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瑾已经连续三天早上出现在膳房了。
不是同一个膳房——是不同人的膳房。第一天，东院管事老赵家的院子，借”帮忙搬柴”的名义，在院子里站了不到一刻钟。第二天，账房先生老周的住处，送了一把自家晒的菜。第三天，西院和东院交界处的那口水井旁边——不挑水，坐在井沿上啃饼。
三天，三个地方，三种身份。
不是引人注目的行为，但每一处，他都能听到一些东西。
不是主动打听。打听，就会被人记住。他只是在那里站着、坐着、路过——然后等。等人说话。等人忘了他。
老赵家的院子里，他在搬柴的时候听到老赵和另一个管事的对话：
“……大房那边最近催得紧，月底的账目要是对不上，上头要问罪的。”
“催什么催，仓库里那批货还没出手，银子哪里来？”
“那就从西院那边挪一挪，反正他们也不差这一口。”
“你又不是不知道，西院的账是老王头在管，他那个人，油盐不进。”
“那就让他出点事，换个人不就完了？”
杜瑾把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
老周的住处，他送菜的时候，老周不在，放下东西就走。但在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了桌上摊开的一本账册——上面有一行字被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墨迹几乎把纸戳穿。
他没仔细看。不能仔细看。会被人发现。
但他记住了那行字的位置和大致长度。出了门，靠着记忆在心里复原那行字的笔画走向——”三房，灵石支取……”后面的字被划掉了，但他隐约认出了一个”四”和一个”百”。
三房，支取了四百灵石。
三房管的是家族商铺，四百灵石不是一个月的进账，是一次性支取。四百灵石能做什么？一个嫡系子弟半年的修炼资源。
他记下了。
水井旁边，他啃饼的时候，两个扫地婆子蹲在不远处说话。她们以为他听不见——一个旁支庶子，蹲在井沿上啃饼，谁能想到他在听？
“听说了没？东院那个姓王的执事，前天晚上被人打了。”
“打了？谁打的？”
“不知道，半夜从外头回来，蒙着头一顿揍，天亮才发现倒在巷子里，鼻梁都断了。”
“报案了没？”
“报什么案，他一个执事，半夜出去做什么——还能是什么好事？”
“你是说——”
“我可没说。”
杜瑾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王执事，管理外事接待的，被打了。没人知道是谁，没人查——因为王执事半夜出去，”还能是什么好事”。
他知道了。
三天，十来个信息碎片。
还有一些零碎的话，单独听都不重要，他没往心里去。但重要的那几个，他一个都没漏。
没有一个是重要的。单独拿出来，每一句都像是废话——账目对不上、有人被打了、银子从哪里挪。但这些话放在一起，会织出一张网。
杜瑾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关上门，坐在桌前，拿了一截炭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开始画。
他画的是一个家族的树状结构图——不是族谱，是势力图谱。
主家在最上面，下面分六房。大房掌权，二房掌刑，三房管商铺，四房管外事，五房管祭祀，六房旁支。每一房的下面，他用不同的符号标注着：
— 大房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银”——账目对不上，资金紧张。
— 二房下面画了一横——”中立，但与大房有往来”。
— 三房下面画了一个三角形——”四百灵石异常支取”。
— 四房下面写了一个”王”字，划了一道斜线——”执事被殴，涉及灰色交易”。
— 五房下面留白——”无信息”。
— 六房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被压制，无话语权”。
他又在图的边缘画了一个小框，里面写着三行字：
— “二十年前，旁支站队错误”。
— “是谁让旁支站队的？”
—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然后他退了一步，看着这张纸。
图谱还很粗糙。很多信息是推测，不是证据。但它的骨架已经出来了——谁和谁有利益往来，谁和谁有矛盾，谁手里有钱，谁手里没人。
杜瑾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床板下的暗格里——和母亲的图纸、族谱、《基础药理》、《草木辨录》、《杜氏旁支功录》放在一起。
暗格里现在有六样东西了。
不够。远远不够。
但他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搜了。
第四天，他去了账房。
不是直接去账房要账本——那是找死。他去账房送草纸。这是旁支这个月的杂役任务之一：把后院的草纸裁好，送到账房和各房管事的住处。
杜瑾领了一摞裁好的草纸，抱在怀里，低着头往账房走。
账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
账房里没有人。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墨砚里的墨还没——人应该刚离开不久。
杜瑾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把草纸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桌面——三本摊开的账册，一本是《月支总录》，一本是《各房灵石配给》，一本是《外事往来登记》。
《月支总录》摊开的那一页，恰好是季度汇总表——最近三个月的支取记录列在同一张表上。墨迹刚不久，黑色的字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清晰。
他没走过去。
不能走过去。如果有人突然回来，他就完了。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定在最左边那本《月支总录》上，从摊开的这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记——大房支取灵石八百、二房支取三百、三房支取四百……不对。三房支取的应该是商铺的流水，但账册上的科目写的是”杂项支出”——不是进货，不是采购，是杂项。
四百灵石，杂项支出。
三个月前，三房走了一笔相同数额的杂项支出。两个月前又走了一笔。
三房连续三个月，每月固定支取四百灵石，走的是杂项科目。
杜瑾把草纸码好，转身出了门。
走出账房所在的院子时，脚步没有加快半分。但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锁在里面，在势力图谱上又加了一行：
“三房，每月四百灵石杂项支出×三个月——去向不明。”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三房管的是商铺，商铺的流水走的是”运营支出”——进货、运输、人工。如果这笔钱是正常的商业支出，不应该走”杂项”。走杂项，说明这笔钱见不得光。
四百灵石，不大不小。不是能买通长老的数量，但也绝不是一个小执事私下就能拿得出来的数目。
有人在用这笔钱做什么。
杜瑾把图谱收好，没有继续往下想——没有更多的信息，推演只是空转。
但他把这个疑问存进了脑子里，像在账本上写下一笔待核的款项，搁在角落，等对账的那一天。
第五天，他去了演武场。
不是去看练功的——是去看人的。
演武场旁边的走廊上，几个嫡系的长老正坐在那里喝茶。杜瑾端着一盘茶点走过去——他是被临时叫去帮忙的，管事的说”端过去放下就走”。
他端着盘子走到长廊前，微微低着头，把茶点放在茶几上。
“——那批灵石的缺口，大房那边怎么说？”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杜瑾听出来了——是二长老，嫡系二房的人。
另一个声音：”没说。大房那边把账本锁起来了，老周去要都没要到。”
“锁起来了？”二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月中的账目盘点还没做，他锁什么账本？”
“说是要等月底再统一盘点。”
“以前可没这个规矩。”
“以前也没出过……”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杜瑾几乎听不见，”那档子事。”
杜瑾放下茶点，端着空盘子转身走了。
走出长廊，拐过墙角，他才呼出一口气。
那档子事。是哪档子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了两件事：一，大房的账目不透明，二房在质疑。二，”那档子事”——大房出了什么事，有人知道，但没人明说。
他回到房间，在势力图谱上又加了一笔：
“大房账目异常——二房在查。原因：’那档子事’。”
他放下炭笔，看着面前这张越来越满的纸。
主家。
大房——账目问题，与二房矛盾显现。
二房——在查大房。
三房——每月四百灵石，去向不明。
四房——外事执事被殴，涉及灰色地带。
五房——无信息。
六房——旁支被压制。
然后在图的最上方，主家的位置，他写下了家主杜天行的名字。
他看着这三个字，手里的炭笔没有放下。
杜天行，杜氏家主。大房的人，接任家主已经十二年。十二年来，家族在他的主持下没有大的起落——没有扩张，没有衰落，像一潭不流动的水。杜瑾见过他不超过十次。每次见他，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说话不多，做事不慢，从不发火。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家主，在家族账目出现异常的时候不闻不问——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二房在查大房的账，他作为家主，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不制止？不解释？
除非他想让二房查。
或者——账目异常，本来就是他的手笔。
杜瑾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敲了两下。
他把炭笔举起来，在杜天行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放下笔，把图谱折好，塞进暗格。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西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吵架。杜瑾侧耳听了几息，听出来了：是旁支的两个人因为分冬炭的事在吵。一个说对方多拿了一把，一个说对方少给了自己。
杜瑾没有出去看。
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着这五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账房的数字、管事的对话、长老的语气、扫地婆子的窃窃私语。
每一件都不是大事。
但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形状——让他觉得不安。
不是大房出了什么问题的问题。是大房的问题出得”恰到好处”——刚好在家族大会前夕，刚好在一年一度的账目盘点之前，刚好在旁支被打压得最厉害的时候。
时间点太巧了。
杜瑾把身体靠在墙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问题——没有关于大房那批灵石去向的信息，没有关于”那档子事”的任何线索，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三房那四百灵石到底去了哪里。
他缺的太多了。
但他知道谁可能知道。
陈伯。
陈伯是旁支里唯一和他说过话的老人。陈伯知道母亲的事。陈伯说”别让你娘的苦心白费”。
杜瑾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该去找陈伯了。不是为了问母亲——是为了问这座宅子里，那些看不见的线。
但他不能直接去。直接去问，陈伯不会说的。
他得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他等到的那个时机到来之前——他还有一本《基础药理》要背。
杜瑾闭上眼，在心里翻开了书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