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学校又待了一天。
这一天他哪儿也没去，就蹲在苏棠家院墙外面看那面识字墙。看完了墙上的字，又找苏棠聊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人坐在学校办公室里，陈老师在旁边倒水。
老周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
“苏棠同志，我再问你一遍——你这套方法，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苏棠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周同志，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没上过几天学。但我喜欢看报纸，公社发下来的报纸我一张不落全看了，上面有时候登教育理论的文章，我就琢磨。”
老周听着，笔记下来。
苏棠又说：“再就是自己带孩子摸索出来的。我家三个娃，大的叛逆不爱学习，老二不爱说话，老三正是淘气的年纪。你跟他们讲大道理没用，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愿意学。”
“所以你就想到了用故事串生字？”
“对。孩子天生爱听故事，不爱听课。那我就把课变成故事。”
老周的笔刷刷地写，写完了放下笔，盯着苏棠看了好一会儿。
“苏棠同志，我跟你说实话。”老周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起来，“我在公社搞教育工作七年了，下面十几个生产队的学校我都跑遍了。农村孩子识字率低，辍学率高，老师们教来教去就是那一套——念、抄、背、默。效果差得很。”
苏棠没说话，听着。
“你昨天那堂课我全看了。二十分钟，十几个孩子，二十个生字记住了十八九个。这个效率——你知道正常情况学校要教多久吗？”
陈老师在旁边接了一句：“至少一个星期。”
“对！至少一个星期！”老周一拍大腿，“苏棠同志，我想把你这套趣味识字法作为公社教育试点，在全公社下辖的学校推广。你什么意见？”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
“推广？”
“对。我回去打报告，先在咱们柳河村小学做试点，效果好了往其他学校铺。你出方法，学校老师来执行。”
苏棠放下杯子，想了想。
“周同志，我就一个条件。”
“你说。”
“这个方法谁都能用，我不藏着掖着。但推广的时候别光推方法，得培训老师——光照搬是没用的，得理解为什么这么教才行。”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说得好。你这觉悟——”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看苏棠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东西。
陈老师送他们出来的时候，悄悄跟苏棠说了句：“苏棠，你这回算是出大名了。”
苏棠笑了笑：“陈老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给孩子教个认字。”
“你啊——”陈老师摇摇头，欲言又止。
消息在村里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李桂花是第一个跑来的。她风风火火地推开苏棠家院门，嗓门大得三条街都能听见。
“苏棠！苏棠！听说了没有！”
苏棠正在院子里摘菜：“听说什么了？”
“公社要推广你的教学法！全公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出息了！你一个农村媳妇，教学法被公社认可了！我的天呐，咱柳河村头一份啊！”
苏棠笑着摇头：“桂花嫂，你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那可不！我刚从井边打水回来，王翠花跟我说的，说是她家铁蛋他爹在学校门口听到的！”
李桂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苏棠旁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现在村里怎么说你不？”
“怎么说？”
“都说你是个能人。以前那些说你闲话的，现在一个个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苏棠没接这个话，低头继续摘菜。
李桂花又凑过来一点：“对了，林知意——你知道不？”
“怎么了？”
“她把知青小课堂停了。今天一天没出门，屋里灯也没开。”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
“别说了，桂花嫂。”
“我就说一句——高中生还比不过你，她不丢人谁丢人？”
“嫂子。”苏棠抬起头看着她，笑容还在，但语气认真了几分，“林知意愿意义务教村里孩子认字，这份心是好的。方法不对可以改，人不能踩。”
李桂花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就是心软”，但也没再说了。
当天下午苏棠去井边打水，路过知青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知青点的门关着，窗帘也拉着。
苏棠从筐里拿出两个白萝卜，弯腰轻轻放在门口，没敲门，没留字条，也没多停留。
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林知意打开门出来倒水。低头看到了门口的两个萝卜。
她愣了好一会儿。
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咬了咬嘴唇，抱着萝卜进了屋。
门重新关上了。
村里的风向变了。
第二天一早，王翠花第一个上门了。她站在苏棠家院门口搓着手，表情有点不自在。
“苏棠啊……在不？”
苏棠从灶房探出头：“翠花嫂，进来坐啊。”
王翠花进了院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
“那个……你教大娃那个方法，能不能也跟我说说？我家铁蛋那成绩实在是——唉。”
苏棠笑了：“行啊，方法不难的。你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不用——”
“坐嘛。”
苏棠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拉了个板凳跟她面对面坐下来。
“铁蛋多大了？”
“十岁了。”
“哪科差？”
“都差。”
“语文数学哪个更差？”
“数学。一看到数字脑子就转不动。”
苏棠想了想：“翠花嫂，铁蛋平时在家喜欢什么？”
“那小子就知道玩弹弓。”
“那就从弹弓教起。”
“啊？弹弓怎么教数学？”
苏棠笑了：“比方说，你让他打弹弓，打中了一个目标得三分，打中两个得几分？他自己就会算了。你再出难的——打中一个得七分，打中三个减掉两个得几分。他为了算分玩弹弓，不知不觉就把加减法练了。”
王翠花眼睛一亮：“哎！这个法子好！他肯定愿意！”
后面又来了三四个妈妈。苏棠一个一个聊，每个孩子的情况不一样，给的建议也不一样。
她没摆架子，也没提以前那些人怎么说她闲话的事儿。
一下午过去，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李桂花在墙头那边探头看了一眼，冲自家院子里的男人喊：“老刘！你看看人家苏棠！这叫什么？这叫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有人巴结！”
刘满仓正好路过，听见了，笑着摇了摇头。
天擦黑的时候，苏棠送走最后一个人，拎着菜篮子进了灶房。
大娃蹲在灶前烧火，二娃在桌上画画，三娃趴在炕上唱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苏棠做了一锅玉米面糊糊，炒了个白菜粉条，蒸了几个红薯。
端上桌的时候，她发现桌上多了两个白面馒头。
热腾腾的，放在她的碗边上。
苏棠愣住了。
大娃使了个眼色，嘴巴朝里屋方向努了努。
婆婆不在堂屋，在自己屋里待着，门关着。
苏棠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里屋的门。
三娃从炕上跳下来跑过来，一眼看到了馒头，直接拿起一个往苏棠嘴边送。
“妈妈吃！蒸的！”
声音脆生生的，整个堂屋都听得见。
里屋的门没开，但苏棠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咳嗽。
苏棠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白面的，揉得很实在，嚼起来有股麦香味。
她慢慢嚼着，眼眶有点热。
大娃低头扒饭，但嘴角一直翘着。
二娃安安静静地喝糊糊，偶尔抬头看苏棠一眼。
三娃已经开始抢红薯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嚷嚷：“好吃好吃好吃——”
这顿饭吃得暖融融的。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苏棠在油灯下检查大娃的作业本。
三娃睡着了，小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院子里虫子叫得很响。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在村道上远远地响了一下。
“顾家的——有信！”
苏棠站起来走到门口。邮递员递过来一封信。
不是通过林知意转交的——直接送到家的。
信封上是硬朗的笔迹，一笔一划，力道很重。
顾深。
苏棠拿着信回到屋里，在灯下拆开。
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字不多，就大半页。
前面几句是公式化的问候——家里好不好，孩子听不听话，母亲身体怎么样。
最后一句——
“听说大娃考了第八名。你怎么做到的？”
苏棠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纸放下，靠在墙上，嘴角弯了弯。
这个男人，嘴笨得要命，但总能问到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