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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沉是被刀硌醒的。那把旧刀昨晚睡觉时他压在枕头底下——说是枕头,其实是一团叠起来的麻布衣。刀鞘顶着他的后脑勺,一整夜都在做一个被人从背后敲闷棍的梦。他睁开眼,窝棚外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破布里透进来,照在刀鞘上,把那层黑漆照出一片暗沉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还在。

坐起来的时候,胳膊还是疼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肌肉的酸痛从撕裂般的疼变成了沉闷的酸胀,像被人拧过的毛巾慢慢在回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打开面板。

玩家:陆沉

身份:流民

武者品阶:无品

生命值:97/100

内力值:0/0

饥饿度:76/100

疲劳值:58/100

银两:10文

负债:213文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700/10000)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

饥饿度七十六,是这几天早上起来最高的。昨天晚上只吃了王虎给的半张饼,半张饼顶不住一夜的消耗。胃里空荡荡的,但不是饿到疼的那种空,是那种已经被饿习惯了、放弃抵抗的空。

他把棉被叠好,把刀别在腰间,用麻布衣的下摆盖住刀柄。刀柄很长,盖不住,露出一截黑漆漆的木头。他又把衣摆往下拽了拽,还是盖不住。算了。流民营里的人现在腰间别什么的都有——别柴刀的,别木棍的,别竹竿的。多他一个别刀的,不显眼。

走出窝棚,王虎已经起来了。

王虎蹲在窝棚门口,面前摆着几双编好的草鞋。他没有在编新鞋,而是在数铜钱。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地上,排成四排,每排十枚。四十文。他又从怀里掏出几枚,摆在旁边。四十三文。

“你今天不去镇上卖鞋?”陆沉蹲下来。

“去。等天亮透了再去。”王虎把铜钱一枚一枚地串回绳子上,“太早去,镇上没人。太晚去,地头蛇收了摊。”

“地头蛇还管摆摊?”

“管。镇上的摊位,一天五文。不交钱不让摆。”

陆沉看着他手里的铜钱。四十三文。交完摊位费剩三十八文。卖一双鞋十五文,要卖三双才能赚四十五文。三双鞋,王虎要编一天半。一天半赚四十五文,减去摊位费五文,净赚四十文。一天平均不到三十文。

“王虎,你一天净赚不到三十文,一天要交二十文给柳三的人。”

王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串铜钱。

“我知道。”

“那你一个月只能攒三百文。”

“我知道。”

“二两银子是两千文。你要攒七个多月。”

王虎把铜钱串好了,塞进怀里,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数学不错。”王虎说,“但你忘了算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一定能活七个多月。”

陆沉没有说话。王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编好的草鞋塞进一个布口袋里,扛在肩上。

“你去镖局?”

“去。”

“路上小心。”王虎说完,朝镇子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陆沉站起来,往威武镖局的方向走。走到流民营出口的时候,守门的人换了。不是昨天那个方脸的,是一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几长长的毛。他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个饼子,正在啃。

“出营,五文。”

陆沉从怀里掏出五文钱,放在他手心里。

银两:10→5

那人收了钱,继续啃饼子,没有看他。

陆沉走出流民营,顺着官道往镖局走。秋天的早晨越来越冷了,路边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沙沙响。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走。麻布衣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冷得像没穿衣服。

走到镖局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赵镖头站在前院的练武场上,今天没有打拳,也没有擦刀。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练武场中间,面前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一块棉布。他在洗脸。不是那种随便抹两下的洗,是很仔细地洗——先用棉布蘸水,从额头擦到下巴,再从下巴擦回额头,擦完之后把棉布拧,擦眼睛、擦耳朵、擦鼻子两侧。

陆沉站在影壁后面,等赵镖头洗完了才走出来。

“赵爷。”

赵镖头把棉布扔回水盆里,站起来。“今天不跑镖。”

陆沉愣了一下。“为什么?”

“今天没事。货主没出货,路上也不太平。”赵镖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扎马步,劈柴,练拳。下午跟我去一趟城里。”

“城里?”陆沉看着他,“我是流民,进不了城。”

赵镖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木牌,手掌大小,上面刻着字。陆沉接过来看了看——“威武镖局·临时通行”。字是刻的,凹进去的地方填了红漆。

“赵爷,这是……”

“镖局的临时通行牌。”赵镖头说,“只能在襄阳城待一天。天黑之前必须出来。”

陆沉攥着那块木牌,手指摸到了上面的刻字。

“赵爷,为什么要带我进城?”

赵镖头没有回答,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先去扎马步。一刻钟。扎完了吃饭。”

陆沉把木牌揣进怀里,走到练武场旁边,双脚分开,膝盖弯曲,腰挺直,双手平伸。今天没有木棍,但手臂上少了那木棍的重量,反而觉得不习惯。他把手臂伸直了,假装上面有东西,绷紧肌肉。

腿开始抖了。比昨天抖得早。昨天是扎了快一盏茶才开始抖,今天是刚扎下去就开始抖。不是退步了,是他的腿还没从昨天的疲劳中恢复过来。肌肉在抗议,每一纤维都在说——不行了,撑不住了。

他没有起来。

抖到第九百下的时候,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他能感觉到膝盖在发抖,大腿的肌肉像被火烧一样,但他控制不了。腿像是别人的,装在他身上,不听他的使唤。

一刻钟到了。他站直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走进厨房。

孟老头正在盛粥。今天的粥里加了南瓜,粥面上飘着金黄色的瓜肉,甜甜的香味混着米香,从锅里飘出来。

“你的脸怎么这么白?”孟老头看了他一眼。

“扎马步扎的。”

孟老头把粥碗递给他,又从灶台下面掏出一个碗,里面是两个煮鸡蛋。鸡蛋不大,壳是红褐色的,上面还有几鸡毛。

“吃了。补补。”

陆沉看着那两个鸡蛋,咽了一口唾沫。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鸡蛋了。在现实里,鸡蛋是最便宜的东西,超市里一盒十五个,十五块钱,一块钱一个。他每天早上吃一个,煮的、煎的、蒸的,换着花样吃。那时候他不觉得鸡蛋是什么好东西。

“孟爷,鸡蛋多少钱?”

“不要钱。自家养的鸡下的。”

陆沉拿起一个鸡蛋,在灶台上磕了一下,剥开壳。蛋白很烫,他吹了吹,咬了一口。蛋白是嫩的,蛋黄是沙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到蛋黄在嘴里化开了才咽下去。

饥饿度:76→58

两个鸡蛋,一碗粥。饥饿度从七十六降到了五十八。这是这几天吃得最饱的一次早饭。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前院的柴垛前,开始劈柴。今天劈柴的姿势和前几天不一样。他扎着马步劈。双脚分开,膝盖弯曲,腰挺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力量从腿传到腰,从腰传到手臂。不是手臂在劈,是整个身体在劈。

劈到第一百的时候,腿又开始抖了,但腰不酸了。手臂也不那么疼了。

劈完两百,孟老头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堆劈好的柴。“够了。”他把十五文铜钱放在陆沉手心里。

银两:5→20

负债:213文

陆沉把钱揣进怀里,走到后院。赵镖头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时那件灰蓝色的短打,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马甲。头发也梳过了,用一木簪别着。

“走吧。”赵镖头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镖局,朝襄阳城的方向走。从镖局到襄阳城南门,不到二里地。这条路陆沉每天都要走两遍,但从来没有进过城。每次走到城门口,他都会停下来,看着那些有路引的人走进去,然后转身往南走,去张家庄割麦子,或者回流民营劈柴。

今天不用停了。他跟在赵镖头身后,走到城门口。

城门口站着四个官兵,和第一天看到的一样——两个执枪,两个按刀,腰杆挺得笔直。其中一个按刀的官兵看到赵镖头,点了点头。“赵爷,进城?”

“进城。带个人。”

官兵看了一眼陆沉。“流民?”

“镖局的临时工。”赵镖头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官兵。官兵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看了一眼陆沉,把木牌还给赵镖头。

“天黑之前出来。”

“知道。”

陆沉跟着赵镖头走进了襄阳城。

进城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流民营的臭味,不是官道上的尘土味,是一种复杂的、混在一起的、活人的味道——包子的香味、茶叶的清香、马粪的味、胭脂水粉的甜味,还有木头和油漆的味道。

街道很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路面是青石板的,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门板卸了,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物。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古董的、当铺、茶馆、酒楼、客栈。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骑着马从街上过,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浆。一个老头坐在茶馆门口,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睛晒太阳。

陆沉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舍得走快。他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住。流民营外面也有这些东西——官道上有行人,镇上有铺面,但和襄阳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东西是活的,是有的。铺面的门板是每天卸下来再装上去的,招牌上的字是每天被太阳晒、被雨淋、被人看的。流民营外面的东西是暂时的,是过客,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赵镖头没有催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赵镖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他扣了三下门环,等了几秒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那种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全是墨渍。

“赵镖头,来了?”老头的目光从赵镖头身上移到陆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来了。”赵镖头走进去,陆沉跟在后面。

这是一间书房,或者说是一个写字的地方。靠墙摆着三排书架,书架上全是书,有新有旧,有薄有厚。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白纸,纸旁边摆着笔墨砚台。

老头坐到长桌前,拿起毛笔,蘸了墨。

“写什么?”

赵镖头看了陆沉一眼。“借条。”

“多少?”

“二百一十三文。”

老头低下头,在纸上写了起来。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青石板。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白纸上——“今借到赵铁山纹银二百一十三文,限于三十内归还。如逾期不还,愿按江湖规矩处置。”

下面是两行空白,一行写着“借款人”,一行写着“保人”。

赵镖头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二百一十三文。”赵镖头看着陆沉,“你欠林远一百八十文,欠王虎三十三文。加起来二百一十三文。我先帮你还了。你欠我。”

陆沉看着桌上那锭碎银子。银子不大,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二百一十三文。他跑十趟镖才能赚到。但十趟镖是十天,不是三十天。他可以把还债的时间从一个月拉长到三个月。

“赵爷,为什么要帮我?”

赵镖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你早上扎马步的时候,腿抖成那样了都没有起来。”赵镖头说,“这样的人,如果死在流民营里,可惜了。”

陆沉看着桌上的纸,看着纸上那行字——“按江湖规矩处置”。他不知道江湖规矩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拿起毛笔,在“借款人”那一行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沉。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和旁边老头的字比起来,像鸡爪子在雪地上踩出来的印。但他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墨汁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

老头拿起纸,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折起来,递给赵镖头。

赵镖头接过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走吧。”

两个人走出书房,走出小巷,走在襄阳城的主街上。阳光从屋顶上照下来,把街道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陆沉走在亮的那一半,影子跟在身后,又长又瘦。

“赵爷。”

“嗯。”

“江湖规矩是什么?”

赵镖头没有回答。他走快了几步,走在陆沉前面,把背影留给他。陆沉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继续问。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官兵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赵镖头,没有拦他们。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襄阳城的城门楼子在阳光下灰扑扑的,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巨兽。他今天进去了,但明天再来,没有那块木牌,他依然进不去。

走回流民营的路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六合拳》、那本《青锋剑法》、那把旧刀的刀柄。还有五文钱。五文钱。欠赵铁山二百一十三文。欠条上写的不是赵铁山,是赵镖头的名字——赵铁山。铁山。像一座山,铁的,冷的,但撑得住。

走到流民营的时候,天快黑了。守门的人还是早上那个,脸上有痣的那个。他靠在树上,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进营,五文。”

陆沉从怀里掏出五文钱,放在他手心里。

银两:5→0

王虎蹲在窝棚门口,面前摆着几双编好的草鞋。看到陆沉回来,他抬了抬眼皮。

“今天赚了多少?”

“十五文。”

“都花完了?”

“花完了。”

王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他把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饼,没有吃。

“王虎,你借我的三十三文,我今天还了。”

王虎的手停了一下。“还给谁了?”

“镖局的赵爷。他帮我还了所有钱。我欠他二百一十三文。”

王虎看着陆沉,沉默了很久。

“你欠他,和他欠我,不一样。”

“我知道。但至少你不用再替我垫钱了。”

王虎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编草鞋。陆沉蹲在他旁边,把那半张饼吃了。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饥饿度:58→54

他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的空地上,双脚分开,膝盖弯曲,腰挺直。

扎马步。

一刻钟。

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但他没有起来。抖到第一千二百下的时候,腿突然不抖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麻木了。肌肉放弃了抗议,像一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断了,松了,什么都不剩了。

一刻钟到了。他站直,活动了一下腿,然后开始打拳。

开门见山。仙人指路。横扫千军。双峰贯耳。黑虎掏心。白鹤亮翅。

六式,一百遍。

熟练度:700→800

打完拳,他把旧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很重,手腕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刀,对着空气劈了一刀。

这一刀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劈刀用的是手臂的力气,刀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撑不住,刀尖砸在地上。今天他用的是腰的力气——脚站稳,腰转动,手臂跟着腰走,刀像手臂的延伸,从头顶劈下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刀身停在了半空中。不是砍到了东西,是他主动停下来的。刀刃离地面还有一尺,刀身在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但他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的那种笑。

他把刀回刀鞘,走回窝棚,躺下来,盖上棉被。棉被还是的,霉味还是那么重,但他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了。不是堵了,是习惯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本《六合拳》剩下的招式过了一遍。第七式,蛟龙出海。第八式,猛虎下山。第九式,苍鹰扑兔。第十式,灵猿上树。第十一式,野马分鬃。第十二式,收势。

十二式,全部记住了。

练成还早。但他记住了。

银两:0文

负债:213文(欠赵铁山)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800/10000)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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