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七月,东埝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雨。
雨是七月五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没人当回事。到了第三天,天像漏了似的,哗哗地往下倒,白天黑夜分不清,满世界都是雨声。
袁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一点一点往上涨。芦苇荡不见了,那片他待了五年的芦苇荡,一夜之间变成了汪洋。他想起那些夜晚,月光从芦苇梢头洒下来,照在那些姑娘们的脸上。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黄乎乎的水,漫无边际地铺着。
高站长穿着雨衣趟水过来,站在门口喊他。
“小袁,快撤!乡里通知了,全都转移到粮管所去!”
水已经齐大腿深了,冰凉刺骨。袁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五年的小屋,门框上还贴着他去年春节贴的对联,红纸已经褪了色。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住进了江家。
—
江晓青是七月九号回来的。
高考刚结束,她就急急忙忙往家赶。中巴车开到镇口就进不来了,她脱了鞋,挽起裤腿,趟着齐膝深的水,一步一步走回来。雨水混着泥,把她的小腿染成了土黄色,可她顾不上这些,走得又急又快。
袁斌看见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浑身淋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辫子散了,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她的裤腿上全是泥,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可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她浑身湿透了,冰凉冰凉的,可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在他口。她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他愣住了,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晓青……”
“别说话。”她闷在他怀里,声音瓮瓮的,“让我抱一会儿。”
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抱着。雨还在下,屋檐的水哗哗地往下流,溅起的水花打在他们脚上。可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袁老师,我考完了。”
“我知道。”
“我天天想,想,总算考完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雨水。
“进屋吧,别淋着了。”
她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可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
那几天,雨一直没停。
江家院子里也进了水,但屋子在高处,还算燥。袁斌住在晓青哥的那间屋,和她只隔着一道墙。墙上挂着她哥的照片,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她哥在部队,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白天,她拉着他说高考的事。说语文作文写得好,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说英语阅读理解好像都对了。她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又担心起来。有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袁老师,我天天想你。”她说,眼睛亮亮的,“做题想,吃饭想,睡觉也想。想得睡不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靠过来,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晚上,他们就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她靠在他肩上,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他低头看她。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
—
七月二十号,雨停了。
天晴得特别快,太阳一出来,到处都亮晃晃的。水慢慢退了,可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芦苇荡没了,只剩下黑乎乎的淤泥,偶尔能看见几条死鱼,翻着白肚皮。庄稼地也没了,玉米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江翠云开始收拾院子,袁斌也去帮忙。江晓青在旁边给他们递东西,跑进跑出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七月二十五号,是个大晴天。
江晓青一大早就去了邮政局。那时候查分数得打电话到学校去问。她站在邮政局门口排队,手心都是汗,腿都有点抖。
电话打通的时候,她声音都是颤的。
那边说了几句话。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然后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挂掉电话,她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冲出邮政局,往家里跑。跑得飞快,辫子都跑散了,边跑边哭边笑,街上的人都看呆了。
她冲进院子,袁斌正在那儿帮江翠云收拾东西。她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抖。
“袁老师!我考上了!过了专科线!”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真的!”
江翠云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什么?考上了?”
“妈!我考上了!”
江翠云愣了一秒,然后锅铲往地上一扔,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们俩,三个人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孙副站长正好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看见这场景。
“哟,这是怎么了?”
江翠云松开手,满脸是泪,笑得合不拢嘴。
“孙站长!晓青考上了!过线了!”
孙副站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事!大好事!晚上得庆祝!”
江翠云连连点头。
“对对对!晚上来家里吃饭!小袁,你也来!孙站长,您也来!还有张玲那丫头,也叫上!”
—
张玲是跑着来的。
她听说晓青考上了,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江家门口,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晓……晓青姐!你真考上了?”
江晓青点点头,眼睛还红着,可笑得特别开心。
张玲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太好了!太好了!”
抱完了,她忽然看见袁斌站在旁边,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袁老师,你怎么站那么远?不过来一起抱抱?”
袁斌哭笑不得。
江晓青脸红了,伸手去打她。
“死丫头!”
张玲笑着躲开,跑到袁斌身后,探出脑袋喊:“姐,你打我嘛?我是替你高兴!”
大家都笑了。
—
那天下午,江晓青一直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傻笑。
趁着没人注意,她拉着袁斌进了屋。
一关上门,她就抱住他。
“袁老师,谢谢你教我,谢谢你陪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心里一软。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亲着亲着,就亲到了嘴唇上。
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感激都吻进去。
他回应着她。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喘着气,脸通红。
“袁老师,我……”
话没说完,门忽然被推开了。
张玲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
然后她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
“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晓青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
“张玲!”
张玲笑着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她跑了,笑声从院子里飘进来。
江晓青又羞又气,跺了跺脚。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袁斌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
—
晚上,江翠云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汤,清蒸鱼,还有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还特意开了两瓶酒,说是晓青她哥寄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孙副站长坐了上座,袁斌坐在他旁边,江晓青挨着袁斌,张玲坐在晓青旁边。江翠云忙进忙出,脸上一直挂着笑。
“来来来,喝酒!”孙副站长举起杯,“今天高兴,都得喝!”
江晓青也倒了一杯。她平时不喝酒,可今天高兴,也想喝一点。
第一杯敬孙站长。
“孙叔叔,谢谢您这些年照顾。”她举着杯,脸红红的。
孙副站长笑呵呵的,一口了。
第二杯敬袁斌。
她站起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袁老师,这杯敬你。谢谢你教我,陪我,鼓励我。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他看着她,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
“你自己用功的。”
她摇摇头,眼眶红了。
他举起杯,也了。
那酒有点烈,辣嗓子,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她喝完,脸更红了,眼睛也有点迷离。
第三杯敬江翠云。
“妈,谢谢你供我读书。”
江翠云抹着眼泪,把酒喝了。
张玲在旁边起哄:“姐,你敬了一圈,怎么不敬我?”
江晓青瞪她一眼。
“你才多大,喝什么酒。”
“十八了!”张玲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帮你通风报信那么多次,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江晓青脸又红了。
袁斌在旁边笑。
—
几杯酒下去,江晓青就不行了。
她本来酒量就浅,今天又喝得急,脸通红通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人都带着一层雾。她靠在椅子上,傻乎乎地笑,嘴里嘟囔着什么。
张玲在旁边戳她。
“姐,你醉了?”
“我没醉。”她摆摆手,可眼神已经飘了。
孙副站长和江翠云还在喝,说着抗洪的事,说着站里的事。袁斌在一边听着,偶尔一句嘴。
又过了一会儿,孙副站长站起来。
“行了,不早了,我先回去。翠云,门面那边还得去看看。”
江翠云点点头,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孙副站长回头看了一眼袁斌,又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傻笑的江晓青,嘴角浮起一丝笑。
“小袁今晚就别回去了,喝了酒,路上不安全。”他对江翠云说。
江翠云点点头。
“那是,那是。小袁就住这儿,反正他哥那屋空着。”
—
【克制】
袁斌愣了一下,看了看靠在椅子上的江晓青,又看了看江翠云。
“婶子,我还是回去吧。没多远,路上有灯。”
江翠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晓青。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还红着。可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一眼,亮亮的,里面有酒,有火,还有满满的舍不得。
他心里一颤。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月光照下来,白花花的。葡萄架上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藤蔓在月光下像一张网。
他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袁老师!”
他回过头。
江晓青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头发有点乱,整个人还带着酒意。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为什么要走?”她闷在他怀里,声音瓮瓮的。
他愣了一下,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晓青,你喝了酒。早点休息。”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
“我没醉。”
“醉了的人都这么说。”
她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就是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他心里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以后子还长。”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那个笑,比月光还亮。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亲着亲着,就亲到了嘴唇上。
那个吻带着酒味,软软的,热热的,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吻进去。
他回应着她,轻轻的,柔柔的。
吻了很久,她松开他,喘着气。
“袁老师。”
“嗯。”
“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抱住他的胳膊。
他们就那么站着,在月光下,在院门口。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回去吧。你妈该担心了。”
她点点头,松开他。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你路上慢点。”
“嗯。”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袁老师。”
“嗯。”
“明天你还来吗?”
他笑了。
“来。”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跑进屋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月光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他一个人走着,心里却暖暖的。
他想,以后子还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