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子到县城，平时走路要四十分钟，现在这种鬼天气，更是难走。
雪积了半尺厚，车轮子陷在里面，每推一步都费尽了力气。
北风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苏念念的脸蛋和手都冻得通红，没了知觉。
前面的陆景川更是辛苦，他左腿本就有伤，在雪地里使力，更是钻心的疼。但他一声不吭，牙关咬得死紧，宽阔的后背像一座山，稳稳地挡在苏念念前面，替她扛住了大部分的风雪。
苏念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他会保护你。
“累不累？要不换我来拉一会儿？”苏念念凑上前，大声喊道，不然声音就被风吹散了。
“不累。”陆景川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你站稳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县城里比村里更萧条。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供销社和国营菜店还开着。
苏念念让陆景川把车停在个背风的巷子口，自己先跑去菜店侦察情况。
果不其然，菜店里空空如也。
货架上除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和蔫了吧唧的萝卜，连葱都看不见。
几个城里居民正围着售货员吵吵嚷嚷。
“同志，就没点青菜吗？家里孩子都几天没见着绿叶子了！”
“是啊，这大雪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天天啃咸菜吧？”
售货员一脸无奈，摊着手：“真没了！路都封了，车进不来，我们也没办法啊！”
“那黑市呢？黑市有没有？”有人不死心地问。
“黑市？”售货员嗤笑一声，“这种天，谁还敢出来摆摊？不要命了？”
苏念念听到这里，心里彻底有了底。
她跑回巷子口，冲着陆景川比了个“OK”的手势，眼睛亮得惊人。
“走，去黑市！”
所谓的黑市，其实就是县城南边的一片空地，平时有些胆子大的农民会偷偷拿点自家的东西来这里卖，换点零花钱。
今天这种天气，空地上一片白，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这儿？”陆景川有些怀疑。
“就在这儿。”苏念念掀开油布，露出底下白生生、水灵灵的豆芽，“把车推到路口，让路过的人能看见。”
陆景川依言照做。
两个人站在板车旁，活像两尊雪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婶路过，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小同志，你们这是卖的啥？”
“豆芽，大婶。”苏念念赶紧迎上去，热情地介绍，“自家发的，新鲜着呢。这大雪天没青菜，吃这个最好了。”
大婶撇了撇嘴：“豆芽？这东西没油水，不好吃。”
说完，摇摇头就走了。
又等了半天，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过来看，但都是摇摇头走了。大家都没见过这东西，不敢轻易买。
陆景川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风雪这么大，再等下去，人都要冻僵了。
苏念念却一点不急。
她从带来的小包里，竟然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煤油炉，还有一个小铁锅和一双筷子。
她竟然还带了这些东西！
陆景川都看傻了。
苏念念把炉子点着，抓了一把豆芽放进锅里，没放油，就放了点盐和水，随便翻炒了几下。
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嘿，还真挺香啊！”刚才那个路过的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使劲吸了吸鼻子。
“大婶，您尝尝。”苏念念用筷子夹了一递过去。
大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眼睛猛地一亮！
“哎哟！这……这味道可以啊！脆生生的，还挺甜！”
“那是，这可是粮变的。”苏念念开始吹牛，“好吃又有营养。”
“怎么卖啊？”大婶心动了。
“一毛钱一斤。”苏念念报出价格。
“一毛？！”大婶吓了一跳，“咋这么贵？白菜才两分钱一斤！”
“大婶，现在您去哪找两分钱一斤的白菜？”苏念念笑眯眯地说，“我这可是独一份的青菜，您看这满县城，除了我这儿，哪还有绿叶子？”
大婶被噎住了。
确实是这个理。
她咬了咬牙：“行！给我来两斤！”
“好嘞！”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那股香味吸引了不少路人，加上大婶的现身说法，很快就围上了一小圈人。
“真那么好吃？”
“给我尝尝！”
苏念念也不小气，每个人都给尝一小。
这一下，人群立马就炸了。
“好吃！真好吃！”
“给我来三斤！”
“我要五斤！家里孩子好几天没吃青菜了！”
眼看买的人越来越多，苏念念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
“大家别急，今天带来的货不多，先到先得。不过这价格嘛……得变一变了。”
“啊？还要涨价啊？”
“小姑娘你不能这样啊！”
苏念念一脸“为难”：“大家也看到了，就这么一车，这么多人抢。我要是还卖一毛，对后面的人不公平啊。这样吧，价高者得，一毛五一斤，有没有要的？”
“我要！”一个穿着部服的中年男人立刻喊道，他家有老有小，最缺这个。
“我出两毛！”另一个声音响起，听着像是个饭店的采购。
“两毛五！我全要了！”一个胖子挤上前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苏念念心里乐开了花。
她知道，这豆芽的价值，远远不止一毛两毛。在大雪封山、蔬菜断绝的特殊时期，这就是硬通货！
“别急别急，不能让一个人全包了，大家都要吃菜嘛。”苏念念摆了摆手，开始控场，“今天就卖两毛一斤，每人限购五斤！”
这下，人群更疯狂了。
两毛钱一斤的“天价”豆芽，非但没吓跑人，反而激起了所有人的购买欲。
队伍排了老长。
苏念念负责吆喝、收钱，陆景川负责称重、打包。
他一开始还有点懵，看着苏念念三言两语就把价格翻了一倍，还把那群人治得服服帖帖，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从来不知道，钱可以这样赚。
看着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城里人，为了几斤豆芽争得面红耳赤，再看看自己媳… …自己媳妇那张冻得通红却神采飞扬的小脸，陆景川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手里的秤杆，仿佛有千斤重。
一车豆芽，很快就卖出去了一小半。
苏念念收钱收到手软，她带的布袋子，已经沉甸甸的了。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剩下的豆芽，果断地对陆景川说：“收摊！回家！”
“不卖了？”陆景川一愣，后面还有好多人排队呢。
“不卖了。”苏念念冲他神秘一笑，“得吊着他们的胃口，明天才好卖更高的价钱。”
说完，她拉起油布盖好板车，在众人遗憾的叹息声中，和陆景川一起，消失在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