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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顾北川打来电话,说有个大学同学从外地回来,约了几个还在城里的老同学聚一聚。地点定在城东一家新开的湘菜馆,离我的出租屋不远,骑自行车十五分钟就到。

去之前我没有多想。大学同学聚会这种事,前世的我也参加过几次,无非是喝喝酒吹吹牛,混得好的炫耀一下升职加薪,混得不好的闷头吃菜。前世的我属于后者,每次聚会都坐在角落里,别人问起近况就说“还行还行”,然后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别人身上。这一世我的账户里有将近七百万,但我仍然不打算炫耀——虚荣是亏损之母,这句话我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湘菜馆在一条新修的商业街上,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开业大吉”四个红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吵吵嚷嚷地聊天。顾北川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到我进来就冲我招手:“陆远!这边!”

我在他旁边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有几个认识的面孔,都是当年一个系的同学,头发比大学时候稀疏了,肚子比大学时候圆了,但笑容还是老样子。我挨个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拿起菜单假装翻看,其实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人前世后来的命运——坐我对面的那个胖子后来开了一家物流公司,2009年破产了;靠窗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后来进了体制内,一路做到了处长;左边那个瘦高个后来去了加拿大,再也没回来过。

“陆远,听说你现在在?”有人问我。

“嗯。”我放下菜单,“小打小闹。”

“赚了还是亏了?”

“还行,没亏。”

顾北川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没亏”这两个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但他替我守住了秘密。前世他也是这样的人——别人的秘密到了他这里就是进了保险柜,永远不会从他嘴里漏出去。这份人品,也是我为什么在这一世要拼了命把他从背锅的泥潭里拽出来的原因。

包厢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当年班上的团支书,一个叫赵磊的东北人,嗓门大得能把吊灯震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小包。七年——不对,两辈子——没见,她好像什么都没变。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嘴角的弧度还是那样柔和,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熨得笔挺的蓝色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露出的牙齿很整齐。

赵磊扯着他的大嗓门开始介绍:“这位是我同事,沈知意。这位是她——呃,朋友,林远涛。”

林远涛微笑着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替沈知意拉开了一张椅子。沈知意说了声谢谢,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和我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也许更短。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看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果然不认识我。

当然不应该认识。这一世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前世的相遇发生在2007年夏天的一个朋友聚会上——就是今天这个聚会。只不过前世的这个时候,我是一个刚从金鼎证券上赚了一小笔钱、自信心爆棚的散户,在聚会上跟她吹了一整晚的经。而这一世,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服务员开始上菜,湘菜的辛辣气味在包厢里弥漫开来。大家开始推杯换盏,赵磊讲了一个单位里的笑话,桌上的人哄堂大笑。沈知意也在笑,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铃铃地响一下就消失了。她笑的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掩一下嘴角,这个动作和前世的她一模一样。前世她每次听到我吹牛的时候就会这样笑,笑完之后也不戳穿,只是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让我说不清的温柔——那温柔里有一点好笑的纵容,有一点善意的嘲讽,还有一点安安静静的喜欢。

前世的我花了二十年才读懂那个眼神。读懂了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陆远,你怎么不吃啊?”赵磊的大嗓门把我从恍惚中拉回来。

“吃了。”我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塞进嘴里。辣,辣得我眼眶发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里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七岁的脸,四十七岁的眼睛。镜子里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胡茬两天没刮,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的账户里有将近七百万,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曾经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失去过一切。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撞见了沈知意。她大概也是刚从洗手间出来,正低头擦手。看到我,她礼貌地笑了一下。

走廊很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前世她用的也是栀子花味的洗发水,女儿后来也遗传了她的偏好,每次洗完澡都顶着一头栀子花香的头发往我怀里钻,让我给她讲故事。我讲的故事永远和有关——什么低价股补涨、均线多头排列——讲着讲着她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沈知意在旁边叠衣服,嘴角挂着那种“我看你能讲到什么时候”的笑。

“不好意思。”我说,侧身让她先过。

“谢谢。”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就是本能。

“沈小姐。”

她回过头,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我们以前见过吗?”她问。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划了一下。前世她每次跟我吵架,最后都会用这句话来结束——陆远,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吗?那个版本的我已经不见了,被股市磨没了,被亏损吞掉了,被二十年的起起落落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陌生人。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又弯成了那道我熟悉的弧线。“谢谢。你叫……?”

“陆远。”

“陆远,”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嘴里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好,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白裙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包厢的门后面。

我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一烟,然后又放了回去。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庆幸、苦涩、期待、愧疚,全部搅在一起,像湘菜馆后厨那锅煮了一整天的老汤,分不清哪一味是主料。

回到包厢之后,我没有再主动跟她说话。不是不想,是不该。她身边坐着一个叫林远涛的男人,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很明显——是一种还没说破但已经藏不住的喜欢。前世没有这个林远涛。前世的沈知意在认识我之前,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人追她。这说明重生之后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影响我尚未触及的领域。我的作改变了我的财富,顾北川的警觉改变了他的职业轨迹,而这些改变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正在产生越来越大的涟漪。

我不确定这些涟漪会不会改变沈知意的人生轨迹。但我确定一件事:如果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去破坏。

前世她离开我,不全是因为我没钱。是因为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K线,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股市,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了盈亏。她在产房里生女儿的时候,我在盯盘。女儿第一次发高烧的时候,我在盯盘。她妈去世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回老家办丧事,我因为手里有一只票马上要复牌——我告诉自己不能走,万一复牌大涨呢?结果复牌当天直接跌停,我亏了八万多,她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生闷气。她什么都没说,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去厨房洗了碗,然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叮叮当当响。我坐在电脑前面看K线图,她在阳台的黑暗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后来她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什么都没说。我甚至没有问她在阳台上想了什么。

前世的我,就是这样一个。

这一世我有了钱,有了经验,有了二十年的记忆和教训。但如果她已经遇到了一个能给她稳定生活、能陪她去产检、能和她一起参加女儿家长会的人,我有权利去打扰她吗?前世她说走就走的背影,是这一世我心中最不敢触碰的禁区。

聚会在九点多散了。赵磊喝多了,搂着顾北川的脖子非要送他回家。沈知意和林远涛一起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是在看谁,也许只是随便看看。但我还是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系鞋带。

走出湘菜馆的时候,七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湿和闷热。街上灯火通明,商业街的霓虹灯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五颜六色。我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烟,深深吸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顾北川发来一条短信。

“你今天话很少。怎么了?”

我回了一条:“没什么,有点累。”

他秒回:“放屁。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沈知意?”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顾北川这个人,观察力太强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但这件事我没法说。你让我怎么解释?告诉他我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娶过她,跟她生了一个女儿,然后在股市里把她所有的青春都亏掉了,最后她拉着行李箱走了,女儿抱着布偶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爸你别再看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了?

这些话说出来,他会信吗?就算信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把烟掐灭,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桶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我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电风扇还在呼呼地转。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沈知意”那一页。上次我在这页打了两句话:“如果这一次还能遇见你,我不会再让你走了。”以及“2007年夏天,朋友聚会。”

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不要破坏她已经有的幸福。”

打完这行字,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电风扇的嗡嗡声里夹杂着窗外的虫鸣,月亮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我想起前世有一次,女儿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参加她的家长会,我说爸爸要工作——工作就是盯着电脑看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她又问我为什么妈妈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我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沈知意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想帮她,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用了,你去看你的盘吧。”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万句“不用了”中的一句。每一句“不用了”都在她心里刻下一道看不见的伤痕,等伤够了,就走了。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再对我说出那句话。

但如果她已经找到了不用我说“对不起”就能幸福的方式,那我也应该学会放手。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夏天的虫鸣高一声低一声。2007年的夏天刚刚开始,中州铜业的利润已经落袋,南华证券的仓位正在稳步上行。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只有一个计划,我从今天开始要重新考虑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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