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门被踹开时,李安正在补窗纸。
他手里拿着浆糊刷,刷到一半,门板撞墙,浆糊滴在鞋面上。
院里暗卫齐齐拔刀。
蓝玉提着酒进门,身后只带一个亲兵。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门柱的箭孔上。
“嚯,昨夜打过?”
李安看了看门板,又看了看鞋。
“国公爷,门没得罪您。”
蓝玉把两坛酒放到院中石桌上。
“门挡路。”
“它本来就是这个的。”
蓝玉笑了一声。
“你就是李安?”
“是。”
“听说你怕死。”
“这话传得很准。”
蓝玉走到他面前,个头压了他半截。
“怕死还敢拿蓝字牌坑我?”
暗卫头领上前。
“凉国公,先生乃太子…………”
蓝玉抬手一指。
“你闭嘴。老子跟他说。”
李安把浆糊刷放进碗里。
“国公爷是来问罪,还是来喝酒?”
“都有。”
“那先赔门。”
蓝玉盯着他。
“你胆子不小。”
李安低头看鞋面上的浆糊。
“胆子小的人,最怕家里东西坏。修起来花钱。”
蓝玉被噎了一下,转头对亲兵道:“赔。”
亲兵从怀里摸银子。
李安伸手接过,掂了掂。
“不够。”
亲兵看向蓝玉。
蓝玉道:“一扇破门,你要多少?”
“门钱,工钱,惊吓钱。您还把我浆糊吓洒了。”
蓝玉把刀抽出半截,往桌上一拍。
“再加这个,够不够?”
暗卫刀锋全抬起来。
李安看着桌上的刀,又看蓝玉。
“国公爷,您这是来谈价,还是来拆家?”
蓝玉把刀拔出,在李安面前的石缝里。
刀锋离李安的手指很近。
“老子不喜欢绕。你若是骗子,今晚这刀就砍你。你若有真本事,老子给你赔十扇门。”
李安没退。
他看着刀锋边上的浆糊点,心里盘算,蓝玉不是胡惟庸那种人。
文臣要脸,武将要面。
跟他讲朝堂利害,他嫌酸。
跟他讲太子苦心,他会敬,但未必服。
要让这种人坐下喝酒,得先打碎他最硬的那块东西。
可这话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
他能糊弄胡惟庸,不能糊弄蓝玉。
战场上滚出来的人,听虚话会直接拔刀。
李安拿起酒坛,拍开泥封。
酒气冲出来。
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蓝玉,一碗留给自己。
蓝玉没接。
“说。”
李安端起碗。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你蓝玉会立下大功,北元主力溃散,太尉蛮子等人被擒,天下都说你封狼居胥。”
蓝玉原本压在刀柄上的手停住。
亲兵抬头看他。
院中暗卫也没出声。
蓝玉盯着李安。
“接着说。”
李安把酒碗放下。
“回来后,你会越来越不把文臣放眼里,也不把规矩放眼里。你会收义子,养庄奴,纵家人,抢民田。有人劝你,你骂。有人弹你,你打。”
蓝玉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子现在还没。”
“所以我说的是以后。”
“你拿以后吓我?”
李安看着他。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你蓝玉会封狼居胥。可回来后,你会因为居功自傲,被剥皮实草,诛灭三族。你说,这杯酒你还喝得下吗?”
蓝玉的手离开刀柄。
石桌边的酒碗晃了一下,酒洒到桌面。
亲兵往前半步。
“国公…………”
蓝玉抬手,亲兵停住。
他看李安,鼻翼一张一合。
“谁告诉你的?”
“没人。”
“太子?”
“殿下不会拿这种话吓人。”
“刘伯温?”
“诚意伯现在忙着查账,没空编我的瞎话。”
蓝玉往前一步。
“那你凭什么说老子会死?”
李安端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被辣得皱了下眉。
“凭你今天在城门口差点拔刀。”
蓝玉眼皮压下。
“这就能断老子将来?”
“不能。”
李安放下碗。
“可它能让我看见一条路。你有功,有兵,有脾气。皇上能容你打仗时横,因为横人能冲阵。回京后还横,横的就是法度。法度一旦被你踩烂,谁都救不了你。”
蓝玉冷笑。
“皇上舍得我?”
“国公爷,您问这话,自己不心虚吗?”
蓝玉的脸沉下去。
亲兵手按刀柄。
暗卫也往前压。
李安没看他们。
“皇上连宰相都能动,何况国公。您功越大,越该把脑袋放低。可您今进门先踹门,坐下先拔刀。您这不是给别人递把柄,是把把柄磨亮了塞人手里。”
蓝玉呼吸重了。
“你胆子真不小。”
“我说了,我怕死。”
“怕死还敢骂我?”
“因为您今晚若砍我,太子会查。皇上会问。您刚被御史拦完门,又夜太子的人。胡惟庸能笑到明年开春。”
蓝玉看着他。
“你把胡惟庸也算进来了?”
“他算您,我只是顺手让您看见。”
蓝玉坐下。
石凳被他坐得一响。
他端起酒碗,没喝。
“蓝字牌,是你放的?”
“是。”
“你拿我当刀?”
“当盾。”
“有区别?”
“刀得砍人,盾只要挡一下。”
蓝玉盯着他。
“你要老子挡谁?”
“胡惟庸。”
“你凭什么觉得老子会帮你?”
“因为他已经先动你了。正阳门那个御史提了军牌,说明他信了。今挡门只是试探。明可能是兵册,后可能是旧部,往后就是私结军中。”
蓝玉把碗放下。
“老子可以进宫告他。”
“证据呢?”
蓝玉张口,没出声。
这话他刚在白天听朱标问过冯敬。
李安道:“国公爷,文臣人,不一定用刀。他们先写字,写到您自己也讲不清,再请皇上看。”
蓝玉敲了敲桌面。
“那你说,老子该怎么办?”
“先别动。”
“老子最烦这三个字。”
“所以您才容易被人牵着走。”
蓝玉瞪他。
李安拿起筷子,夹了块昨夜剩下的鹅肉,放进嘴里。
“您明天上朝,胡惟庸若问军牌,您就咳。御史若弹城门事,您就说伤寒未愈。皇上问您话,您就说一路劳顿,头昏,听太子安排。”
蓝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装病?”
“对。”
“老子打仗都不装死,你让我在朝堂装病?”
“装死是丢命,装病是保命。”
亲兵在旁边低声道:“国公,先生说得…………”
蓝玉瞪过去。
亲兵立刻闭嘴。
李安道:“您不装,明必有人您说话。您一说话,就会顶。您一顶,他们就有词。”
蓝玉抓起酒碗,一口喝了。
“你这人说话膈应。”
“实话都膈应。”
蓝玉把空碗推过去。
“倒酒。”
李安给他倒满。
蓝玉看着酒面。
“你说洪武二十一年,老子会大胜。那现在呢?现在老子该信你?”
“您不用信我。”
“那信谁?”
“信您今天在城门口的手。您手都摸到刀柄了。”
蓝玉沉默了。
那一刻,他确实差点拔刀。
若不是亲兵拦了一句,若不是朱标来得快,冯敬今多半要见血。
见血后,后头怎么收,他没想过,也懒得想。
李安伸手,把在石缝里的刀,横放到蓝玉面前。
“国公爷,刀是好刀。别让酸丁替您选出鞘的时候。”
蓝玉看着刀,过了半晌,把刀收回鞘。
“李安。”
“在。”
“你若骗我,老子迟早砍你。”
“那我争取活到您改主意。”
蓝玉端起酒碗。
“这杯,敬你。”
李安也端碗。
蓝玉道:“敬怕死还敢坑人。”
李安道:“敬国公爷赔门痛快。”
蓝玉一口酒差点呛住。
亲兵低头憋笑。
暗卫头领也转开脸。
院里的气松了些。
酒过三碗,蓝玉问:“你既然会看以后,那老子问你,北边仗怎么打?”
李安摇头。
“我不懂带兵。”
“你刚才还说捕鱼儿海。”
“晓得结果,不代表会走路。让我带兵,三天就能把粮道丢了。”
蓝玉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装。”
“装这个会死得快。”
蓝玉把手按在桌上。
“那你能给老子什么?”
“少犯错。”
“就这?”
“能少犯错的人,活得久。”
蓝玉看着他,忽然道:“太子很信你。”
李安没有接。
蓝玉道:“今城门那顿棍,是你教的?”
“殿下自己做的主。”
“你这话不实。”
“国公爷,太子护的是伤兵,不是您一个人。”
蓝玉沉默,端起酒喝了半碗。
“这话实。”
夜深后,蓝玉起身。
亲兵扶起酒坛,里面已经空了一个。
蓝玉走到门口,回头。
“门明让人来修。”
“别忘了浆糊钱。”
蓝玉骂了一句,笑着上马。
马蹄刚动,李安忽然开口。
“国公爷。”
蓝玉勒马。
“又怎么?”
李安站在门内,手上的布条被夜风吹了一下。
“明天早朝,无论胡惟庸说什么,你只管装病。”
蓝玉皱眉。
“又装?”
李安看着他。
“好戏要上演了。”
蓝玉盯了他几息,抬手拍了拍口。
“成。老子明病得下不了马。”
李安摇头。
“别太过。您要病得下不了马,皇上会派太医。”
蓝玉一夹马腹。
“读书人真烦。”
马蹄声远去。
李安转身回院,看见石桌上还放着蓝玉留下的酒碗。
碗底有一小片木屑,是庄门被踹开时崩进去的。
他拿起木屑,丢进炉灰。
暗卫头领走来。
“先生,凉国公可信?”
李安看着炉火。
“不能全信。”
“那为何告诉他那么多?”
“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胡惟庸,是他自己。”
暗卫头领没听懂。
李安也没再说。
城中相府,胡惟庸也没睡。
桌上摆着蓝字令牌,旁边是正阳门的急报。
门外有人禀报。
“相爷,凉国公夜里去了京郊庄子,带酒去的。出来时无冲突。”
胡惟庸把茶盏拿起,又放下。
“无冲突?”
“是。”
胡惟庸看着令牌,半晌后开口。
“明早朝,弹蓝玉。”
“弹什么?”
胡惟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私结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