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前,蓝玉的马鞭还在手里。
御史挡在城门下,弹章举过头。
巡城兵站成一排,手按刀柄,没人敢先拔。
蓝玉看了他一眼。
“你谁?”
御史下巴一抬。
“御史台监察御史,冯敬。”
蓝玉把马鞭交给亲兵。
“官不大,嗓门倒够。”
冯敬道:“凉国公,朝廷有法。你部入城前,须交兵器,点验人数,待台中问清抢掠之事,方可入城。”
蓝玉身后的军士停住。
队伍里有伤兵,胳膊吊着布,腿上绑着木板。
太阳照在甲片上,热气从人群里往上冒。
蓝玉抬脚往前走。
巡城兵退了半步。
冯敬喝道:“蓝玉,你要抗法?”
蓝玉停住,指了指自己口。
“老子在外头打仗,啃的是冻硬的饼,睡的是死人堆边上的地。回京城,你让老子在门口交刀?”
冯敬道:“国公莫拿军功压法。有人告你纵兵夺民粮,强征民夫,州县不敢言,御史台不能不言。”
蓝玉笑了一声。
“谁告?”
“事涉百姓,台中自会查证。”
“百姓在哪?”
冯敬不答。
蓝玉看向城门两侧。
那里站着看热闹的人,有挑柴的,有卖茶的,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人群越聚越多。
蓝玉心里盘算,这小御史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把他钉在城门口给人看。
今动手,明弹章能堆满御案。
今忍了,身后这帮从北边回来的兵就得把牙咽进肚里。
他能忍,伤兵忍不了。
身后一名亲兵上前。
“国公,老七的腿烂了,再不进城找大夫,怕废。”
冯敬听见,立刻开口。
“伤兵可先交由巡城兵看护,待点验后送医。”
蓝玉转头。
“你看护?”
冯敬道:“按例办理。”
蓝玉盯着他。
“按你娘的例。”
冯敬脸色涨起。
“蓝玉!你辱骂朝臣,罪加一等。”
蓝玉往前一步。
巡城兵齐齐退了一步,刀鞘碰到腰牌,响成一片。
冯敬咬牙站着。
他也怕。
可相府那边递来的话说得明白,只要蓝玉动手,御史台立刻上奏。
胡丞相会保他,文臣也会站在他身后。
蓝玉再凶,也不敢在京门前御史。
冯敬抓住这点,反而把挺起。
“凉国公若心中无愧,便下马受问。若仗势压人,便是目无法度。”
蓝玉的亲兵已经握住刀。
伤兵队里有人骂出声。
“咱们在外拼命,回来让酸丁堵门?”
“让开!”
“老七撑不住了!”
冯敬抬手。
“谁敢喧哗,拿下。”
巡城兵没动。
他们看着蓝玉身后的军士,手心全是汗。
真打起来,这些巡城兵撑不过一炷香。
城楼上有人跑下来,贴到冯敬耳边说了几句。
冯敬脸上多了底气。
“凉国公,台中还有一问。你部中可有私藏军牌、私调旧部之事?”
蓝玉眯起眼。
“军牌?”
“有人呈报,京郊有军中旧牌流出,涉蓝字营记。国公可要解释?”
蓝玉这下听懂了。
有人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他刚回京,连家门都没进,就有人把军牌摆出来。
京郊、旧部、军牌,这三样扣在一起,往轻了说是御下不严,往重了说是私结兵马。
蓝玉口起伏了几下,手伸向腰刀。
亲兵连忙低声道:“国公,不能。”
冯敬看见这个动作,眼里压不住喜色。
“凉国公要拔刀?”
蓝玉的手停在刀柄上。
他真想一刀把这人剁了。
可刀一出,太子都未必保得住他。
皇上最忌军中私动。
自己这些年功劳大,脾气也大,朝中看他不顺的人多。
今门前一闹,会有人拿这事往死里做。
蓝玉把手挪开。
冯敬心里松了,嘴上更硬。
“既然国公不敢拔刀,便请交兵器。”
蓝玉抬手。
亲兵把一杆长枪递过来。
冯敬后退。
蓝玉接过长枪,没有刺人,只把枪尾往地上一顿。
石板裂开一条缝。
巡城兵齐齐乱了脚。
蓝玉看着冯敬。
“老子不拔刀,照样能让你站不稳。”
冯敬强撑着。
“蓝玉,你这是威胁朝廷命官。”
“你算哪门子朝廷?”
一道声音从城内传来。
人群让开。
朱标骑马到门前,身后只带了十余名东宫侍卫。
冯敬看见朱标,立刻跪下。
“臣冯敬参见太子殿下。臣奉御史台公议,查凉国公纵兵之事。蓝玉当众辱臣,抗拒点验,请殿下明断。”
朱标下马。
他没有看蓝玉,先走到伤兵面前。
那伤兵坐在车上,腿上布条渗着脓血,嘴唇裂。
朱标问随行内侍。
“太医院的人到哪了?”
“已在路上。”
朱标点头,转身看冯敬。
“你拦伤兵入城?”
冯敬道:“臣按例点验。”
“点验要多久?”
“少则半。”
“这人半后还能不能保腿?”
冯敬卡住。
朱标又问:“告状百姓在哪?”
冯敬额头出汗。
“台中尚在查。”
“军牌在哪?”
“呈报之人…………尚未到。”
朱标走到他面前。
“人没到,证没到,伤兵到了。你先拦谁?”
冯敬伏在地上。
“臣为朝廷法度。”
朱标看着他。
“法度不是拿来堵城门的。”
冯敬抬头。
“殿下,臣乃言官,便是有错,也当由御史台议处。殿下若偏护武臣,恐伤公论。”
这句话把朱标架住了。
周围百姓都看着。
蓝玉也看着朱标。
他原以为太子会劝自己忍,最多斥责御史几句,再让双方各退一步。
这是朱标常做的事,稳妥,体面,也让人憋火。
朱标抬手。
“扒去官服。”
冯敬没反应过来。
两名东宫侍卫上前,按住他的肩。
冯敬喊道:“殿下!臣是御史!殿下不能动私刑!”
朱标道:“你不是在执法,是在害命。孤今不你,已经给御史台留脸。”
冯敬挣扎。
“蓝玉纵兵之罪未明,殿下偏听偏信,臣要上奏陛下!”
朱标看向侍卫。
“乱棍打出。”
棍子落下。
冯敬的官服被扯开,乌纱滚到尘土里。
他的喊声穿过城门,城楼上的兵全都低下头。
蓝玉站在原地,手里的长枪还拄着地。
他看着朱标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朱标转身。
“凉国公。”
蓝玉拱手。
“臣在。”
“伤兵先入城,军械照旧入库点验。你本人随孤进宫,向父皇回报军务。”
蓝玉道:“臣领命。”
朱标看向他身后的将士。
“今谁敢在城中滋事,孤亲自拿人。谁敢克扣伤兵医药,孤也亲自拿人。”
军中有人跪下。
“谢殿下!”
一人跪,后头跟着跪了一片。
蓝玉没跪,他拱着手,头却低了下去。
冯敬被打到城门外,官服散在地上,两个巡城兵不敢扶。
御史台跟来的人也没敢说话。
朱标翻身上马。
蓝玉跟在旁边,压低声音。
“殿下,今这事,您不该为臣动手。”
朱标看他。
“你也不该把枪砸在地上。”
蓝玉咧嘴。
“臣忍得难受。”
“孤看出来了。”
“殿下以前可不会这么办。”
朱标没有答。
蓝玉又道:“有人教您?”
朱标看向前方。
“孤只是明白一件事。”
“什么?”
“有人拿法度害人时,仁厚不能站在旁边看。”
蓝玉摸了摸下巴。
这话听着像太子,又比太子以前硬。
他心里盘算,正阳门这局不是临场起意。
御史刚提军牌,太子就到了,打得又快又准。
背后若没人点,朱标不会把火候拿得这么合适。
蓝玉问:“那京郊军牌,又是哪来的?”
朱标道:“孤也想查。”
“殿下不肯说?”
“你若想问,晚上去京郊庄子。”
蓝玉看向他。
“那里有人?”
朱标道:“有个怕死的读书人。”
蓝玉笑出声。
“怕死还敢把蓝字牌往外扔?”
朱标看着他。
“他怕死,所以别人要他,他就先挖坑。”
蓝玉收了笑。
“有意思。”
入城后,伤兵被送往医馆。
军械入库,兵册交到兵部。
蓝玉跟朱标进宫回话,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亲兵牵马过来。
“国公,回府?”
蓝玉接过缰绳。
“回什么府。拿酒。”
“拿多少?”
“两坛。好酒。”
亲兵犹豫。
“国公,今刚出事,夜里再去京郊,会不会…………”
蓝玉瞪他。
“老子去见个读书人,又不是造反。”
亲兵不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京郊庄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
蓝玉提着两坛酒站在门口,冲院里喊。
“那个怕死的读书人,出来见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