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多了。
板车轻了近半，更重要的是，心里揣着事儿，脚步都变得轻快。
陆景川依旧在前面拉着车，只是这一次，他的后背绷得没有那么紧了。他时不时会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跟在后面的苏念念。
风雪里，她的小脸冻得像个红苹果，鼻尖也是红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那个装钱的布袋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快活劲儿。
陆景川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微微往上翘了翘。
回到村西头那间破土房，天已经擦黑了。
陆景川先把板车推进院子，用更多的草帘子盖好，这才跟着苏念念进了屋。
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苏念念却毫不在意，她把怀里的布袋子往八仙桌上“哐当”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快，生火！把屋子烧暖和点，咱们数钱！”她搓着冻僵的手，兴奋地喊道。
陆景川看着她那副财迷的小模样，心头一热，没说什么，转身就去灶房生火了。
很快，灶膛里的火光亮了起来，给这间清冷的屋子带来了第一丝暖意。
苏念念把煤油灯点亮，然后迫不及待地解开布袋子。
哗啦啦——
一堆纸币和硬币，混杂着毛票、分币，瞬间堆满了半张桌子。
最大面额的是大团结，但数量很少，更多的是一元、五毛、两毛、一毛的纸币，还有数不清的硬币。
苏念念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散钱堆在一起的场面。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快来快来，一起数！”她朝着灶房喊。
陆景川走进来，看到桌上那座“钱山”，脚步也顿住了。
他一个月的津贴才多少钱？他全部的退伍费也才二百三十块。
可眼前这堆钱，光看着，就比他那二百三十块多了不知多少倍。
而这，仅仅是一个下午的成果。
“还愣着什么呀？”苏念念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桌边，塞给他一小堆钱，“你数这边，我数这边，看谁快！”
陆景川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苏念念。
灯光下，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比煤油灯的火苗还要亮。
他喉结动了动，默默地坐下，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币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硬币碰撞的“叮当”声。
苏念念数得很快，手指翻飞，嘴里念念有词。
陆景川则很慢，很认真，每一张纸币，他都要抚平了，再整整齐齐地叠好。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念念率先数完了自己那堆。
“一百二十三块五毛七！”她报出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钱按面额大小分开，用绳子捆好，然后就托着下巴，看对面的陆景川。
他还在慢条斯理地数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训练，指腹和手掌都有一层薄茧。就是这样一双手，前世为她挡了刀，今生为她拉着板车在雪地里跋涉。
苏念念看得有点痴了。
“一百三十一块两毛。”陆景川终于数完了，他把捆好的钱推到苏念念面前，声音低沉。
苏念念回过神，把两堆钱合在一起。
“加起来是……二百五十四块七毛七！”
二百五十四块！
这在1978年，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不敢想象的巨款！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一年，辛辛苦苦挣的工分，到头来能换回几十块钱就算不错了。
而他们，只用了一个下午。
“我们发财了……”苏念念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对着陆景川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陆景川看着她的笑，也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笑容给填满了。
苏念念把钱重新装回布袋子，扎紧了口，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陆景川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沉甸甸的钱袋子，推到了陆景川面前。
“给，你收着。”
陆景川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把钱推了回去：“这是你赚的。”
“什么我赚的？没有你拉车，我一个人能把豆芽扛到县城去吗？”苏念念不乐意了，又把钱推了回去，“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所以，你收着。”
这话说得霸道又无赖。
陆景川看着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再推拒，只是低声说：“我一个，怎么能要你的钱。”
“什么我的钱你的钱的！”苏念念急了，站起来，双手叉腰，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陆景川我告诉你，从你把我从苏家带出来那天起，咱俩就是一绳上的蚂蚱了！你赚的钱归我，我赚的钱也归我，但是钱都得放在你这儿，因为你是我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听明白没有？”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这叫什么逻辑？
可陆景川却听进去了。
顶梁柱……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媳妇，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麻又痒。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伸出手，把那个钱袋子拿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苏念念见他收了，立刻多云转晴，眉开眼笑地坐下来。
“这就对了嘛。”她凑过去，小声说，“老公，你真好。”
陆景川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
他攥着钱袋，浑身僵硬，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砰砰”的砸门声响了起来。
“开门！苏念念！开门！”
是刘翠花的声音，尖锐刺耳。
苏念念和陆景川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