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信,江泠把稿件和回信一并封好,办了快件寄出。
从邮局出来后,她并没有立刻回茶餐厅。
她先将那一千五百元仔细收好,站在街边想了想,转身去了商场。
她们家里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从前没钱什么都只能将就着,如今既然稿费到手,最先要做的自然把眼下急需的添上。
她先给江知和江澈各买了纸、笔、本子,挑的虽不是最贵的,却也结实耐用。
那两个孩子平里舍不得用纸,多买些能让他们安心些。
接着,她又去看灯具。
家里夜里用的还是那盏旧灯,光线又暗又黄,写字久了眼睛发涩不说,连辨认字迹都费劲。
江泠实在受够了昏昏沉沉的环境,买了一盏能放在桌上的小台灯以改善写作环境。
之后,她又去买了些毛巾、肥皂、针线和几样零碎用品。
走到卖护肤品的柜台前时,她脚步顿了顿,想起林晚卿那双因为常年洗衣做活而皲裂红肿的手,便给她挑了一瓶面霜。
林晚卿多半会心疼,会说这些没必要。
可江泠还是想买。
子再穷再累,也不能亏待自己。
最后,她又拐去了菜市场,买了鸡蛋、猪肉,还挑了些能炖汤的菜。
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茶餐厅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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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到家时,林晚卿正坐在门口择菜,江知和江澈则在一旁拿着课本,低低念着昨天才学会的字。
见她进门,两个孩子先是齐齐抬头,随即眼睛一下亮了。
“阿姐回来了!”
“阿姐,你今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林晚卿也愣住了,赶忙起身去接她手里的袋子,边接边急道:“怎么买了这样多?是不是老板又叫你办什么事了?”
江泠把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笑着摇头:“不是老板的,是我买回来的。”
“你买的?”林晚卿怔了怔,下意识便皱眉,“阿泠,就算最近有了工钱,也不能这样乱花……”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却慢慢停住了。
因为江泠已经从怀里取出了那封信,以及一叠整整齐齐的稿费。
“妈。”她轻声道,“我的书稿被报社录用了。”
林晚卿像是没听明白,怔怔看着她:“……什么?”
江泠把信递过去,语气放得更缓:“我前些时候写了篇小说,投给《星岛报》,今天拿到回信了,稿子过了,已经开始连载了,这些,是他们先给我的稿费。”
她把剩下的一千元轻轻放到桌上。
林晚卿目光落在桌上的钱上,又慢慢移到信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她识字不多,便只抓着信,像怕自己听错了一般,低声问:“写书……真能赚钱?”
“能。”江泠点头,“以后只要我继续写,他们就会继续给稿费。”
听到这话,江知和江澈已经先炸开了锅。
“阿姐写的书登报啦?”
“那阿姐是不是成作家了?”
“是不是很多很多人都会看到阿姐写的故事?”
两人围着桌子叽叽喳喳,眼睛亮得惊人,像比自己得了糖还高兴。
林晚卿却还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信纸边缘,眼眶一点点红了。
在她的认知里,能写文章、能出书登报的,都是体面人、读书人、真正有本事的大人物。
她一直知道长女聪明,比旁的孩子都更有主意。
可她再怎么想,也没敢想过,跟着自己在乱世里颠沛流离的女儿,有一天竟真能靠手里的笔,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那种感觉,既像做梦,又像心里一直压着的一块大石终于松了一角。
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阿泠不必像她那样,被困死在泥里。
想到这里,林晚卿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抬手忙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净。
“这是好事……”她哽咽着笑,“好事,我哭什么……”
江泠看着她,心里也是一酸,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低声道。
林晚卿点着头,眼泪却还在掉,嘴里只是反复道:“好,好……我的阿泠有出息了。”
江知和江澈见林晚卿哭了,一时也安静下来,高兴劲儿却还是藏不住,围着江泠左一句右一句。
“阿姐,我以后也要学很多字!”
“我也要,我以后也要像阿姐一样厉害!”
“等我长大,我也写书!”
江泠被他们逗笑,抬手揉了揉两人的头。
“好,都学。”她温声道,“以后咱们家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省得一张纸都舍不得用了,只要我稳定写稿,往后还会有更多稿费,过两天我再带你们去买新衣服。”
一听新衣服,江澈眼睛都睁圆了,江知也抿着嘴笑,明明高兴得不行,却还要小声问:“真的呀?”
“真的。”江泠笑着应。
这一晚,林晚卿难得下了狠心。
她将江泠买回来的那块猪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用酱油和糖细细烧了一锅红烧肉。
又给几个孩子一人煎了一个鸡蛋,锅里还另外煮了咸菜汤。
小小屋子里,很快便被肉香填满。
江澈早馋得坐不住,围着锅边转来转去,被林晚卿拍了下手背,才嘿嘿笑着缩回去。
等饭菜端上桌时,两个孩子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们已经太久没吃过像样的一顿饭了。
红烧肉油亮发红,鸡蛋边缘煎得微焦,连咸菜汤都比平多了些香气。
江泠先给林晚卿夹了一块肉:“妈也吃。”
林晚卿本还想推,见她坚持,到底还是接了,眼里仍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江知和江澈更是吃得头都不抬,小嘴塞得鼓鼓的,还不忘边吃边夸。
“妈妈做的肉真香!”
“阿姐写书真厉害,以后是不是还能吃更多肉?”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林晚卿笑着骂了句小馋鬼,却又往他们碗里各添了一块。
屋外依旧是城寨湿拥挤的夜,巷道里杂声不断,远远还有人吆喝、争吵。
可这一方小屋里,灯光比从前亮了些,饭菜也热腾腾的,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窄小桌边,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