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看着苏念念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咱们去县城，卖菜”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
卖菜？
就靠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拉着这满屋子的豆芽？
他不是不信她，只是这事儿听着就跟天方夜谭似的。
“就咱俩？”陆景川问，声音有点。
“就咱俩。”苏念念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难不成还请人帮忙，等着全村都知道咱家有摇钱树，半夜来撬门吗？”
陆景川不说话了。
这个道理他懂。财不露白。
可问题是，怎么运出去？
苏念念看出了他的疑虑，她绕着满屋子的木桶和瓦盆转了一圈，心里也开始盘算。
这豆芽发的太成功了，一千多斤的黄豆，就算去掉损耗，也发出了至少七八千斤的豆芽。白花花的，挤得密密麻麻，看着就喜人。
一辆自行车肯定是不够的。
“你在这儿看着，我出去一趟。”苏念念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转身就要出门。
“去哪？”陆景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手腕细得他一大拇指和食指就能圈住。
“去找村长，借板车。”苏念念说得脆。
村里有两辆公用的板车，专门用来拉粪或者运粮食的，平时就放在村委会大院里。
陆景川眉头皱了起来：“村长那个人……”
村长老奸巨猾，无利不起早，想从他手里借东西，不被扒层皮才怪。
“我知道。”苏念念冲他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所以不能白借。”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在陆景川眼前晃了晃，“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陆景川反应，她就跟个小泥鳅似的，一溜烟跑进了风雪里。
陆景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雪中，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媳妇，跟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
胆子大，有主意，还……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他看不懂的神秘。
他转身回到屋里，看着那满屋子的豆芽，沉默地蹲下身，开始找麻袋和绳子，准备把这些豆芽分装打包。
不管她要做什么，他要做的，就是把力气活都了。
……
苏念念顶着雪跑到村委会的时候，村长正揣着手，在屋檐下愁眉苦脸地抽旱烟。
“叔，忙着呢？”苏念念笑呵呵地打招呼。
村长抬起眼皮，看见是苏念念，没什么好气地“嗯”了一声。
苏家的事儿，全村都知道。他打心眼里也觉得，这苏家老太太做事不地道，把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硬塞给陆景川那个“冷面煞神”。
“啥事啊？”村长吐了个烟圈，懒洋洋地问。
“叔，我想借村里的板车用一下。”苏念念开门见山。
村长一听，立马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她：“借板车？这大雪封山的天，你借板车啥？拉人啊？”
“去县城办点事。”苏念念说着，把那张五毛钱悄悄塞到村长手里，还顺手从自己兜里抓了一小把豆芽递过去，也就二两左右。
“叔，家里发了点豆芽，您拿回去尝个鲜。”
村长捏了捏手里的钱，五毛，不算少。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白生生的豆芽，有点嫌弃。
“这玩意儿能吃？”
“能啊，炒着吃，下汤吃，都鲜着呢。”苏念念笑得眼睛弯弯的，“这大雪天没青菜，吃这个正好。”
村长半信半疑，但看在钱的份上，态度缓和了不少。
“借是能借，不过你得早点还回来，明天队里可能要用。”
“得嘞！谢谢叔！”
苏念念拿到板车的钥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推着板车往家走，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出老远。
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果不其然，又遇上了那群长舌妇。
为首的，正是苏娇娇她妈，刘翠花。
“哟，念念！你这是啥去啊？推个板车，是要离家出走啊？”刘翠花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喊道。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哄笑起来。
“翠花你别瞎说，人家这是要去县城享福呢。”
“享福？就她？嫁给个瘸子，不在家伺候男人，还想往外跑？”
“你看她推的啥？空车啊！怕不是把陆景川那点家底败光了，没脸见人，要跑路哦！”
苏念念脚步没停，心里冷笑。
这帮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前世她被这帮人的唾沫星子淹了半辈子，这辈子，她一个字都懒得跟她们多说。
刘翠花见她不搭理，更来劲了，追上几步，扒着板车往她家方向看。
“念念，你别不说话啊。大娘也是关心你。你跟大娘说实话，是不是跟景川那孩子过不下去了？也是，守着个瘸子，谁受得了啊。你要是想回来，大娘帮你跟老太太说说……”
“说完了吗？”苏念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翠花被她看得一愣，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说完了就让开，别挡着我发财的路。”苏念念淡淡地说。
“发财？就你？”刘翠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着大腿，“你买那车发霉的黄豆，不把陆景川的棺材本赔进去就不错了，还发财？你做什么白梦呢？”
“就是，那黄豆都长毛了，喂猪猪都摇头。”
“这孩子，怕不是被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苏念念懒得再理会，推着板车就走。
背后，刘翠花的声音尖锐又得意：“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发财！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们收留！”
苏念念回到家，陆景川已经把大部分豆芽都用湿布包好，整整齐齐码在了一起。
看见板车，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走过来，开始一包一包地往车上搬。
豆芽很占地方，又不能压，一千多斤的豆芽装了满满一大车，堆得跟小山似的。
苏念念找来几块油布盖在上面，用绳子固定好。
“走吧。”她拍了拍手。
陆景川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走到板车前面，握住了车把。
“我来拉。”
“我帮你推。”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这辆承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村里的人家，不少都从门缝里、窗户缝里看着。
“看，真走了！”
“拉着一车那玩意儿，去县城卖？脑子坏了吧？”
“陆景川也是个傻的，就由着她胡闹。”
刘翠花站在自家门口，抱着胳膊，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
“等着吧，天黑之前，准哭着回来！到时候，我看她还有什么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