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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湘菜馆回来之后,我有整整三天没去网吧。

不是因为沈知意——好吧,不全是。主要是因为南华证券的盘口出现了我一直在等的信号:连续三天,盘中都有大资金在试盘。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大买单把股价往上推两个点,然后撤单,让股价自由回落。这种标准的试盘动作,说明主力已经吸筹完毕,正在测试上方的抛压。

如果抛压轻,主升浪就会启动。

第四天,我回到了网吧的角落。

老马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亮,端着他的泡面就凑过来了。“陆哥,你终于来了!南华证券你还在吗?”

“在。”

“我跟你说了没有,我也买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神秘的兴奋,“十八块九的成本,现在二十一了。你说能涨到多少?”

“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都说目标价吗?”

“南华我没说过。”我把电脑打开,头也不回,“大盘券商股的涨幅空间不如小盘券商,但确定性更高。拿住就行。”

老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着泡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过了几分钟,我听到他在跟旁边的人打电话,语气激动得像中了彩票:“我跟你说,南华证券肯定还要涨!我有个朋友,专业做的,他说…”

我把耳机戴上,没再听下去。在Z股市场里,“我有个朋友”是最不值钱的开场白。老马不知道,他的那个“朋友”坐在网吧角落里,连自己什么时候卖都想好了。

南华证券的主升浪在七月下旬正式启动。没有公告,没有新闻,没有任何公开的利好。就是某一天上午,成交量突然放大,股价从二十一块五开始稳步推升,全天成交额突破八亿,涨幅超过百分之六。此后连续八个交易,南华证券收了七阳线,股价从二十一块五一路涨到二十八块,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回调。

股吧沸腾了。券商板块集体暴动,南华证券领涨,东联证券、北方证券紧随其后。营业部门口排队开户的人从大厅排到了马路边,连网吧老板娘都在问我“现在开户还来得及不”。我说来得及,但不要买券商,买什么都不要买券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连你都想买的时候,就快到顶了。

她说我乌鸦嘴,然后还是去开了户。

八月中旬,南华证券突破三十块。

我的账户总资产突破了八百万。从去年三月借来的十万块钱算起,十七个月,八十倍。我坐在网吧的角落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网吧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老马在旁边兴奋地跟人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

一切都和前世2007年夏天的记忆重叠在一起。那个夏天,整个市场都在狂欢,所有人都觉得股市会永远涨下去,万点不是梦,十万点才合理。前世的陆远也是这么想的——在账户翻了三倍之后,他开始疯狂加杠杆,把所有能借到的钱都砸进去。然后,十月到了。

八月二十,南华证券的换手率连续第三天超过百分之八。盘面上频繁出现大单对倒,股价从三十一块急拉到三十三块,又急跌回三十一块五。我盯着那带长上影线的K线,想起了去年中州铜业见顶时的盘面。

一模一样。

我没有犹豫。分批卖出。三十一块五出一批,三十二块出一批,三十二块八出最后一批。三批出完,南华证券的仓位全部清空。成交均价三十二块二,建仓均价十八块四,盈利百分之七十五。

总资产:八百六十万。

之后的第三天,南华证券冲高到三十四块,然后掉头向下。老马在三十四块那天又追进去了,然后再次被套在山顶上。他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盯着绿油油的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我:“陆哥,你怎么每次都能卖在山顶上?”

“我没有卖在山顶上。”我关掉电脑,“我只是不贪最后一个铜板。”

这句话前世有人对我说过。那个人是2007年带我入行的一个老股民,在券商营业部的大户室里坐了十几年。2007年十月之前,他跟我说了同样的话——不贪最后一个铜板。我当时觉得他太保守,太胆小,错过了多少利润。后来6124暴跌,我亏掉了一切,他全身而退。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每赚一笔,都会把盈利的一半转出股市。股市里的钱不是你的,只有转出去的钱才是你的。”

当时我不理解。现在我理解了。而且我比他还多了一层理解——不光是盈利要转出去,本金也要转出去。留在股市里的钱,永远是赌桌上的筹码。只有拿出来的钱,才是你真正的财富。

我打开手机银行,从证券账户里转出了四百万。这笔钱分成三份:一百万转到我妈的卡上,备注写的是“妈,这是我孝敬您的,想怎么花怎么花,不用省”;一百万转到陆萍的卡上,备注写的是“给你扩店用的,不算借,算,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两百万留给自己——在城南新开的楼盘定了一套三居室,全款,写自己的名字,又在同小区定了一套两居室,全款,学区房,留着。

我妈收到钱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说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什么坏事了。我说没有,就是赚的。她说你骗谁呢,能赚这么多?我说妈,你记不记得去年我跟你说过,不是,是提款。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眼眶发热的话:“儿啊,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你没钱,是怕你被钱毁了。”

“不会被毁的。”我说,“我已经被毁过一次了。”

她没听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没关系。有些话本就不是说给别人懂的。

八月底,我把剩下的四百六十万重新部署。此时距离6124还有不到两个月,市场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疯狂阶段。上证指数突破了五千点,所有人都在喊“万点不是梦”。但我知道,狂欢的终点就在前方,不远了。南华证券的利润已经落袋,下一个目标不是进攻,而是防守。

我把两百万买入了货币基金,锁死不碰。这是底线,是我给我妈、给我姐、给我自己留的退路。前世我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兜里只有八百块。这一世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再让自己回到那一步。

剩下两百六十万,留在证券账户里,等待最后一波行情的确认信号。

等待的间隙里,我翻出手机备忘录,翻到去年写下的一行字:“2007年10月16,。毫不犹豫。”

然后往下翻,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页只有三行字:沈知意。如果这一次还能遇见你,我不会再让你走了。不要破坏她已经有的幸福

第三行字是我从湘菜馆回来那天晚上打上去的。现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等我做出决定的心跳。

我最终没有删掉它,也没有修改它。我只是关掉了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夏天的风从网吧门口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焦糊味和街角烤红薯摊飘来的甜香。老马在旁边唉声叹气地盯着一片绿油油的屏幕,不知道又在为什么票懊悔。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数硬币,一枚一枚地摞起来,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网吧的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烟味和泡面味搅成一团。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正常。

还有一个多月,6124就要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山顶上。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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