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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杜瑾等了三天。

不是等一个机会——是等一个陈伯落单的时机。

陈伯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不变:清晨去膳房领自己的那份吃食,上午在后院扫地,午后去西院附近转一圈,傍晚回屋。每隔三天,他会去一趟东院的药房领几副治风寒的药材——年轻时候落下的病,天一冷就犯,咳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

杜瑾在第三天傍晚,提着一包自己配的止咳药,敲了陈伯的门。

他算好了时间——天刚擦黑,大部分人都在吃饭,院子里没什么人走动。陈伯刚回屋没多久,窗户里透出一盏油灯的光,昏黄的,像随时要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陈伯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小瑾?你怎么来了?”

杜瑾把那包药递过去:”我自己配的止咳方子。陈伯试试。”

陈伯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纸包里是几味晒的草药,切得整整齐齐,用细绳扎成一捆。他凑近闻了闻,眉头松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进来吧。”

杜瑾跨进门。

这是他第一次进陈伯的房间。屋子不大,比他住的那间还小,但收拾得规整——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只茶碗,墙上挂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角落里堆着几件旧家具,最显眼的是那只半人高的木箱子,箱子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陈伯把药包放在桌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示意杜瑾也坐。

“你会配药了?”陈伯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刚学的。”杜瑾坐下来,”翻了翻书。”

“翻了翻书就会配药了?”陈伯的眉头又皱起来,但这次不是不高兴,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娘……当年也是。”

杜瑾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不能追。追了,陈伯就不说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陈伯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杜瑾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

“你娘刚来杜家的时候,”陈伯放下碗,眼睛没有看杜瑾,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也是你这个年纪。十九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衣裳,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攥着一块玉佩。”

杜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那时候杜家还没现在这么……”陈伯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么乱。老宅子没这么大,人也没这么多。你娘来的时候说是投亲,但你我都知道,杜家没什么亲戚。”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老宅的人都不信她。一个外姓人,还是女的,说是投亲,谁能信呢?但她留下来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留下的,也没人问。那几年,她就是做杂活,洗衣服、扫地、搬东西——和旁支的人一样。”

杜瑾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断。

“后来,”陈伯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怀了你。你爹是谁,没人知道。她去给族长磕了三个头,说让这孩子姓杜。族长答应了。”

杜瑾的眼睛没有看陈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这段历史。他听过无数个版本。但从陈伯嘴里说出来的,是第一个没有人带着嘲弄语气的版本。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你娘背着你翻过后山去采药。老宅子后面那片山坡,你们娘俩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陈伯说到这里,突然咳嗽起来——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弯下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杜瑾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碗,出去倒了一碗热水。

陈伯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咳慢慢止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杜瑾一眼——那个眼神很长,像是要从杜瑾的脸上找到什么人的影子。

“你越来越像她了。”陈伯说。

杜瑾没有说话。

“不是长相。”陈伯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口,”是这里。你和她一样——看着不声不响,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陈伯把碗里的热水喝完,双手捧着空碗,像是在取暖。

“你娘走的那天,我去看过她。”

杜瑾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天下午,有人来叫我,说你娘快不行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里攥着那块玉佩,递给我。”

陈伯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说不出来话,但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我看懂了她说的四个字。”

杜瑾的呼吸停住了。

“给他。别丢。”

陈伯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你娘走之前,先跟你说了话。后来才叫的我。她跟我说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声了。”

杜瑾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看不出来。

“我接过了玉佩,问她——那我怎么跟他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用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陈伯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指粗糙,关节因为风湿已经有些变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那几道笔画还留在上面。

“归云客栈,孟掌柜。”

杜瑾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归云客栈——他知道这个名字。青云镇最大的那家客栈,在东街尽头,离杜家老宅不到半条街。他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写完这几个字,就闭上了眼。”陈伯说,”我以为她走了。但她又睁开了,看着我,嘴巴又动了动。”

陈伯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说的是——最后几个字——’别让他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跳了两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杜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这些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陈伯一直看着我,是因为——”

“是因为她让我看着你。”陈伯说,”你娘临走前,托了我一件事——’看着他,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陈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我把玉佩放回了你娘的遗物里。你自己找到的,比我直接交给你更安全。”

杜瑾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裤子,指节发白。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孟掌柜是谁?我娘和归云客栈有什么关系?”别让他查”——查什么?

但他没有问。

因为陈伯说了这四个字——”别让他查”。

他娘不让他查。

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查到了,会有危险。

杜瑾沉默了很久。

“那陈伯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终于开口。

陈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叹息,有不舍,有无奈。

“因为你已经开始查了。”陈伯说,”你藏得好,你以为没人知道。但你三天前去了账房,五天前在演武场端茶点——你以为没人看见你,但有人看见了。”

杜瑾的后背一凉。

“谁?”

“我不告诉你。你也不用知道。”陈伯摇了摇头,”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是你以为的那么不起眼。”

杜瑾沉默了。

“你娘不让你查,是因为她怕你出事。”陈伯的声音慢慢缓下来,”但我这个老头子在旁边看了你这些年,觉得——你比你娘想的要聪明得多。聪明的人,不能糊里糊涂地活一辈子。”

他顿了顿。

“如果你想去找孟掌柜,就去。但别让人知道你去过。”

杜瑾站起来,向陈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陈伯。”

陈伯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似的:”去吧。别在这里待太久,让人看见了不好。”

杜瑾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陈伯。”

“嗯?”

“那个看着我的人——”

陈伯打断了他:”我不会告诉你。你也别查。你不查,那个人就不会害你。你查了,就不一定了。”

杜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出去。

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腔里的那颗心在跳——又快又重。

归云客栈。孟掌柜。

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收紧了。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绕到宅子的最深处,在无人的巷道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但很亮。

他想起母亲的那四个字——”给他。别丢。”

那块玉佩,现在就在他身上。

他摸了摸口的位置——玉佩的棱角硌在手心里,温热的。

他不能立刻去归云客栈。不能今晚去。不能让人知道他去了。

但他知道——这张牌,他已经拿到了。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西院的墙角时,顿了一下。角落里蹲着一只野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看到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杜瑾和那只猫对视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手伸到床板下的暗格里,摸到那张势力图谱,没有拿出来。手指在图谱的边缘摸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

图谱上少了一个人——母亲。不是杜家的人,但她的线,连到了归云客栈。

归云客栈,不在杜家大宅的势力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母亲在外面,有自己的网。

杜瑾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归云客栈。

孟掌柜。

他闭上眼。

今晚他大概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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