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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庄门被踹开时,李安正在补窗纸。

他手里拿着浆糊刷,刷到一半,门板撞墙,浆糊滴在鞋面上。

院里暗卫齐齐拔刀。

蓝玉提着酒进门,身后只带一个亲兵。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门柱的箭孔上。

“嚯,昨夜打过?”

李安看了看门板,又看了看鞋。

“国公爷,门没得罪您。”

蓝玉把两坛酒放到院中石桌上。

“门挡路。”

“它本来就是这个的。”

蓝玉笑了一声。

“你就是李安?”

“是。”

“听说你怕死。”

“这话传得很准。”

蓝玉走到他面前,个头压了他半截。

“怕死还敢拿蓝字牌坑我?”

暗卫头领上前。

“凉国公,先生乃太子…………”

蓝玉抬手一指。

“你闭嘴。老子跟他说。”

李安把浆糊刷放进碗里。

“国公爷是来问罪,还是来喝酒?”

“都有。”

“那先赔门。”

蓝玉盯着他。

“你胆子不小。”

李安低头看鞋面上的浆糊。

“胆子小的人,最怕家里东西坏。修起来花钱。”

蓝玉被噎了一下,转头对亲兵道:“赔。”

亲兵从怀里摸银子。

李安伸手接过,掂了掂。

“不够。”

亲兵看向蓝玉。

蓝玉道:“一扇破门,你要多少?”

“门钱,工钱,惊吓钱。您还把我浆糊吓洒了。”

蓝玉把刀抽出半截,往桌上一拍。

“再加这个,够不够?”

暗卫刀锋全抬起来。

李安看着桌上的刀,又看蓝玉。

“国公爷,您这是来谈价,还是来拆家?”

蓝玉把刀拔出,在李安面前的石缝里。

刀锋离李安的手指很近。

“老子不喜欢绕。你若是骗子,今晚这刀就砍你。你若有真本事,老子给你赔十扇门。”

李安没退。

他看着刀锋边上的浆糊点,心里盘算,蓝玉不是胡惟庸那种人。

文臣要脸,武将要面。

跟他讲朝堂利害,他嫌酸。

跟他讲太子苦心,他会敬,但未必服。

要让这种人坐下喝酒,得先打碎他最硬的那块东西。

可这话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

他能糊弄胡惟庸,不能糊弄蓝玉。

战场上滚出来的人,听虚话会直接拔刀。

李安拿起酒坛,拍开泥封。

酒气冲出来。

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蓝玉,一碗留给自己。

蓝玉没接。

“说。”

李安端起碗。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你蓝玉会立下大功,北元主力溃散,太尉蛮子等人被擒,天下都说你封狼居胥。”

蓝玉原本压在刀柄上的手停住。

亲兵抬头看他。

院中暗卫也没出声。

蓝玉盯着李安。

“接着说。”

李安把酒碗放下。

“回来后,你会越来越不把文臣放眼里,也不把规矩放眼里。你会收义子,养庄奴,纵家人,抢民田。有人劝你,你骂。有人弹你,你打。”

蓝玉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子现在还没。”

“所以我说的是以后。”

“你拿以后吓我?”

李安看着他。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你蓝玉会封狼居胥。可回来后,你会因为居功自傲,被剥皮实草,诛灭三族。你说,这杯酒你还喝得下吗?”

蓝玉的手离开刀柄。

石桌边的酒碗晃了一下,酒洒到桌面。

亲兵往前半步。

“国公…………”

蓝玉抬手,亲兵停住。

他看李安,鼻翼一张一合。

“谁告诉你的?”

“没人。”

“太子?”

“殿下不会拿这种话吓人。”

“刘伯温?”

“诚意伯现在忙着查账,没空编我的瞎话。”

蓝玉往前一步。

“那你凭什么说老子会死?”

李安端起自己的酒,抿了一口,被辣得皱了下眉。

“凭你今天在城门口差点拔刀。”

蓝玉眼皮压下。

“这就能断老子将来?”

“不能。”

李安放下碗。

“可它能让我看见一条路。你有功,有兵,有脾气。皇上能容你打仗时横,因为横人能冲阵。回京后还横,横的就是法度。法度一旦被你踩烂,谁都救不了你。”

蓝玉冷笑。

“皇上舍得我?”

“国公爷,您问这话,自己不心虚吗?”

蓝玉的脸沉下去。

亲兵手按刀柄。

暗卫也往前压。

李安没看他们。

“皇上连宰相都能动,何况国公。您功越大,越该把脑袋放低。可您今进门先踹门,坐下先拔刀。您这不是给别人递把柄,是把把柄磨亮了塞人手里。”

蓝玉呼吸重了。

“你胆子真不小。”

“我说了,我怕死。”

“怕死还敢骂我?”

“因为您今晚若砍我,太子会查。皇上会问。您刚被御史拦完门,又夜太子的人。胡惟庸能笑到明年开春。”

蓝玉看着他。

“你把胡惟庸也算进来了?”

“他算您,我只是顺手让您看见。”

蓝玉坐下。

石凳被他坐得一响。

他端起酒碗,没喝。

“蓝字牌,是你放的?”

“是。”

“你拿我当刀?”

“当盾。”

“有区别?”

“刀得砍人,盾只要挡一下。”

蓝玉盯着他。

“你要老子挡谁?”

“胡惟庸。”

“你凭什么觉得老子会帮你?”

“因为他已经先动你了。正阳门那个御史提了军牌,说明他信了。今挡门只是试探。明可能是兵册,后可能是旧部,往后就是私结军中。”

蓝玉把碗放下。

“老子可以进宫告他。”

“证据呢?”

蓝玉张口,没出声。

这话他刚在白天听朱标问过冯敬。

李安道:“国公爷,文臣人,不一定用刀。他们先写字,写到您自己也讲不清,再请皇上看。”

蓝玉敲了敲桌面。

“那你说,老子该怎么办?”

“先别动。”

“老子最烦这三个字。”

“所以您才容易被人牵着走。”

蓝玉瞪他。

李安拿起筷子,夹了块昨夜剩下的鹅肉,放进嘴里。

“您明天上朝,胡惟庸若问军牌,您就咳。御史若弹城门事,您就说伤寒未愈。皇上问您话,您就说一路劳顿,头昏,听太子安排。”

蓝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装病?”

“对。”

“老子打仗都不装死,你让我在朝堂装病?”

“装死是丢命,装病是保命。”

亲兵在旁边低声道:“国公,先生说得…………”

蓝玉瞪过去。

亲兵立刻闭嘴。

李安道:“您不装,明必有人您说话。您一说话,就会顶。您一顶,他们就有词。”

蓝玉抓起酒碗,一口喝了。

“你这人说话膈应。”

“实话都膈应。”

蓝玉把空碗推过去。

“倒酒。”

李安给他倒满。

蓝玉看着酒面。

“你说洪武二十一年,老子会大胜。那现在呢?现在老子该信你?”

“您不用信我。”

“那信谁?”

“信您今天在城门口的手。您手都摸到刀柄了。”

蓝玉沉默了。

那一刻,他确实差点拔刀。

若不是亲兵拦了一句,若不是朱标来得快,冯敬今多半要见血。

见血后,后头怎么收,他没想过,也懒得想。

李安伸手,把在石缝里的刀,横放到蓝玉面前。

“国公爷,刀是好刀。别让酸丁替您选出鞘的时候。”

蓝玉看着刀,过了半晌,把刀收回鞘。

“李安。”

“在。”

“你若骗我,老子迟早砍你。”

“那我争取活到您改主意。”

蓝玉端起酒碗。

“这杯,敬你。”

李安也端碗。

蓝玉道:“敬怕死还敢坑人。”

李安道:“敬国公爷赔门痛快。”

蓝玉一口酒差点呛住。

亲兵低头憋笑。

暗卫头领也转开脸。

院里的气松了些。

酒过三碗,蓝玉问:“你既然会看以后,那老子问你,北边仗怎么打?”

李安摇头。

“我不懂带兵。”

“你刚才还说捕鱼儿海。”

“晓得结果,不代表会走路。让我带兵,三天就能把粮道丢了。”

蓝玉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装。”

“装这个会死得快。”

蓝玉把手按在桌上。

“那你能给老子什么?”

“少犯错。”

“就这?”

“能少犯错的人,活得久。”

蓝玉看着他,忽然道:“太子很信你。”

李安没有接。

蓝玉道:“今城门那顿棍,是你教的?”

“殿下自己做的主。”

“你这话不实。”

“国公爷,太子护的是伤兵,不是您一个人。”

蓝玉沉默,端起酒喝了半碗。

“这话实。”

夜深后,蓝玉起身。

亲兵扶起酒坛,里面已经空了一个。

蓝玉走到门口,回头。

“门明让人来修。”

“别忘了浆糊钱。”

蓝玉骂了一句,笑着上马。

马蹄刚动,李安忽然开口。

“国公爷。”

蓝玉勒马。

“又怎么?”

李安站在门内,手上的布条被夜风吹了一下。

“明天早朝,无论胡惟庸说什么,你只管装病。”

蓝玉皱眉。

“又装?”

李安看着他。

“好戏要上演了。”

蓝玉盯了他几息,抬手拍了拍口。

“成。老子明病得下不了马。”

李安摇头。

“别太过。您要病得下不了马,皇上会派太医。”

蓝玉一夹马腹。

“读书人真烦。”

马蹄声远去。

李安转身回院,看见石桌上还放着蓝玉留下的酒碗。

碗底有一小片木屑,是庄门被踹开时崩进去的。

他拿起木屑,丢进炉灰。

暗卫头领走来。

“先生,凉国公可信?”

李安看着炉火。

“不能全信。”

“那为何告诉他那么多?”

“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胡惟庸,是他自己。”

暗卫头领没听懂。

李安也没再说。

城中相府,胡惟庸也没睡。

桌上摆着蓝字令牌,旁边是正阳门的急报。

门外有人禀报。

“相爷,凉国公夜里去了京郊庄子,带酒去的。出来时无冲突。”

胡惟庸把茶盏拿起,又放下。

“无冲突?”

“是。”

胡惟庸看着令牌,半晌后开口。

“明早朝,弹蓝玉。”

“弹什么?”

胡惟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私结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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