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兽的第一次夜间冲锋开始了。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蹲伏在废墟中的兽群在某个瞬间同时站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黑色麦田。紧接着,它们朝城墙涌来——不是白天那种试探性的分散冲锋,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的协同进攻。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左右两翼各有一只D级骨甲兽带着E级兽群撕咬防线薄弱处。它们的配合比白天更默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调度一切。
“开火!”
城墙上的探照灯同时打亮,十几道白色光柱扫向城下,将黑夜撕开了几道口子。重机枪的弹链在光柱中跳跃,弹壳像泼出去的水一样从垛口上洒下去。正规军的自动阵列轮番齐射,火力网比白天更密集,因为白天还要省,晚上不用省——如果城墙在夜里被突破,省下来的没有任何意义。
但兽群不退。E级兽被打碎了鳞片、打断了腿,只要还能爬,就继续用前肢抠着碎石地面往前挪。D级骨甲兽蜷成骨球在弹幕中滚动前进,打在骨甲上溅起密密的火星,像是砂轮磨在钢铁上。城墙上的探照灯照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翻涌的鳞片和獠牙,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全是窸窣的爬行声和利爪摩擦碎石的声响。
“第四段!左侧垛口!飞行兽!”
洛星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十几只E级飞行兽从夜空里俯冲下来,翼膜展开有两米宽,爪子上反射着探照灯的冷光。它们的目标不是城墙上的士兵——是探照灯。第一盏探照灯被一只飞行兽用身体撞碎,玻璃和灯丝炸开一团白焰,那段城墙瞬间陷入了黑暗。
“保护探照灯!”周烈吼道。
严烈的战锤在夜空中抡出一道弧线。他没有去砸飞行兽——飞行太快,砸不中。他砸的是飞行兽俯冲的轨迹前方。一只飞行兽正好撞在锤头上,骨碎裂的声音在枪声中仍然清晰可闻,整只兽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城墙上滑了下去。
陆辰站在垛口边,断骨刀已经出了鞘。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适应着忽明忽暗的光线——探照灯的白光、的曳光、飞行兽翅膀掠过时的阴影,所有光影交织在一起,让战场变成了一幅不断闪烁的破碎画面。老魏教过他,夜战看影子。光会骗人,影子不会。
一道影子从左侧探照灯的盲区里窜上来。
不是飞行兽。是E级攀爬兽——六条腿,脚掌上有倒钩,能垂直攀爬城墙。它从垛口翻进来的时候,正好落在离陆辰不到两米的位置。它的头部转向陆辰,嘴张开,露出一圈螺旋状的尖牙。
陆辰的刀比它的嘴快。
断骨刀从下往上捅进它的下颚,穿过舌头、刺进颅腔。攀爬兽的身体僵直了一瞬,六条腿同时失去力气。陆辰拔出刀,血从刀口喷出来,溅在他袖子上的时候还是温的。
“城墙上有攀爬兽!不止一只!”有人在喊。
垛口上陆续翻进来更多的攀爬兽。侦察队的几个老兵端着刺刀跟它们缠斗在一起。刀子被一只攀爬兽撞翻在地,刺刀卡在兽嘴里拔不出来,他脆丢了枪,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捅进攀爬兽的眼眶。阿青的拳头在垛口边一拳一拳地砸,拳面已经破了皮,血黏在鳞片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兽的。
陆辰的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攀爬兽翻进来的位置全都在探照灯被破坏之后的盲区里——不是偶然。有人在指挥它们,让它们攻击赵明,然后趁黑翻墙。他抬头看向远处废墟的高处。那几只C级兽还在原地,没有移动,但它们的头部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全部转向了被破坏的探照灯区域。它们在观察。再调整。在学习。
“它们在学习。”陆辰说。
洛星河刚用源能细剑斩落一只飞行兽,闻言转过头:“什么?”
“它们白天只是试探,现在在学我们的防御模式。哪里亮了打哪里,哪里黑了从哪里爬。”陆辰把断骨刀上的血在裤子上蹭掉,声音很稳,“指挥它们的不是C级。C级没有这种学习能力。”
洛星河的目光骤然变冷。她没有反驳。
远处的废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低沉的震动。不是声音——是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的,一种极其低频的共鸣,像是有某种巨型生物在很深很深的地底呼吸。城墙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几个新兵手里的枪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低频震动直接影响了他们的肌肉控制——手指在共振中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是什么?”孟戈趴在垛口上,声音是抖的。
老马沉默了很久。他眯着眼睛看着废墟最深处的黑暗,然后说了一句他今晚最长的话。
“我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十五年前,那次淹掉半座城的兽——也有一只这样的东西。它在废墟底下,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但它一直在那里。一直。”
他顿了顿。
“那次兽打到第三天,那只东西叫了一声。不是吼,是叫。声音不大,但城墙上的玻璃全碎了。所有D级以下的人,耳朵里都渗血。后来军方管它叫‘冥兽’——A级。也可能是A+。”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重机枪弹壳落地的声音。
“它现在为什么不出来?”洛星河问。
“因为它不用出来。”老马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很钝的苦涩,“它只需要躺在那里,让别的兽替它死。等我们弹药用光、人死够、城墙撞塌——它才会出来。它是来收场的。”
陆辰看着远处那片黑暗。他的手握在断骨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那股低频震动正在一点点增强,像某种巨兽正在从沉睡中醒来。他也能感觉到另一件事——自己的身体里,那股从C级突破之后就一直在血管里涌动的热流,正在对这股震动做出反应。不是恐惧。是警觉。是战斗直觉被动能力在高度激活状态下不断发出信号,像一柄在黑暗中反复弹起的刀。
“我们还有多久?”他问。
老马没有回答。但城下兽群的攻势突然加强了。不是数量增加,是打法变了。所有E级兽开始同时冲击同一段城墙——不是正面的垛口,而是垛口下方三米处的墙体。它们用身体撞、用爪子刨、用牙齿咬。D级骨甲兽蜷成骨球在墙下来回碾压,碎石和混凝土粉末簌簌往下掉。
“它们在挖墙!”周烈吼着,“城墙下面有排水口!它们找到排水口了!”
排水口。城墙底部用于排泄城内积水的通道,直径不到一米,外面有合金栅栏。但合金栅栏的设计防御对象是零散兽类,不是成建制的兽群围攻。如果兽群把排水口的栅栏撞开,它们可以直接从城墙下面钻进来,绕过正面防线,出现在城墙后方的城区里。
“洛星河、陆辰、侦察队——带人下去,守住排水口!”严烈下令,“堵不住就炸掉!不能让一只兽钻进来!”
陆辰和洛星河几乎同时转身冲下城墙。
排水口在西门北侧城墙底部,是一个半圆形的拱洞,洞口被生锈的合金栅栏封着。陆辰跑到的时候,栅栏已经变了形——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它。每一撞,栅栏的焊点就崩断一,锈铁屑簌簌往下掉。栅栏缝隙外面全是鳞片和獠牙,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它们快撞开了!”孟戈提着合金砍刀,声音发紧。
“让开。”
洛星河站到了栅栏正前方。她拔出细剑,闭上眼睛。剑身上的源能光芒越来越亮,从银白色变成了近乎刺眼的炽白。她在蓄力——S级觉醒者的源能外放,可以在一瞬间将体内储存的源能集中释放,威力足以摧毁整个排水口的入口结构。
“炸掉之后碎石会堵住洞口,”洛星河的声音在源能的嗡鸣中显得很紧,“但外面的兽也会被一起埋掉——”
她的话没说完。
栅栏。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撕开的——一只体型比普通D级骨甲兽还要大的C级巨爪兽一爪撕碎了合金栅栏,钢筋被它的爪尖切断,断口亮着暗红色的高温余痕。它蹲在排水口外面,巨大的身形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两只前爪扒着洞口边缘,正在把自己的身体往里面挤。
洛星河的蓄力还没完成。
“来不及了!”刀子喊道。
陆辰冲了上去。
他没有用刀。排水口太窄,巨爪兽的身形把洞口堵得几乎没有缝隙,用刀捅进去本没有空间发力。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空手扑进了洞口,迎着巨爪兽的头颅钻了进去。整个人从巨爪兽扒在洞口的前爪之间挤过去,钻进了它头部的正下方。
那里是巨爪兽的咽喉。
没有甲壳覆盖。没有鳞片。只有一层软皮和皮下一粗如手臂的颈动脉。
陆辰左手抓住巨爪兽下颚的骨缝固定身体,右手拔出腰间的制式匕首——学院发的那把,刃口开得敷衍,握柄磨得不够深,但够尖。他把匕首双手攥紧,用尽全力捅进了巨爪兽的咽喉。
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浇了他满身满脸。滚烫的,带着猛兽特有的腥膻。巨爪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体猛地往后缩,从排水口里退了出去。陆辰被它带出去半截身子——他的左手还死死抓着它的下颚骨缝。如果被拖出洞口,他会直接掉进城外密密麻麻的兽群里。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脚踝。
洛星河。她的细剑在旁边的地面上,源能耗尽的剑身黯淡无光。她用两只手攥着陆辰的脚踝,双脚蹬在排水口的石壁上,整个人往后仰,用全身的重量把他往回拽。阿青的手从后面抓住了洛星河的腰。老马抓住了阿青。刀子抓住了老马。
一条人链,死死拽住了一个不肯松手的人。
陆辰拔出匕首,又捅了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捅在同一个位置。巨爪兽的嘶吼越来越弱,后退的速度越来越慢。当它终于轰然倒地的时候,陆辰松开了抓住它下颚的左手,被人链整个拖回了排水口里。
他躺在排水口的碎石地面上,大口喘着气。全身都是血——巨爪兽的血,和自己的血。左臂在钻洞的时候被爪尖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从手腕拉到肘部,血流得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他试着握拳,手指还能动。骨头没事。
“你他妈疯了。”刀子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比他自己受伤时还厉害,“你刚才差点被拖出去——你要是被拖出去,外面几千只兽——”
“排水口守住了。”陆辰打断他。声音因为脱力而发飘,但很稳。
洛星河跪坐在他旁边,还在喘气。她的细剑横在膝上,源能完全耗尽,剑身像一块普通的金属一样黯淡无光。她低头看着陆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从自己的作战服上撕下一截袖子,用力绑在他左臂的伤口上方止血。
“下次,”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不许一个人冲。”
陆辰没有回答。他躺在碎石地上,看着头顶的拱形洞顶,口剧烈起伏。排水口外面,巨爪兽的尸体堵住了洞口,外面的兽群一时半会儿钻不进来。但那股低频震动还在——从地底传来,从远处废墟的深处传来,比刚才更强了。
“它在加速。”老马突然说。他的耳朵贴在排水口的石壁上,脸色在微弱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心跳在加快。它在准备出来。”
凌晨两点。
城墙上的枪声没有停过。正规军已经换了两批弹链,重机枪的枪管打红了三,备用枪管全部用上了。城下堆积的兽尸已经堆到城墙半腰,新的兽群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涌。探照灯被打掉了四盏,剩下的几盏在夜风中摇摇欲坠,灯光忽明忽暗。
陆辰坐在城墙下的弹药箱上,有人正在给他左臂的伤口缝针。没有麻药,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断骨刀搁在膝盖上,刀身上的兽血已经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一共缝了十六针。”缝针的是学院派来的医护兵,年轻姑娘,手在抖,但针脚很稳,“骨头没事,但肌肉被划开了一大片。你这只手至少得歇一周——不能握刀,不能发力。”
陆辰嗯了一声。等医护兵走了,他用右手拿起断骨刀,试着用左手握了一下。手指能握住刀柄,但手腕发不上力,刀尖在微微颤抖。
“你还要打?”孟戈蹲在他旁边,他自己的左肩上缠着绷带,是被飞行兽的爪子划的,“你手都这样了还怎么打?”
“用右手。”陆辰把断骨刀换到右手,挥了一下。动作比左手生疏,但还能打。老魏训练他的时候,两只手都练过。左手的伤不是借口。
城墙上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枪声停了——枪还在响。是那股从废墟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突然消失了。不是减弱,不是远去。是消失。像是有人拔掉了一一直在嗡嗡作响的电源线,那种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后脑勺的共鸣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长啸。
从废墟最深处传来,穿透了城墙、穿透了血肉、穿透了头骨。那不是吼声,不是咆哮,是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高频声波,像是有什么极其巨大的生物正在用它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喉咙发出一声完整的、真整的、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颤的怒吼。
城墙上的玻璃碎了。不是一块两块——是所有的玻璃,探照灯的、瞄准镜的、手表的表盘,同时炸裂。十几个D级以下的新兵耳朵里渗出了血,有人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耳朵,指缝里全是红的。
“冥兽。”老马站在城墙垛口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醒了。”
远处废墟的最高处,那几只C级兽同时低下了头,朝着某个方向伏下了身体。它们在跪。在给正在走出来的东西让路。
黑暗中,一个比攻城兽还要庞大的轮廓缓缓浮现。它的体型大到不像是地球上应该存在的生物——从头到尾至少有十几米长,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骨质甲板,每一块甲板都有桌面大。它有六条腿,每一条都粗如桥墩。它的头部是扁平的,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只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颚的裂缝,裂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走出废墟的那一刻,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
A+级——深渊冥兽。
“妈的。”严烈握着战锤,站在城墙垛口边,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庞然大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独有的平静,“老子等了十五年,又等到一只。”
他转过头,看向城墙上每一个还站着的人。从周烈到洛星河,从阿青到刀子,从老马到孟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下那个左臂缝了十六针、右手握着断骨刀、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
“全员,”严烈说,“准备决战。”
陆辰站起来。左臂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被牵动,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染红了一圈白色的纱布。他把断骨刀换到右手,走到垛口边,站到了严烈旁边。
远处,冥兽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城墙走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