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大门被几粗壮的门栓死死顶上,将府外那片由敬畏、狂热与恐惧交织而成的声浪彻底隔绝。
世界,一分为二。
庭院里,只剩下风卷残叶的沙沙声,和八口血棺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腥气。
死一般的寂静。
“九叔,你刚才那些话,能人吗?”
八嫂秦阿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赤着脚,像只没有声音的猫。
暗绿色的眸子里没有震惊,只有野兽对力量最纯粹的好奇。
李玄没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溅在她脸颊上的血珠。
血是锦衣卫的,但很烫。
他转过身,朝着祠堂的方向深深一揖。
门槛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拄着拐杖,已静静站了许久。
赵老太君。
李家的定海神针。
别人只看到李玄用一篇“仙兆”镇住了场子,但她那双看过七十年风霜的眼睛,却看穿了孙儿计策背后那九死一生的赌博。
这不是在请神,是在请君入瓮。
请的,还是天下最聪明、最无情的那位君王。
“都进来。”
老太君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没再看李玄,转身笃笃地走进了供奉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祠堂。
阴冷,压抑。
长明灯的火苗幽幽跳动,映着一排排黑漆灵位,也映着八位嫂嫂苍白的面容。
老管家从神龛暗格里,捧出了一本厚重的族谱,八份泛黄的婚书,以及八叠沉甸甸的嫁妆账册。
“玄儿,”老太君终于开口,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李玄,“你此去西苑,几成胜算?”
李玄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五成。”
“好一个五成。”
老太君点点头,视线刀子般刮过八位孙媳。
“你们都听见了。若是玄儿活,李家尚有一线生机。若是玄儿死了……”
她顿了顿,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震得祠堂嗡嗡作响。
“你们八个,连同李家这块地,都会被那些豺狼分食净!到时,可就不是充入教坊司那么简单了!”
大嫂陆观音上前一步,神情决绝:“祖母,媳妇们不怕死。夫君们为国尽忠,我们便为节尽孝,黄泉路上,一家人还能团聚。”
“糊涂!”老太君厉声呵斥,“死?死是最容易的事!你们死了,李家的香火谁来续?你们的嫁妆,你们的清白,就白白便宜了那些仇家?”
二嫂裴红药丹凤眼一挑,语速极快:“祖母,死确实没用!依我看,不如趁着锦衣卫还不敢动手,我立刻将家里的浮财和嫂嫂们的嫁妆变卖,换成金条,咱们分头逃!”
“逃?往哪儿逃?”三嫂沈半夏抚着口,软糯的吴侬软语里满是苦涩,“二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虽有几条出海的商路,可一旦朝廷的海捕文书下来,我们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都给我住口!”
老太君的龙头拐杖再次猛敲地面,压下所有争执。
她环视着这八个各有千秋的孙媳,最后,视线落在了那本摊开的族谱上。
“我李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太君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大明律》载:‘户绝之产,尽归官府’。但律法之后,还有一条:‘若有宗祧承继,则家产、女眷,皆由新户主庇之’。”
李玄心头一震,他瞬间明白了祖母要做什么。
这是阳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解法!
老太君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起,玄儿,你不再是她们的小叔。”
“你,承祧你八位兄长的香火。”
“她们八人,入你名下,为你之妻!”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小小的祠堂内炸开!
八位嫂嫂全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一向最重规矩的老人。
叔嫂通婚?
这可是悖逆人伦,要被千夫所指,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弥天大罪!
“祖母,万万不可!”
饱读诗书的七嫂顾明月最先反应过来,她脸色煞白,连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都有些歪了。
“此举有违纲常伦理!一旦传出,言官的奏本会像雪片一样淹了咱们!这……这将成为李家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更是政敌攻讦小叔的绝佳把柄!”
“把柄?”
老太君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沧桑和不屑。
“顾家丫头,你读的书多,那你告诉我,是礼法大,还是活命大?”
“是那块贞节牌坊能挡住锦衣卫的绣春刀,还是这本族谱能护住你们的周全?”
她说着,竟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了祠堂。
众人不明所以,连忙跟了出去。
只见老太君走到了庭院正中,那里,立着一块三代前李家先祖为一位守节的曾祖母请来的青石牌坊。
那是李家世代恪守礼法的象征。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赵老太君举起了手中的黄花梨龙头拐杖。
那沉重的拐杖,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那块牌坊!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牌坊正中的“节孝”二字,应声断裂!
碎石崩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李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为国死,为民死,死得其所!”
“我李家的女人,求生不求名!只要能保住李家最后的血脉,保住你们不被人糟践,这狗屁的牌坊,这吃人的礼教,不要也罢!”
老太君双目赤红,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从今天起,我李家,不守礼,只求生!”
八位嫂嫂呆呆地看着那块断裂的牌坊,看着这位为了她们不惜亲手砸碎家族百年荣耀的老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她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婚,不是羞辱。
这是在用一道最不堪的罪名,为她们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墙。
李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太君。
然后,他转向八位嫂嫂,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祖母说得对。”
“但我要加一条。”
他看着她们,眼神清澈而坚定。
“从今起,我们是家人,更是生死与共的盟友。你们的嫁妆、人脉、商路、技艺,仍由你们自己掌控。我李玄要的,不是八个逆来顺受的妻子,而是八个能与我并肩,将这吃人的世道出一条血路的伙伴!”
此言一出,八位嫂嫂齐齐一震。
她们从李玄的眼中,没有看到任何欲望,只看到了一种名为“尊重”的东西。
“好!”
大嫂陆观音第一个擦眼泪,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重重按在老管家递上的新契书上。
“我陆观音,应了!”
二嫂裴红药紧随其后,将算盘往腰间一挂,冷哼一声:“名声换命,这笔账划得来。我按!”
她也上前按下了指印。
有了最重规矩和最重实利的两人带头,沈半夏、叶惊蝉……剩下的嫂嫂们不再犹豫,逐一上前,在那份足以惊世骇俗的契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灵堂之前,血棺之侧,八房未亡人,就此与家中仅剩的男丁,定下了一场只为求生的婚约。
契书落定,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究竟是会落下,还是会移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府外,锦衣卫的包围圈没有散,但也没有再进一步。
赵得水和他的人,就像一群被无形锁链拴住的恶狗,只能在远处徘徊。
府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五嫂苏青黛快步上前,扶住气血翻涌的老太君,指尖悄然搭上她的脉门。
二嫂裴红药的目光落在那堆牌坊碎石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仿佛在估量这青石还能卖几个钱。
而六嫂楚晚宁,则蹲在地上,用手指无意识地画着某种复杂的机括图样,似乎只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能抵御这比刀斧加身更磨人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咚,咚咚。”
两长一短,三声极有礼貌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敲在庭院里每个人的心上。
老管家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没有千军万马,只站着一个体态丰硕、满脸笑意的红袍太监。
他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鎏金小暖炉,眯成缝的眼睛,越过惊愕的赵得水,径直落在了院内那个身穿孝服,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赵得水脸色一变,刚想抢上前去告发李家这桩叔嫂悖礼的丑事。
那太监却像是没看到他,只是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音又尖又细,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暖意,瞬间传遍了整个李府。
“圣上有旨——”
“宣,李玄,西苑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