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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阳门前,蓝玉的马鞭还在手里。

御史挡在城门下,弹章举过头。

巡城兵站成一排,手按刀柄,没人敢先拔。

蓝玉看了他一眼。

“你谁?”

御史下巴一抬。

“御史台监察御史,冯敬。”

蓝玉把马鞭交给亲兵。

“官不大,嗓门倒够。”

冯敬道:“凉国公,朝廷有法。你部入城前,须交兵器,点验人数,待台中问清抢掠之事,方可入城。”

蓝玉身后的军士停住。

队伍里有伤兵,胳膊吊着布,腿上绑着木板。

太阳照在甲片上,热气从人群里往上冒。

蓝玉抬脚往前走。

巡城兵退了半步。

冯敬喝道:“蓝玉,你要抗法?”

蓝玉停住,指了指自己口。

“老子在外头打仗,啃的是冻硬的饼,睡的是死人堆边上的地。回京城,你让老子在门口交刀?”

冯敬道:“国公莫拿军功压法。有人告你纵兵夺民粮,强征民夫,州县不敢言,御史台不能不言。”

蓝玉笑了一声。

“谁告?”

“事涉百姓,台中自会查证。”

“百姓在哪?”

冯敬不答。

蓝玉看向城门两侧。

那里站着看热闹的人,有挑柴的,有卖茶的,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人群越聚越多。

蓝玉心里盘算,这小御史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把他钉在城门口给人看。

今动手,明弹章能堆满御案。

今忍了,身后这帮从北边回来的兵就得把牙咽进肚里。

他能忍,伤兵忍不了。

身后一名亲兵上前。

“国公,老七的腿烂了,再不进城找大夫,怕废。”

冯敬听见,立刻开口。

“伤兵可先交由巡城兵看护,待点验后送医。”

蓝玉转头。

“你看护?”

冯敬道:“按例办理。”

蓝玉盯着他。

“按你娘的例。”

冯敬脸色涨起。

“蓝玉!你辱骂朝臣,罪加一等。”

蓝玉往前一步。

巡城兵齐齐退了一步,刀鞘碰到腰牌,响成一片。

冯敬咬牙站着。

他也怕。

可相府那边递来的话说得明白,只要蓝玉动手,御史台立刻上奏。

胡丞相会保他,文臣也会站在他身后。

蓝玉再凶,也不敢在京门前御史。

冯敬抓住这点,反而把挺起。

“凉国公若心中无愧,便下马受问。若仗势压人,便是目无法度。”

蓝玉的亲兵已经握住刀。

伤兵队里有人骂出声。

“咱们在外拼命,回来让酸丁堵门?”

“让开!”

“老七撑不住了!”

冯敬抬手。

“谁敢喧哗,拿下。”

巡城兵没动。

他们看着蓝玉身后的军士,手心全是汗。

真打起来,这些巡城兵撑不过一炷香。

城楼上有人跑下来,贴到冯敬耳边说了几句。

冯敬脸上多了底气。

“凉国公,台中还有一问。你部中可有私藏军牌、私调旧部之事?”

蓝玉眯起眼。

“军牌?”

“有人呈报,京郊有军中旧牌流出,涉蓝字营记。国公可要解释?”

蓝玉这下听懂了。

有人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他刚回京,连家门都没进,就有人把军牌摆出来。

京郊、旧部、军牌,这三样扣在一起,往轻了说是御下不严,往重了说是私结兵马。

蓝玉口起伏了几下,手伸向腰刀。

亲兵连忙低声道:“国公,不能。”

冯敬看见这个动作,眼里压不住喜色。

“凉国公要拔刀?”

蓝玉的手停在刀柄上。

他真想一刀把这人剁了。

可刀一出,太子都未必保得住他。

皇上最忌军中私动。

自己这些年功劳大,脾气也大,朝中看他不顺的人多。

今门前一闹,会有人拿这事往死里做。

蓝玉把手挪开。

冯敬心里松了,嘴上更硬。

“既然国公不敢拔刀,便请交兵器。”

蓝玉抬手。

亲兵把一杆长枪递过来。

冯敬后退。

蓝玉接过长枪,没有刺人,只把枪尾往地上一顿。

石板裂开一条缝。

巡城兵齐齐乱了脚。

蓝玉看着冯敬。

“老子不拔刀,照样能让你站不稳。”

冯敬强撑着。

“蓝玉,你这是威胁朝廷命官。”

“你算哪门子朝廷?”

一道声音从城内传来。

人群让开。

朱标骑马到门前,身后只带了十余名东宫侍卫。

冯敬看见朱标,立刻跪下。

“臣冯敬参见太子殿下。臣奉御史台公议,查凉国公纵兵之事。蓝玉当众辱臣,抗拒点验,请殿下明断。”

朱标下马。

他没有看蓝玉,先走到伤兵面前。

那伤兵坐在车上,腿上布条渗着脓血,嘴唇裂。

朱标问随行内侍。

“太医院的人到哪了?”

“已在路上。”

朱标点头,转身看冯敬。

“你拦伤兵入城?”

冯敬道:“臣按例点验。”

“点验要多久?”

“少则半。”

“这人半后还能不能保腿?”

冯敬卡住。

朱标又问:“告状百姓在哪?”

冯敬额头出汗。

“台中尚在查。”

“军牌在哪?”

“呈报之人…………尚未到。”

朱标走到他面前。

“人没到,证没到,伤兵到了。你先拦谁?”

冯敬伏在地上。

“臣为朝廷法度。”

朱标看着他。

“法度不是拿来堵城门的。”

冯敬抬头。

“殿下,臣乃言官,便是有错,也当由御史台议处。殿下若偏护武臣,恐伤公论。”

这句话把朱标架住了。

周围百姓都看着。

蓝玉也看着朱标。

他原以为太子会劝自己忍,最多斥责御史几句,再让双方各退一步。

这是朱标常做的事,稳妥,体面,也让人憋火。

朱标抬手。

“扒去官服。”

冯敬没反应过来。

两名东宫侍卫上前,按住他的肩。

冯敬喊道:“殿下!臣是御史!殿下不能动私刑!”

朱标道:“你不是在执法,是在害命。孤今不你,已经给御史台留脸。”

冯敬挣扎。

“蓝玉纵兵之罪未明,殿下偏听偏信,臣要上奏陛下!”

朱标看向侍卫。

“乱棍打出。”

棍子落下。

冯敬的官服被扯开,乌纱滚到尘土里。

他的喊声穿过城门,城楼上的兵全都低下头。

蓝玉站在原地,手里的长枪还拄着地。

他看着朱标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朱标转身。

“凉国公。”

蓝玉拱手。

“臣在。”

“伤兵先入城,军械照旧入库点验。你本人随孤进宫,向父皇回报军务。”

蓝玉道:“臣领命。”

朱标看向他身后的将士。

“今谁敢在城中滋事,孤亲自拿人。谁敢克扣伤兵医药,孤也亲自拿人。”

军中有人跪下。

“谢殿下!”

一人跪,后头跟着跪了一片。

蓝玉没跪,他拱着手,头却低了下去。

冯敬被打到城门外,官服散在地上,两个巡城兵不敢扶。

御史台跟来的人也没敢说话。

朱标翻身上马。

蓝玉跟在旁边,压低声音。

“殿下,今这事,您不该为臣动手。”

朱标看他。

“你也不该把枪砸在地上。”

蓝玉咧嘴。

“臣忍得难受。”

“孤看出来了。”

“殿下以前可不会这么办。”

朱标没有答。

蓝玉又道:“有人教您?”

朱标看向前方。

“孤只是明白一件事。”

“什么?”

“有人拿法度害人时,仁厚不能站在旁边看。”

蓝玉摸了摸下巴。

这话听着像太子,又比太子以前硬。

他心里盘算,正阳门这局不是临场起意。

御史刚提军牌,太子就到了,打得又快又准。

背后若没人点,朱标不会把火候拿得这么合适。

蓝玉问:“那京郊军牌,又是哪来的?”

朱标道:“孤也想查。”

“殿下不肯说?”

“你若想问,晚上去京郊庄子。”

蓝玉看向他。

“那里有人?”

朱标道:“有个怕死的读书人。”

蓝玉笑出声。

“怕死还敢把蓝字牌往外扔?”

朱标看着他。

“他怕死,所以别人要他,他就先挖坑。”

蓝玉收了笑。

“有意思。”

入城后,伤兵被送往医馆。

军械入库,兵册交到兵部。

蓝玉跟朱标进宫回话,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亲兵牵马过来。

“国公,回府?”

蓝玉接过缰绳。

“回什么府。拿酒。”

“拿多少?”

“两坛。好酒。”

亲兵犹豫。

“国公,今刚出事,夜里再去京郊,会不会…………”

蓝玉瞪他。

“老子去见个读书人,又不是造反。”

亲兵不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京郊庄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

蓝玉提着两坛酒站在门口,冲院里喊。

“那个怕死的读书人,出来见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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