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在汤药和还算充足的休息下,江泠的身体好了大半,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
这天上午,林晚卿和江澈、江知照例在院子里洗衣服,江泠闲着也是闲着,便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江知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她们的对话,引起了旁边正在择菜的妇人的注意。
那妇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边择着手里的青菜,一边搭话:“小姑娘,病好啦?前几天看你咳得那么厉害,我们都替你担心。”
江泠认得她,是住在对门的李婶子。
“好多了,谢谢李婶子关心。”江泠礼貌地笑了笑。
“哎,客气什么,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李婶子很是热情,“你们刚来港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就开口,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江泠正愁没地方打听消息,闻言立刻顺着话头问道:“李婶,我们刚来,好多事都不懂,我想问问,我们这儿的房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们的房东是陈金姑啊。”李婶子压低了声音,朝东边一间看起来稍微好一点的砖房努了努嘴,“说起来,她也是个苦命人。”
“哦?怎么说?”江泠立刻来了兴趣。
“她男人以前是跟社团的,有点小势力,后来跟别的帮派火拼,被人砍死了。她一个女人家,拉扯着一个女儿,也挺不容易的。好在她男人死前留下了这几间屋子,她就靠收租过子,人嘛,有点刻薄,不过心不坏。”
李婶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的房租贵,是因为你们没身份证吧?”
江泠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李婶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没身份证的黑户,她租金收得比别人高一倍。我听她跟人说过,‘冇身份证?得,月租两百,押三百!水电另计,唔好同我讲价,城寨呢度,有得住就偷笑啦!’”
李婶子学着陈金姑的语气,惟妙惟肖。
一个月两百!
江泠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这个年代的港币值钱,但没想到房租会这么离谱。
母亲在餐馆洗碗,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才400港币,无身份证明的黑工毫无议价权,雇主多会刻意压低价格,帮洗衣服单次5-8港币,因为是通过李婶这个中间人接活,还需给中间人抽取1-2港币/单的介绍费,实际到手更少。
一个月下来,大致在460-540港币之间。
难怪一家人要省吃俭用到这种地步。
“她对你们还算不错了。”李婶子又说,“看你们孤儿寡母的可怜,押金都没收足,换了别人,一分钱都不会少。”
江泠默然。
原来,这已经是被照顾过的价格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更加沉重。
“对了,”李婶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菜篮子里抓了一把买来的咸菜,递给江泠,“这个拿去,晚上加个菜。”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不值什么钱。”李婶子硬塞到她手里。
江泠只好道谢收下。
江知高兴地接过咸菜,拿到水龙头下仔细冲洗净,然后跑到屋里拿出唯一的菜刀和砧板,认真地切了起来,准备等晚上母亲回来一起吃。
中午,江澈把熬好的番薯粥端了上来。
这几天为了给江泠养身体,林晚卿特意买了点最便宜的番薯,熬成软糯的番薯粥,甜软易消化,跟之前寡淡无味,还带着药涩的烂菜粥比起来,口味不止好一点。
江泠看着碗里的粥,再看看眼巴巴瞅着她的弟妹,心里不是滋味。
她把碗推到江知和江澈面前:“你们吃吧,我还不饿。”
“不行,阿姐,这是妈特意给你熬的。”江澈固执地把碗又推了回来。
“阿姐吃,阿姐吃了病才能好。”江知也跟着说。
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眼神,江泠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拿起勺子,分了一半给江澈,一半给江知,自己只留了个碗底。
“一人一半,谁也别争。”
江澈和江知对视一眼,这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傍晚,林晚卿回来了。
她背上背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大布包,里面装满了今天要洗的脏衣服。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加憔悴。
一进院子,看到三个孩子都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她,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飞快地转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再回过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都等急了吧?”她放下背上的大包,走到江知面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今天妈发工钱了,等过几天,妈就去给你们买肉吃,好不好?”
“好!”江知高兴地跳了起来。
江澈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也闪着亮光。
江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酸。
晚饭,就是白天的稀粥,加上李婶子送的咸菜碎。
林晚卿看着桌上唯一的菜,眼圈又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大部分咸菜都拨到了三个孩子的碗里。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江泠看着母亲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双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妈,”她开口道,“我身体已经好了,明天,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林晚卿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摇头:“不行!你才多大?再说你病刚好,怎么能出去工作?”
“妈,我已经十五岁了,城寨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开始工作了。”
江泠看着她,眼神异常坚定,“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光靠您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多一个人赚钱,就多一份力,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可是……”林晚卿还是不放心,她心里充满了愧疚,“都怪妈没本事,要让你们跟着我吃苦……”
“妈,这不怪您。”江泠打断了她的话,“您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现在我长大了,该我为您分担了。”
江澈和江知也看着林晚卿,江澈更是挺直了小小的膛:“妈,我也能帮忙,我很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