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在学院的第四天,警报响了。
不是城墙上的常规警戒铃——那种铃每天都要响两三次,意味着有零散兽类靠近城墙,巡逻队十分钟就能清理净,下城区的居民早就习惯了,听到铃声连头都懒得抬。但这一次的铃声不一样。它的频率更高、更尖锐,连续响了整整三十秒没有停。这是壁垒城十几年来从未启用过的最高级别警报——兽警报。
铃声响起的时候,陆辰正在体能对抗课上。严烈的讲课声在第一个音符炸响的瞬间就停了。这个退役老兵在壁垒城待了三十年,听到这个铃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出现了陆辰从未见过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又回到身体里的东西。
“全员。”严烈合上平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兽警报不是演习。城墙防线上每一寸阵地都需要人。学院学员按规定编入预备队,直接开赴前线。”
训练场上二十几个学员同时安静了下来。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悄悄交换眼神,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孟戈站在陆辰旁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他手里的训练刀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怕不怕?”陆辰问他。
“怕。”孟戈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声音意外地稳,“但我来壁垒城之前,我家那边就是被兽淹掉的。我爸妈、我姐、我弟,全没了。就剩我一个。”
他把训练刀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的汗。
“所以这次我不跑了。”
陆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断骨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洛星河从训练场外面快步走进来。她已经换上了作战服——不是学员训练服,是觉醒者学院的正式作战服,深灰色,肩肘处有防护装甲,口别着首席银星徽章。她的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穿着作战服的高年级学员,每一个都是B级以上。
“严教官,预备队编组完成。一年级新生编入城墙上段第五预备阵地,主要负责伤员转运和弹药补给。”她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陆辰身上停了一瞬,“有实战经验的学员,可以申请编入战斗组。”
陆辰往前走了一步。
洛星河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你的档案里写了城外实战经历。战斗组编入西门防线第四段,跟我的小队。”
“我也去。”孟戈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在抖,但脚步没有犹豫。
洛星河看了他一眼:“你是D+?”
“是。”
“D+打兽,大概率回不来。”
“我知道。”孟戈把训练刀回腰间,换上了武器架上一把开了刃的合金砍刀,“我刚才说了。这次不跑了。”
十分钟后,学员编队从大楼出发。
壁垒城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下城区的居民拖家带口往中城区方向涌,小贩推着三轮车撞翻了满地的货筐,几个孩子站在巷口尖叫着找妈妈。民兵扛着老旧的从人群里挤过去往城墙上跑,脚步声和喊叫声把整条街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城墙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零星的点射,是连续不断的排枪齐射——那是正规军的自动阵列在开火。能让正规军动用自动阵列的,绝不是小规模的兽群。
陆辰跑到西门防线的时候,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兽的样子。
城墙外面的废墟区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被炸平了,是被淹没了。数以千计的兽类从废墟深处涌出来,像一道由鳞片、甲壳和獠牙组成的灰色洪水。E级爬行兽密密麻麻挤在最前面,六条腿在同伴的尸体上踩过去,踩碎了同伴的骨头继续往前冲。D级骨甲兽混在兽群里,像洪水中凸起的礁石。远处废墟的高处,几只体型明显更大的C级兽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城墙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正规军的火力网从城墙垛口上往下倾泻。重机枪的弹壳在水泥地上弹跳,发出密集的金属脆响。自动阵列轮番齐射,弹幕打在兽前排,E级兽的鳞片被撕碎、血肉被掀翻,但死掉的瞬间就有后面的兽踩着尸体填上来,无穷无尽。
“稳住!”
周烈的声音从城墙第四段阵地上传来。陆辰抬头,看见侦察队的那群老兵正蹲在垛口后面,把成箱的手雷往垛口外面倒。刀子趴在垛口上,端着一把半自动,每开一枪嘴里就骂一句脏话。老马站在最边上,手里握着那把合金砍刀,刀还没出鞘,但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城外兽的移动规律。他在算距离。和化工厂里一模一样的眼神。
“陆辰!”刀子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你他妈怎么来了?学院不是编预备队吗?”
“申请了战斗组。”
“你可真是——”刀子还没说完,一只E级飞行兽从城墙上方俯冲下来,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爪子在他头盔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金属声。阿青从旁边一拳轰过去,拳面结结实实地砸在飞行兽的腹部,把它砸得翻了个跟头栽下城墙。
“别废话!打!”阿青吼道。
陆辰拔出断骨刀。
他的第一刀落在一只从垛口缝隙里挤进来的E级爬行兽身上。位置精准到毫厘——前肢腋下,鳞片最薄,软组织暴露。刀刃捅进去两寸,横拉,拔刀。爬行兽连嘶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歪倒在垛口边。第二刀切向另一只已经扑倒了一个民兵的爬行兽的后腿关节,刀刃切开肌腱,爬行兽后腿一软,被那个民兵翻身捅穿了喉咙。
“掩护!”洛星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的小队正在用源能武器压制城墙下方一个涌上来的D级兽群。洛星河手中的武器不是刀——是一把银白色的细剑,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道弧形源能刃,斩在兽群中能同时切开三四只E级兽的身体。S级觉醒者的火力全开,在城墙上撑起了一个十几米宽的死亡地带。
但兽太多太多了。
城墙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一只体型超过五米的巨大兽类正用它覆盖着厚重骨甲的头颅撞击城墙部。每撞一下,城墙就震颤一下,垛口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C级攻城兽!”有人喊道,“攻城兽在撞墙!”
严烈从城墙另一头大步走过来。他那条微跛的左腿在碎石地面上走得很吃力,但他的上身稳如磐石。他看了一眼城墙下的攻城兽,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开城门。”
周烈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开城门。让它进来。”严烈从武器架上取下他的武器——不是枪,不是刀,是一柄加长加重的双手战锤。锤头是实心合金锻造的,上面全是陈年的暗色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兽的,“攻城兽在城墙外面撞,会把城墙撞塌。把它放进来,在城门甬道里堵住它,它转不开身。”
“我去。”陆辰说。
“你一个不够。”严烈看向洛星河,“你的小队,加上侦察队,在城门甬道里布阵。开城门,放攻城兽进来,你们在甬道里拦住它——其他人守住城门上方,不能让别的兽趁机涌进来。”
洛星河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西门厚重的合金城门在齿轮的轰鸣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攻城兽立刻停止了撞墙,它那个被骨甲覆盖的头颅转向了城门的方向,然后迈开四条粗壮如石柱的腿,朝城门冲过来。
“现在!”
城门内侧的甬道里,十几个人已经布好了阵型。洛星河站在最前面,细剑上的源能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严烈站在她旁边,战锤搁在地上,双手握着锤柄。陆辰、阿青、老马和侦察队的其他老兵散在两侧。孟戈站在最后面,手里的合金砍刀在发抖,但他站的位置是最危险的死角——攻城兽冲进来之后第一个撞到的位置。
攻城兽冲进城门甬道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被它的体积填满了。
五米高的身躯挤在宽不过四米的甬道里,两侧的石壁被它的骨甲刮出刺耳的声音。它撞进来的速度极快,但在冲到洛星河面前三米处时,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是严烈提前在甬道地面上挖的一排浅坑。攻城兽的前腿踩进了坑里,庞大的身躯往前栽倒,骨甲覆盖的脑袋磕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盆口大的坑。
“打!”
严烈的战锤第一个落下。锤头砸在攻城兽的左前腿关节上,骨甲被砸出了裂纹。洛星河的细剑紧随其后,剑尖刺入骨甲裂缝,源能顺着剑身灌进去,在关节内部炸开。攻城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左前腿整条失去了力气。陆辰从侧面切入,断骨刀捅进它没有骨甲保护的腹部软肉,拔刀、退后,暗红色的血喷了他半边身子。阿青的拳头砸在它的后腿膝盖上,老马的砍刀嵌进了它尾巴部的关节缝隙。
一刀一刀,一拳一拳。
不是一个人在打。是一群人在拆。
攻城兽在狭窄的甬道里无法转身,无法冲刺,甚至无法完全站起来。它五米的身躯变成了一座被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拆卸的活体堡垒。陆辰的断骨刀精准地寻找每一道骨甲缝隙,洛星河的源能细剑在甲壳内部制造破坏,严烈的战锤负责破甲,阿青的拳头砸碎骨头,老马沉默地一刀一刀砍在关节上。
第五分钟,攻城兽的两条前腿全部被卸掉。
第八分钟,它的右后腿被严烈一锤砸断。
第十分钟,洛星河的细剑从它后颈骨甲的缝隙里捅进去,源能在它颅内炸开。攻城兽的身体抽搐了三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城门甬道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攻城兽的尸体填满了半条甬道,十几个人站在尸体旁边大口喘着气。洛星河拔出细剑,剑身上全是白色的脑脊液和暗红色的血,她的作战服上也溅了不少,但她站得很直。严烈把战锤搁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不是他的,是攻城兽的。
“封城门!”他吼道。
城门齿轮再次轰鸣,合金门板缓缓合拢。
城墙上方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攻城兽被击之后,兽的攻势明显减弱了。那只站在废墟高处的C级兽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嚎叫,正在冲击城墙的兽群像是接到了命令,开始缓缓退去。不是撤退,是收拢。它们在城墙外三百米处重新聚集,黑压压地蹲伏在废墟中,像退后留在沙滩上的暗礁。
“它们在等。”老马突然开口。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站在垛口边,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废墟,“不是撤退。是重新组织。这次冲锋只是试探,它们在找城墙防线的弱点。”
他伸手指向远处废墟最高处的那几只C级兽。
“那几只C级不是普通的兽。它们在指挥。兽有指挥。”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老马的手指看过去。废墟高处,那几只C级兽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它们的目光——不,不是目光,它们中的大多数本没有眼睛——但它们的头部方向,全部对准了城墙。那种感觉比被眼睛盯着更可怕,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城墙上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寻找裂缝。
“兽有指挥。”周烈重复了一遍老马的话,语气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把一块冰冷的石头从嘴里吐出来,“十几年前那只兽也有。那次死了半个城的人。”
洛星河把细剑收回腰间的剑鞘。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但她的眼睛还在盯着远处的废墟。
“军方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严烈把战锤扛在肩上,“但以前有指挥的兽,至少都是A级兽在指挥。那几只C级——它们后面可能还有东西。”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C级只是前线指挥官。真正的统帅,还在废墟更深处。
陆辰靠在垛口边,用一块破布擦拭断骨刀上的兽血。刀刃上又多了一个小豁口——是砍在攻城兽骨甲边缘时崩的。他把刀翻过来,看见豁口旁边那道极细的刻痕——断骨·陆。字迹被血糊住了,他用拇指把血擦掉,字又重新亮了出来。
“哥!”
一个声音从城墙下面传来。
陆辰低头,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陆小满站在城墙下面的人群里,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仰头看着他。她的旁边是老魏——机械臂在夕阳下泛着铁光,嘴里叼着那万年不变的旱烟。小满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眼泪,她就那样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把嘴角往上拉,笑给他看。
她身后,中城区和下城区交界处的那条臭水沟边,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那是整个壁垒城里除了城墙探照灯之外最倔强的一簇光。
天快黑了。
废墟深处的阴影正在拉长。远处那些蹲伏的兽群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暗影,分不清是活的还是死的。只有高处那几只C级兽的身形还隐约可辨,它们仍然没有动。它们在等天黑。大部分兽类在夜里的感知比白天更敏锐,而人类的视力在夜里会大幅下降。夜晚是属于兽的。
陆辰把断骨刀回刀鞘,转头看向城墙外面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废墟。风从城外刮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更深的、属于猛兽的腥膻。
孟戈趴在他旁边的垛口上,合金砍刀搁在手边,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他顺着陆辰的目光看向城外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陆辰。”
“嗯。”
“你怕不怕?”
陆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和淤青还在,断骨刀刀柄上的温度正在慢慢冷却。他把手搭在垛口的碎石上,碎石的触感冰冷而粗糙,和铁匠铺后院的院墙一模一样。
“怕。”他说。
城墙下面,老魏的机械臂动了动。他抬起那只冰冷的金属手掌,隔空朝陆辰的方向压了一下——和在化工厂里拽他领子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次隔得很远,碰不到。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死。
陆辰把目光从城外收回来,重新握紧断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