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四合院里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夜里的凉意还没散尽,混着各家夜壶里飘出来的气,还有早起人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火气,拧成了一股独属于七十年代大杂院的、粗粝又鲜活的气息,往人鼻子里钻。
杨砚是被一阵急促又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醒的。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很尖锐,是用指尖关节轻轻叩击门板的动静,带着点试探的谄媚,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杨砚猛地睁开眼,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杨建业。大哥睡得正香,鼾声如雷,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像头沉睡的黑熊。杨建业是昨天后半夜到家的,从东北部队复员回来,背着个磨得发亮的大行李卷,进门的时候,爹妈抱着他哭了半宿。
一家人围着煤油灯聊到后半夜,大多是杨建业讲部队里的训练、拉练,还有边境上的事,杨砚安静地听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哥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惊讶和陌生 —— 这个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见了生人说话都结巴的弟弟,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有主意,这么敢说话了?
“谁啊?” 杨砚压着嗓子,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真当他是软柿子随便捏?
门外立刻传来一大妈 —— 也就是易中海老伴那特有的、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旁人:“小砚啊,醒了吗?一大妈有事儿求你。”
杨砚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大妈?这可真是稀客。
在这四合院的权力体系里,易中海是台前坐镇的一大爷,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满脑子养老算计;一大妈就是躲在幕后的军师,看着慈眉善目,实则眼高于顶,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阎埠贵都精。这老太太平时对西屋杨家向来是不冷不热,连正眼都懒得瞧几下,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客气,还上门来 “求” 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砚随手披上搭在炕头的蓝布褂子,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没惊动熟睡的大哥,慢慢拉开了房门。
门外,一大妈正佝偻着腰站在台阶下,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口用小碟子严严实实地盖着,怕热气散了。看见杨砚开门,她脸上立刻堆起了比菊花还皱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杨砚是她亲孙子似的。
“哎哟,小砚醒了?” 一大妈往前凑了半步,把手里的碗递了过来,热气顺着碗边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鸡蛋香,“一大妈也没啥好东西,刚蒸的鸡蛋羹,嫩得很,你快趁热尝尝,补补脑子。”
杨砚的目光落在那碗金黄油亮的鸡蛋羹上,心里冷笑一声。这年头,鸡蛋是顶金贵的东西,凭票供应,一个人一个月也就三两票,一大妈平时连傻柱隔三差五送过来的鸡蛋都要锁在柜子里,藏得严严实实,今天居然舍得蒸一碗鸡蛋羹给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
这碗鸡蛋羹,可不是白吃的,里面裹着的,是易中海老两口的算计。
“一大妈,您这太客气了,我可受不起。” 杨砚没接那碗,靠在门框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不冷不热,“有事您就直说吧,我这刚醒,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绕弯子的话,我听不明白。”
一大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杨砚这么不给面子,开门见山就把话挑明了。但她毕竟是跟在易中海身边几十年的人,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立刻又把笑容堆得更满了,往前又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哎哟,还是我们小砚聪明,一点就透。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 就是你一大爷昨儿个晚上一宿没睡好,今儿个起来头晕得厉害,起都起不来了。我想着,前几天你还给院里的孩子讲卫生常识,还帮李婶家的娃处理了伤口,不是在学医吗?能不能劳烦你,去给你一大爷看看?”
学医?
杨砚差点笑出声。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学医了?不过是前几天顺手给院里摔破膝盖的小孩讲了讲怎么消毒防感染,顺便纠正了几个老太太用灶灰敷伤口的陋习,没想到传着传着,居然变成他在学医了。这老两口,为了把他叫过去,真是连这种由头都编得出来。
“一大妈,您可别听院里人瞎传。” 杨砚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哪会看病啊?就是闲得慌翻了两页赤脚医生手册,懂点皮毛罢了。一大爷真要是身体不舒服,得赶紧去卫生院,找正经大夫看,我一个半大孩子,哪敢瞎摆弄?”
“去什么卫生院啊!” 一大妈急了,一把抓住杨砚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力气出奇的大,“那卫生院人多眼杂,排队都得排到明年去!再说了,你一大爷那是心病,不是身病,正经大夫看不好的!”
心病?
杨砚心里一动,瞬间就明白了。
看来,昨天他当众收拾许大茂、敲打贾张氏,还几句话点醒了秦淮茹,让这个以前任人拿捏的寡妇都硬气了起来,这一连串的动作,对易中海的冲击实在不小。
作为院里把持了十几年话语权的 “大家长”,易中海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在院里的绝对权威,还有他精心布局了十几年的养老计划。眼看着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几句话就搅动了整个四合院的风云,他手里最听话的 “棋子” 许大茂当众吃瘪,最难缠的 “刺头” 贾张氏被压得抬不起头,连最软的、最容易拿捏的秦淮茹都有了要立起来的迹象,他这心里能踏实吗?
这 “病”,哪里是头晕,分明是权威被挑战的焦虑,是局面脱离掌控的危机感。
“一大妈,您这话我就更听不懂了。” 杨砚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心病还得心药医,我一个半大孩子,哪懂什么心病?不过既然您都找上门了,我就过去陪一大爷聊聊天,解解闷。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看病,真要是有什么毛病,我可担待不起。”
“行行行!只要你去就行!聊聊天就好!” 一大妈如获至宝,拉着杨砚就往中院走,脚步又快又急,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似的。
路过东厢房秦淮茹家门口的时候,杨砚特意往那边扫了一眼。窗户纸黑着,但里面隐隐传来贾张氏那熟悉的、压抑的咳嗽声,像一只濒死的乌鸦在嘶哑地叫,听得人心里发毛。昨天下午那场闹剧之后,贾张氏就缩回了屋里,再也没露过面,但这动静足以说明,这老虔婆本没睡,正憋着一肚子坏水,等着找机会报复呢。
杨砚心里冷笑一声。来就来,他还真不怕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正好借这个机会,摸摸易中海的底,看看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中院,易中海的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老年人特有的药味和墙角受的霉味混杂在一起,闻着让人有些作呕。但杨砚鼻尖一动,还闻出了一丝藏在药味里的、劣质点心的甜腻味 —— 看来易中海这 “病”,装得也不是那么尽心,至少没耽误偷偷吃零嘴。
易中海躺在炕上,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脸色蜡黄蜡黄的。杨砚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黄色涂得极不均匀,靠近耳朵和鬓角的地方明显浅了一大块,分明是用灶灰或者什么颜料临时抹上去的。
看见杨砚进来,易中海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有气无力的,仿佛真的病入膏肓了似的:“小砚来了,快,坐。”
“一大爷,您这身子骨怎么样了?” 杨砚拉了把床边的凳子坐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在屋里快速扫视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老两口的精细。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毛主席语录》,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只露出一角,上面似乎写着几行字。旁边还放着一个老旧的红木算盘,几颗算珠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显然是经常被拨动。
看来,就算是 “卧病在床”,易中海也没忘了算计,没忘了时刻保持自己的 “政治正确”。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易中海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怜 —— 这一次,倒有几分是真的,毕竟装病也是个累人的活,“院里这两天,不太平啊。许大茂办事糊涂,净惹祸;贾张氏…… 唉,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淮茹就更不容易了,孤儿寡母的,步步难行。我这当一大爷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就头晕眼花的,撑不住了。”
“一大爷,您就是为院里的事心太多了,累着了。” 杨砚语气诚恳,话里却藏着机锋,提前堵死了他接下来的话头,“许大茂那是自作自受,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贾大妈那脾气您也知道,吃软不吃硬,得顺着毛捋;至于淮茹嫂子,确实难,但子总得过,咱们院里邻居,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也不能全指望您一个人心啊。”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把易中海所有可能诉苦、卖惨、道德绑架的点,全都提前堵死了 —— 该担责的人自己担着,该帮的我们会帮,轮不到你一个 “病号” 在这里闲心。
易中海何等精明,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自然瞬间就听出了杨砚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咳嗽了两声,掩饰住眼里的惊讶,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看着杨砚,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是啊,各有各的难处。可我是院里的一大爷,院里出了事,邻里之间闹了矛盾,我脸上无光,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他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杨砚,“小砚,你是个聪明孩子,院里这些事,你看得比谁都明白。现在院里的年轻人里,也就你最有主意,最能镇得住场子。我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院里的事,我也管不动了。你说,这院里以后,该怎么办?”
来了。
杨砚心里冷笑一声。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说到正题上了。易中海这哪里是问他怎么办,分明是在 “托孤”,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野心,能不能被拉拢,能不能成为他易中海在院里的 “代言人”,替他维持局面,当然,最重要的是,将来给他养老送终。
“一大爷,您可别这么说。” 杨砚笑了笑,表情轻松得很,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您这身体,就是累着了,休息两天就好了。这院里,没了谁子都得过。有傻柱哥热心肠,愿意帮衬邻里;有三大爷心思细,能算清账;还有街坊邻居们互相帮衬,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您就安心养病,别想太多杂七杂八的。”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易中海递过来的 “话头” 给推了回去,还顺便把院里其他人都抬了出来,意思很明确:这院里不是只有你易中海能主事,也不是只有我杨砚能接你的班,别想拿这套来拿捏我。
易中海的脸色微微沉了沉,显然没料到杨砚居然油盐不进,几句话就把他的试探化解得净净。他沉默了几秒,微微坐直了身子,刚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淡了不少,眼神变得热切起来,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 “诱饵”:
“小砚,我听说,你哥建业复员回来了,现在工作还没着落?”
“是啊。” 杨砚点点头,立刻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演得像模像样,“正愁着呢。现在工作不好找,国家分配也得排队,他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除了练出来的一身本事,别的也不会,正愁没地方去呢。”
“我这儿倒有个门路。” 易中海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眼神里满是 “我能帮你” 的热切,“轧钢厂最近正在招安保人员,要求必须是退伍军人,政治可靠,身体过硬。你哥这个条件,正好对口,严丝合缝。我在厂里了一辈子,还有点老关系,老面子,可以帮你去说说情,打个招呼,这事,八九不离十。”
杨砚心里一动。
这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好消息。大哥的工作,是目前家里最大的难题。能进轧钢厂当安保,虽然不算什么顶好的岗位,但至少是正经国营单位,有固定工资,有粮票有福利,稳定得很,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但他比谁都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易中海这老狐狸的人情,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欠的。他给你多大的好处,将来就要从你身上加倍捞回来。他帮杨建业安排了工作,就等于捏住了杨家的软肋,将来杨砚就得死心塌地地听他的话,当他的狗腿子,替他压制院里的刺头,安抚秦淮茹,维护他的权威,最后,还要给他养老送终。
这套把戏,他在原著里看得太多了。傻柱就是这么被易中海拿捏了一辈子,当了一辈子的 “孝子贤孙”,被榨了所有价值。
想让他杨砚走傻柱的老路?做梦!
“一大爷,您这可真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 杨砚立刻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激动地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感激,“我替我哥谢谢您!这人情,我们全家都记下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这事儿,怕是不成。”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显然没料到杨砚会拒绝。他愣了几秒,皱着眉问道:“怎么不成?这可是正经国营单位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一大爷,我知道这是好机会。” 杨砚坐回凳子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但我哥的工作,我们想靠他自己的本事去挣,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欠人情好欠,还人情难还。我们杨家,虽然不富裕,但也有自己的规矩,不拿别人的施舍,不靠别人的恩惠过子。”
他顿了顿,迎着易中海瞬间阴沉下去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再说了,一大爷您刚才也说了,院里的公道,得靠大家一起维持。公道自在人心,不是靠谁给的,也不是靠谁施舍的。院里谁有理,我帮谁;谁没理,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怼。就这么简单。”
“您要是真为院里好,就安心养病,少点心,多享享清福。这院里的人,都不傻,谁好谁坏,谁真心谁算计,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您说是不是?”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我不接你的诱饵,不领你的人情,更不会当你的棋子。你想拿捏我,门都没有。你那套道德绑架、利益交换的把戏,在我这里不好使。
易中海的脸彻底黑了,铁青一片,刚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荡然无存,眼神里满是错愕、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院里把持了十几年的话语权,拿捏过无数人,傻柱那么轴的人,都被他吃得死死的,没想到今天,居然在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这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拉拢,失败;利益交换,被当场拒绝;连他最引以为傲的 “长辈权威”,都被杨砚几句话轻飘飘地踩在了脚下。
一大妈在旁边听着,早就急了,声音都尖了起来,指着杨砚就骂:“小砚!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一大爷掏心掏肺地为你好,为你们家着想,给你哥找这么好的门路,你就这么不识好歹?!”
“一大妈,一大爷看重我,愿意帮我,我谢谢他。” 杨砚站起身,转过身,看着这对脸色铁青的老两口,语气不卑不亢,字字清晰,“但我杨砚,不需要别人施舍的机会,也不需要别人给我指明方向。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我哥的路,也该他自己走。我们杨家的事,就不劳您二位费心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老两口错愕又愤怒的脸,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走出中院,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院子里槐树的清香气。杨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口那股被人算计、被人试探的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易中海这是真的急了,怕了。自己这两天的动作,彻底打乱了他布局了十几年的棋盘,他慌了,所以才急着拉拢自己,收服自己。现在拉拢失败,这老狐狸接下来会怎么做?是恼羞成怒,联合院里其他人打压自己?还是换个法子,继续怀柔?
不管他用什么招数,杨砚都不在乎。在这个禽兽遍地的四合院,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就不能怕得罪人。你越是怕,越是退让,就越会被人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
“看来,得加快脚步了。” 杨砚低声自语。必须尽快积累资本,无论是钱,是知识,还是人脉。只有自己真正强大了,才有资格制定规则,而不是被别人用规则摆布。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带着浓浓的恐慌。
“小砚!小砚!你等一下!”
杨砚回头一看,是秦淮茹。
她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整整一夜,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抹了炭。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像是攥着一救命稻草,又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止不住地颤抖。
看见杨砚,她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星,快步扑了过来,却又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敢再靠近,只是慌慌张张地把那张纸条往杨砚手里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小砚,快…… 快看看这个!刚才…… 刚才从我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出大事了!”
杨砚心里猛地一沉,伸手接过了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