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验前一周,苏棠家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大娃趴在桌上做题,苏棠坐在旁边对答案。
“第三题。”
“二十七!”
“对了。第四题。”
“十三!”
“再算一遍。”
大娃低头看了看,啪地一拍脑门:“进位!十四!”
“对了。”
从第一天错七成,到第三天错五成,到第五天只错三成。
大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妈,我以前怎么觉得这么难呢?”
“因为以前没人告诉你窍门。”苏棠翻了一页,“来,语文。第五课的生字你默一遍。”
大娃拿起铅笔刷刷刷地写。
写完了推过来。
苏棠看了一遍:“全对。”
“哈!”大娃一拍桌子。
“别得意。”苏棠把练习册翻到应用题那一页,“这几道你再做做,做完睡觉。”
“得嘞!”
旁边二娃正在画画——他最近迷上了画昆虫,趴在纸上一一地画蚂蚱的腿。
三娃早就睡了,在炕上缩成一团,嘴里还含着半手指头。
这一周,苏棠教大娃的核心就一句话——先通吃基础分再冲中等题。
“考试不是比谁天才,是比谁基本功扎实。那些送分的基础题你一道都不能丢,中等题能拿几分拿几分,难题看一眼不会就跳过。”
“那难题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放到最后做。你先把能拿的分全拿了,再去啃硬骨头。”
大娃想了想:“有道理。”
“记住了?”
“记住了!考试不是比谁天才,是比谁基本功扎实!”
与此同时,院墙外面的“趣味识字角”越来越火了。
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十几个孩子呼啦啦地跑到苏棠家门口,挤在墙下面认字。
苏棠每天换一批新字,画新的图,编新的顺口溜。
“就是太阳!圆圆的!”
“月就是月亮!弯弯的!”
“山——上面三个尖尖!就是山!”
孩子们抢着认,认对了就蹦起来欢呼。
有几个原本去知青小课堂的孩子,偷偷溜到这边来了。
李桂花在院墙里面喂鸡,听见外面热闹得像过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乐了。
“苏棠啊,你这墙比知青点那个课堂还热闹。”
苏棠笑笑没接话。
测验那天。
大娃早上起得比谁都早。
他自己热了粥,吃了两个馒头,背上书包就要走。
苏棠在灶房里喊他:“紧张不?”
“不紧张!”
“别慌,基础题先做。”
“知道了!”
“铅笔带了几?”
“三!”
“那去吧。”
大娃走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棠一眼。
“妈。”
“嗯?”
“等我好消息。”
说完转身跑了。
苏棠站在灶房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
大娃坐在考场里,翻开卷子一看——基础题十二道,中等题六道,最后两道是难题。
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基础题一道一道往下走,稳得很。那些生字默写、课文填空、古诗词——这一周他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中等题慢了一点,但方法是对的。有两道拿不准的,他回忆苏棠教的画图法,在草稿纸上画了画,居然通了。
最后看难题——看了两遍不太确定,没死磕,跳过了。
回头把前面所有能检查的题检查了一遍。
考完了铃一响,大娃搁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下午数学也差不多。
他的策略完全照搬苏棠教的——先吃基础分不丢一分再冲中等题能做多少做多少。
考完了他心里有底了。
成绩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从第一名往下念。
教室里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
第一名,张小红,九十二分。
第二名……第三名……
大娃坐在位子上,手心冒汗。
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八名——”
陈老师顿了一下。
“顾明远,七十八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什么?!”
“顾明远?那个打架王?”
“他上个月不是倒数吗?”
“七十八分?第八名?”
嗡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大娃坐在位子上,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了。嘴角翘了起来,压了压,又翘了上去。
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但眼睛出卖了他——亮得像两颗星星。
而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几个孩子,是林知意知青小课堂的学生。
陈老师念到他们的名字——
“李铁蛋,五十三分。”
“赵二丫,四十七分。”
上个月铁蛋考了五十五分,二丫考了五十分。
不但没进步,反而退步了。
放学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村里。
李桂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消息,被子都不晒了,直接往苏棠家跑。
“苏棠!苏棠!”
苏棠正在给三娃洗脸,三娃满脸是灰,被她按在盆边擦得直叫唤。
“桂花嫂,怎么了?”
“你们家大娃!第八名!七十八分!”
“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还这么淡定?!”李桂花冲进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第八名啊!上个月还倒数呢!这一个月蹿了多少名你算算!”
苏棠笑了笑:“他自己用功。”
“什么自己用功!全村谁不知道你教的!”
后面又来了几个家长。
王翠花带着头进来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她是之前嚼过苏棠舌头的。
“苏棠啊……”她搓着手,“你们家大娃这个成绩,是怎么教的啊?”
苏棠客客气气地说:“每个孩子适合不同的办法,找到对的办法就行。”
“那你用的什么办法?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们家铁蛋——”
“回头得空了我写个小方法给嫂子看看。”
“哎哟那太好了!”
另一个妈妈也凑过来:“苏棠,我家二丫也是,她去知青小课堂学了一周反倒退步了——”
她说到一半赶紧住嘴——觉得当面说林知意不好不太合适。
苏棠没有接这个茬,笑了笑就岔过去了。
她没贬低林知意一个字。
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傍晚。
大娃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走到苏棠面前,把手里攥出褶子的卷子往前一递。
“七十八分。”
就三个字。
但声音里压不住那股骄傲劲儿,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着。
苏棠接过卷子展开来看。
语文四十二分,数学三十六分。
她仔仔细细看了每一道题,最后指着数学最后一道应用题。
“这道题你方法没错。”
大娃凑过来看。
“就是第二步算错了一步,七乘以八你写成了五十四。”
“啊?”大娃拍了一下脑门,“七八五十六!我写成五十四了!”
“扣了三分。不然就八十一了。”
“八十一?”大娃眼睛瞪圆了。
“下次细心点就能上八十。”
大娃用力点头:“下次一定!”
晚上他趴在桌上做练习题,腰板挺得笔直,铅笔头都快戳进纸里了。
写完了自己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
苏棠路过看了一眼,没打扰他。
三娃在旁边数手指头玩,数到六就乱了,又从头数。
二娃在画他的蚂蚱——第三版了,比前两版又精细了不少。
第二天下午,大娃放学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妈!学校贴通知了!”
“什么通知?”
“月底搞教学观摩活动,邀请家长参加,还能自愿报名展示课外教学的方法!”
苏棠哦了一声。
“然后陈老师找我了。”
“说什么?”
大娃顿了一下,眼睛亮了。
“他说——’你回去问问你妈,她那个趣味识字法愿不愿意来学校展示展示。’”
苏棠手里的针线停了。
“还有呢?”
“还有——”大娃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林知意也接到了一样的邀请。”
苏棠看着大娃。
大娃看着苏棠。
“妈,去不去?”
苏棠低头继续缝衣服,半天没说话。
大娃急了:“妈!”
“让我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去!必须去!”
苏棠笑了一下。
窗外,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三娃在院子里追鸡玩,欢声笑语的。
狭路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