物里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上一次,他在这里找到了一本残破的《基础药理》。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掉了,内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至少能辨认出大部分。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那本书抄了一遍,把虫蛀掉的字据上下文补全。那本书教会了他认识止血草和金疮药的配方。

今天他想要的不是书。

他在仓库的最深处蹲下来,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地面是夯土的,表面覆着一层灰,但有一块区域——靠墙的角落——泥土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稍微浅一些。

像是被人翻过,又填回去的。

杜瑾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用手指把那块土挖开。土不深,往下挖了大约两寸,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粗糙的,像是一块木板。

他把周围的土扒开,从坑里取出了一只木匣子。

匣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表面刷了一层已经剥落了大半的黑漆。锁扣是坏的,没有上锁。他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装订完好的《基础药理》,比他那本残破的全多了,不缺页,字迹清晰。一本薄薄的笔记,封面写着《草木辨录·手抄》,字迹娟秀而工整,像是在临摹什么人的笔迹,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卷起,但保存得比那本族谱好得多。最后一册,是《杜氏旁支功录》——记录了旁支历代有人练过的功法名称和简单的修炼心得,虽然都是最基础的功法,但至少有口诀。

杜瑾蹲在仓库的灰尘里,把那本《基础药理》翻开。

不是印刷的。是手抄的——抄书的人字迹很稳,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药名旁边偶尔有小字标注:”此味性寒,体虚者慎用”、”止血良药,外敷内服皆可”。那不是原文的内容,是抄书人自己的批注。

他的手指在那些小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间仓库,他来过不下二十次。每一次来都在翻杂物堆,都在找。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间仓库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但这个木匣子,被埋在地下三寸的地方,外面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他不是今天因为小川的事心里堵得慌、蹲下来的位置比平时更靠里、恰好多看了一眼墙角的地面颜色——

他不会发现。

有人不想让别人发现这个匣子。

但也没有把它彻底藏起来——藏在旁支废弃仓库的地下三寸,用的是最不起眼的土坑。不是给嫡系的人留的,是给旁支的人留的。给那些会注意到地面颜色不对的人留的。

杜瑾把木匣子合上,塞进怀里,然后用手把地上的土填回原处,拍了拍平整,又撒了一层灰在上面。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秋天的阳光从仓库的破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杜瑾站在那条光里,手按在怀中的木匣子上。

他没有笑。但他的呼吸,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晚上,灯下。

杜瑾把那只木匣子放在桌上,从里面一本一本地取出来。

《基础药理》——完整的,从草药的识别到采集到炮制到配伍,一共十二章,最后一章讲的是毒物。他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里面被人在几处做了记号——不是批注,是铅笔画的淡淡的圈,标注的是”常见””易采””廉价”的药。像是一个人在为买不起好药的人列一份清单。

《草木辨录·手抄》——记录的是一些他不认识的草药的图样和性状描述,笔迹和《基础药理》上的批注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图样画得非常精细,连叶片边缘的锯齿数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杜氏旁支功录》——最薄的一本,封面上没有署名。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字:

“旁支无功法,不可传,不可授。”

“然无功法,何以立足。”

“故录此册,以待后人。”

没有落款。没有期。但纸页的泛黄程度和那本族谱差不多——至少三四十年了。

杜瑾看着那三行字,目光停在”以待后人”四个字上。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人。

他把三本书收好,放回木匣子里,然后把木匣子塞进了床板下的暗格——和母亲的图纸、族谱放在一起。

暗格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

图纸,族谱,药书,功录。

不够。远远不够。

但比昨天多了一样。

杜瑾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是风声和秋虫的鸣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西院那边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喊叫,没有人因为一个孩子的腿被打断了而愤怒。

不是不愤怒。是愤怒了也没用。

杜瑾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想起小川打的那些拳——一拳一拳打在土墙上,指节磨破了也不停。

他想起小川最后那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他们?”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怕答案。

但今天晚上,他在废弃仓库的地下三层,找到了三本书。有人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在回答这个问题了。

天很黑。风很大。

但杜瑾在床板上轻轻地、慢慢地敲了三短一长。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背那本《基础药理》的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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