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边回来的路上,陆沉一直在想那本《青锋剑法》。
黄阶中品。比《六合拳》高一整个大阶。但他没有剑,也买不起剑。最便宜的剑要三百文,他现在一文钱都没有了,还欠着二百一十三文。
一个月。
一个月后,林远会来找他。如果他还不上,林远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欠钱不还,不是上征信、被催收、限制高消费那么简单。这里是江湖。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镖车回到镖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镖头给每人发了二十文,又看了一眼陆沉。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
赵镖头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了后院。陆沉把那二十文铜钱攥在手心里,站在镖局门口,看着街上渐渐稀疏的行人。
银两:0→20
二十文。离还清二百一十三文还差一百九十三文。
他蹲在镖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本《六合拳》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一遍。六式,他已经练了四天,熟练度从零涨到了四百五。离一万还差九千五百五。按这个速度,要练两个多月才能入门。两个多月太久了。他没有两个多月。他只有一个月。
他把《青锋剑法》也拿出来翻了翻。招式比《六合拳》多,一共有十二式,每一式都比《六合拳》复杂。第一式“青锋出鞘”,不是单纯的出剑,而是一个完整的动作——拔剑、转身、刺击,三个动作连在一起,中间不能有停顿。他没有剑,只能在脑子里想象自己手里有一把剑,然后做动作。空手练剑,练了也是白练。
他把两本书都揣进怀里,站起来,往流民营的方向走。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深秋的白天短,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往下掉,冷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吹得他的麻布衣贴在身上,像一层纸。他缩着脖子走,两只手在袖子里,腋下夹着那两本书。走到流民营附近的时候,他听到前面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放慢了脚步,走过去。
流民营的出口处站着几个人。两个是白天收钱的那两个人,腰间别着刀,站得歪歪斜斜的,一个靠着树,一个蹲在地上抽烟。在他们面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麻布衣,头上全是血,血从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他的双手被一绳子绑在背后,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哭的是站在旁边的几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在泥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男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但没出声。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
那个抽烟的人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跪着的那个人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你偷没偷?”
跪着的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问你偷没偷。”那人又拍了一下他的脸,这次比刚才重。
“偷了。”跪着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偷了多少?”
“十……十三文。”
“十三文。”那人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靠着树的同伴,“十三文。为十三文剁一只手,值不值?”
靠着树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人转过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刀不长,大约一尺,刀身很窄,像一把加长了的匕首。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规矩是规矩。”那人说,“偷东西,剁一只手。你偷了十三文,剁一只手。偷十三两,也是剁一只手。规矩就是规矩。”
跪着的人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抖到手臂,抖到手指,最后全身都在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旁边的女人哭得更大声了,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把刀。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在现实里,他是一个外包程序员。他见过的最暴力的场面,是公司楼下两个外卖员因为抢电梯打起来,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眼镜打飞了。没有人流血,没有人跪在地上,没有人拿刀。
“等一下。”
陆沉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是他说的。声音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不是喊镖喊哑的那种哑,是紧张导致的哑,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拿刀的人看着他,靠着树的人看着他,跪着的人和哭着的女人也看着他。流民营里其他躲在窝棚后面偷看的人也在看他。
“你谁啊?”拿刀的人问。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在发软,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偷了十三文。”陆沉说,“十三文,我帮他还。”
拿刀的人看着他,没有说话。靠着树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眼。
“你帮他还?你有钱吗?”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二十文铜钱,举起来。
“这里有二十文。十三文还他偷的钱,剩下七文算……”
他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算什么。
“算请兄弟们喝酒。”
靠着树的人接过那二十文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看了一眼拿刀的人。拿刀的人把刀回了刀鞘。
“行。”拿刀的人说,“今天给你一个面子。”
他蹲下来,解开了跪着的那个人手上的绳子。那人双手被解开之后没有动,还是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滚。”拿刀的人说。
那人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女人扶住了他。三个人转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窝棚之间。人群散了。拿刀的人和靠着树的人回到了出口处,一个靠着树,一个蹲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沉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银两:20→0
他欠王虎三十三文,欠林远一百八十文,一共二百一十三文。刚才又替那个不认识的人还了十三文,那十三文不是他的,是他的工钱。他替那个人还了十三文,那个人不认识他,连谢谢都没有说,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那个人偷了十三文,被抓住了,按规矩要剁一只手。规矩是规矩。他不是救那个人,他是救那只手。但那只手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蹲下来,蹲在刚才那个人跪过的地方。泥地上有一摊血,是那个人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的,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他把饼撕成两半,递给陆沉。
“吃吧。”
陆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王虎。”
“嗯。”
“我今天替一个人还了十三文。那个人偷了东西,要剁手。我帮他给了钱。”
“我知道。我看到了。”
“我是不是很蠢?”
王虎嚼着饼,看着远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流民营的窝棚上,把那些破布和竹竿照得像一堆白骨。
“不蠢。”王虎说,“你会拳。你的拳练成了,你说了算。现在你说了不算,但你至少做了一件你说了算的事。”
陆沉没有说话,把那半张饼吃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窝棚。他把棉被铺在地上,盘腿坐下,把《六合拳》翻到第一式。
开门见山。
脚站稳。腰放松。肩沉下。拳从腰出。力达拳面。
他打了一遍。两遍。十遍。胳膊还是疼,比昨天更疼。肌肉像是被人拧过了一样,每打一拳,酸胀感就从肩膀蔓延到手指。但他没有停。打到第五十遍的时候,胳膊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打到第一百遍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了,只能看到拳头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打出去,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熟练度:450→550
一百遍,涨了一百点。一天一百遍,要一百天才能入门。他没有一百天。他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林远来找他,如果他还不上钱,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武功的人,连跪着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躺着,或者被拖走。
他又打了一百遍。
熟练度:550→650
胳膊彻底抬不起来了。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躺下来,盖上棉被。棉被还是的,霉味越来越重,但他已经闻不到了。他的鼻子被冷风吹了一天,堵住了,只能张嘴呼吸。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青锋剑法》第一式过了一遍。青锋出鞘。拔剑、转身、刺击。他没有剑,但他可以在脑子里练。脑子里练不花力气,也不会让胳膊更疼。他在脑子里练了五十遍,练着练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沉是被王虎叫醒的。
“起来。流民营来人了。”
陆沉睁开眼,眼前还是黑的。窝棚外面的天没亮,但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像是故意的。
“所有流民,出来。都出来。”
他坐起来,胳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棉被从身上滑下去,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淤青——不是被打的,是肌肉劳损导致的皮下出血,一大片一大片的青紫色,像被人拧过。
他穿上草鞋,走出窝棚。
流民营的空地上站着一排人。不是昨天那五个人,是十几个人。为首的不是那个方脸男人,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腰里别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铜饰,但刀柄上缠着金色的丝线。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像两把刀。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腰间都别着刀。十二个人站成两排,整整齐齐,像一支小军队。
流民营里的人陆续从窝棚里出来,站在空地上,没有人说话。
黑衫男人看着面前的人群,沉默了几秒钟。
“我叫柳三。”他说,“从今天起,流民营归我管。之前的规矩,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写了什么。
“第一,占地费,一天十文。”
人群里有人发出声音,像是一声叹息。柳三没有理会,继续说。
“第二,过路费,出营五文,进营五文。”
这次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往后退。柳三还是没理会,继续说。
“第三,流民营里的人,不准私藏兵器。柴刀、菜刀、铁棍,都不行。发现一律没收。”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我说完了。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没有?”柳三的目光扫过人群,从他面前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那就按规矩办。”
他转过身,朝那十二个人点了点头。十二个人散开了,两个人守住了出口,十个人走进了流民营。他们开始翻窝棚,一个挨一个地翻。把破布掀开,把竹竿推倒,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翻出来。被褥、衣服、碗筷、铜钱——全被扔在地上。
“这是要什么!”有人在喊。
“搜。”柳三说,“找兵器。”
“我们哪来的兵器!我们都是流民!”
柳三没有理他。
陆沉站在人群里,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那两本书。书还在。但柴刀——王虎有一把柴刀,别在腰间。他每天编草鞋用的那把柴刀,跟了他不知道多久,刀柄磨得发亮,刀刃上全是豁口。
陆沉转过头,看了一眼王虎。王虎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手按在柴刀上,但没有。
“王虎。”陆沉低声说。
“嗯。”
“把柴刀给我。”
王虎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抽出柴刀,递给陆沉。陆沉把柴刀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草鞋里面。草鞋很浅,塞不进去。他把柴刀进裤腰里,用麻布衣的下摆盖住。
那十个搜窝棚的人离他们越来越近。翻完了左边的窝棚,翻完了右边的窝棚,开始翻中间的。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人走到陆沉和王虎的窝棚前面,蹲下来,把破布掀开,把头伸进去看了一眼。窝棚里什么都没有。棉被、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那人缩回头,站起来,看了陆沉和王虎一眼,然后走了。
陆沉的手从裤腰上放下来。
搜完了。
什么都没有搜到。不是因为他们藏得好,是因为流民营里真的没有兵器。除了王虎那把柴刀,这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那十个灰衣人回到柳三身后,站成两排。其中一个人走上前,凑到柳三耳边说了一句话。柳三听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行。今天算是第一天。”柳三说,“明天开始,交钱。不交的——”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手在刀柄上拍了拍,发出两声闷响。然后他带着那十二个人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王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他的草和草绳。
“柴刀呢?”王虎问。
陆沉从裤腰里抽出柴刀,还给王虎。王虎接过刀,回腰间,低着头,继续编草鞋。
“王虎。”
“嗯。”
“一天十文占地费,进出各五文。一天一共二十文。”
“我知道。”
“你编草鞋一天赚十五文。你还欠着钱?”
王虎没有说话。
陆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草绳,开始编草鞋。他的手指还是笨拙的,编出来的鞋底还是歪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欠你三十三文。”陆沉说,“今天还不上。”
“不急。”王虎说。
“我还欠林远一百八十文。”
王虎的手停了一下。“林远是谁?”
“昨天在北边遇到的人。我用一百二十文买了他一本剑法。还欠他一百八十文。”
王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买剑法什么?你连剑都没有。”
“以后会有。”
王虎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编草鞋。陆沉也低下头,继续编。编完一只鞋底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照在流民营的破布上,把那些污渍和破洞照得清清楚楚。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流民营的出口走去。
出口处站着两个人,是柳三的人。
“出营,五文。”其中一个人伸出手。
陆沉从怀里掏出五文钱——这是昨天的工钱里省下来的最后五文。他把钱放在那人手心里,然后走出去。
银两:0→0
他往威武镖局的方向走。官道上的泥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扬起一阵灰尘。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走到镖局的时候,赵镖头正站在前院的练武场上,手里拿着一把刀,对着一个木人桩劈砍。每一刀都砍在木人桩的同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已经被砍出了一个缺口,缺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白色的木茬。
“赵爷。”陆沉喊了一声。
赵镖头收了刀,转过身。“胳膊怎么了?”
“练拳练的。”
“还在练那个六合拳?”
“在练。”
赵镖头看了他一眼,把刀回刀鞘,走到他面前。“打一遍我看看。”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他把双手握拳,收于腰间。深吸一口气。
第一式,开门见山。右拳从腰间冲出,拳心向下。
第二式,仙人指路。左拳护,右拳变掌,向前戳出。
第三式,横扫千军。双拳从两侧同时打出,右拳高,左拳低。
第四式,双峰贯耳。双拳收于耳侧,同时向前打出。
第五式,黑虎掏心。右拳直冲,目标是对方的心口。
第六式,白鹤亮翅。双手张开,一高一低,一前一后。
六式打完了。他的胳膊在发抖,拳面在发红,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赵镖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不想说话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赵镖头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
“你打的是拳,不是六合拳。”赵镖头说,“六合拳的‘合’字,是合在一起的合。手与足合,你的手在打拳,脚在站着,手是手,脚是脚,合在一起了吗?”
陆沉没有说话。
“肘与膝合。你的肘在动,膝盖在动,但肘和膝盖各动各的,合在一起了吗?”
陆沉摇了摇头。
“肩与胯合。你的肩膀在往前送,胯在往后坐,送和坐是相反的,合在一起了吗?”
“没有。”
赵镖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膝盖。“你练了几天了?”
“四天。”
“四天。”赵镖头站起来,“四天能练成这样,不算差。但你这样练下去,练一年也练不成。”
“那我应该怎么练?”
赵镖头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木棍,递给陆沉。“从今天起,你劈柴之前,先扎马步。扎一刻钟。扎完再劈柴。”
“扎马步?”
“六合拳的基是步法。步法不稳,拳打得再漂亮也没用。扎马步扎到你的腿不抖了,再练拳。”
陆沉接过木棍,站在练武场旁边,双脚分开,膝盖弯曲,腰挺直,双手平伸,木棍架在手臂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腿开始抖了。大腿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酸胀感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腰。木棍在手臂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盯着面前那面墙。墙上有一块砖是松的,砖缝里长出了一棵草,草叶子在风里摇。
一刻钟到了。赵镖头说了一声“停”,陆沉差点瘫在地上。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腿已经不是他的了,像两灌了铅的木桩,每一个脚趾头都在发抖。
“明天继续。”赵镖头说,“扎马步,每天一刻钟。扎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赵镖头转过身,朝后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今天劈柴劈完了,来后院找我。”
“找你什么?”
赵镖头没有回答,走进了后院。
陆沉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腿。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走到柴垛前,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劈柴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赵镖头说的话。扎马步。每天一刻钟。扎一个月。一个月后林远来找他。一个月后他可能还没还上钱,但他至少会扎马步了。
劈完柴,他走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赵镖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他倒了一杯茶,推到石桌对面。
“坐。”
陆沉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凉的,很苦,像中药。
“你欠了多少钱?”赵镖头问。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从镖局出去的时候,身上二十文。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身上一文没有。你自己不可能一天花完二十文。昨天流民营来了地头蛇,你交钱也不至于一天交完。”
陆沉沉默了片刻。“欠了二百一十三文。”
赵镖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欠的?”
“一个人偷了东西要剁手,我帮他还了十三文。另一个人卖给我一本剑法,我给了他一百二十文,还欠他一百八十文。还有三十三文是流民营一个朋友帮我垫的。”
赵镖头放下茶杯,看着陆沉。
“你帮那个偷东西的人还钱,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以后会还你吗?”
“不知道。”
赵镖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你为什么帮他?”
陆沉想了很久。
“因为我不帮他的话,我晚上睡不着。”他说。
赵镖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从树旁边捡起一样东西。一把刀。刀不长,大约两尺,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铜饰。他把刀抽出来,刀身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没有反光,像蒙了一层雾。
“这把刀跟了我十五年。”赵镖头说,“刀是好刀,玄阶下品。但太重了,你拿不动。”
他把刀回刀鞘,放在石桌上。
“镖局有一把旧刀,放在仓库里很久了,没人用。”赵镖头说,“你先拿去用。等你赚到钱了,买一把自己的。”
陆沉看着石桌上那把刀,伸出手,拿起来。比想象的重。他握着刀柄,感觉到刀柄上的绳纹硌着手心。
“赵爷,我……”
“别谢我。”赵镖头站起来,拿起茶杯,把里面的凉茶泼在地上,“我不是帮你。我是怕你死在路上,没人喊镖。”
他端着茶壶,走进了屋里。
陆沉坐在石凳上,握着那把刀。刀很重,他的手腕在发抖,但他没有放下。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
他把刀别在腰间,站起来,朝赵镖头屋子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后院,走出镖局,走回流民营。
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官道上,把碎石子照得像一粒一粒的盐。
他走到流民营的出口。守门的人换了,不是白天那两个,是两个新面孔。其中一个人伸出手。
“进营,五文。”
陆沉从怀里掏出五文钱——今天劈柴的工钱。他把钱放在那人手心里,走进去。
银两:15→10
王虎蹲在窝棚门口,正在编草鞋。看到陆沉腰间别着一把刀,他的手停了一下。
“哪来的刀?”
“镖局赵爷借的。”
王虎看着他腰间的刀,沉默了一会儿。“你会用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陆沉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六合拳》,翻到第一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双脚分开,膝盖弯曲。
扎马步。
腿开始抖了,但他没有起来。一刻钟,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然后开始打拳。
开门见山。仙人指路。横扫千军。双峰贯耳。黑虎掏心。白鹤亮翅。
打完之后,他把腰间的刀抽出来,握在手里。
刀很重,手腕在发抖。他举起刀,对着空气劈了一刀。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他又劈了一刀,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刀身往下落的时候,他的手腕撑不住了,刀尖砸在地上,进泥里。
他把刀,回刀鞘。
还不到时候。他现在连拳都没练好,练刀还太早。
他把《六合拳》翻到第七式。第七式:蛟龙出海。图上有一个人,单膝跪地,右拳从下往上打,目标是对方的下巴。
他打了一遍。两遍。十遍。
熟练度:650→700
打了五十遍,胳膊抬不起来了。他坐下来,把刀放在旁边,把那本《青锋剑法》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一式。
青锋出鞘。
拔剑。转身。刺击。
他没有剑,但他可以在脑子里练。脑子里练了一百遍,动作记得滚瓜烂熟,但他的手从来没有握过剑。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拿起刀,站起来。
借来的刀,不是剑。但刀也是铁,剑也是铁。先用刀练着,等有了剑再说。
他握着刀,站了很长时间。
银两:10文
负债:213文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700/10000)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