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已经很晚了。
晋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只有他这间屋,还亮着。
他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公子,该歇了。”
林昭没回头。
“几更了?”
“三更了。”
三更。
他又站了一个时辰。
“公子?”
“下去吧。”
脚步声退了。
屋里又安静了。
林昭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假山石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他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
但里面有东西。
是冷。
2
林昭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一堆东西。
兵书。
账册。
舆图。
还有一封信。
沈约送来的。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只有一行字。
“谢横波的账,理清了。”
理清了。
林昭把信放下。
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咚。咚。咚。
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
谢横波的账理清了。
谁理的?
裴玄静。
那老头又帮了她一次。
又赢了他一次。
林昭笑了。
笑得很轻。
但眼睛里,没有笑。
他在想。
裴玄静。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朝元老,读书无数,写折子四十年。
以前从来没听过你会算账。
从来没听过你会理账。
从来没听过你会这些东西。
可最近,你什么都会了。
曲辕犁,你会。
炼钢法,你会。
军改,你会。
账目,你也会。
什么都会。
什么都懂。
什么都赢。
林昭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夜色。
他在想一件事——
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会这么多东西?
除非——
他不是原来那个人。
林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原来那个人?
那他是谁?
他从哪儿来?
他为什么会这些东西?
他——
林昭忽然想起自己。
自己从哪儿来?
自己为什么会这些东西?
自己——
是穿越者。
那裴玄静呢?
他会不会也是——
林昭的手,攥紧了。
如果裴玄静也是穿越者。
如果他也来自那个时代。
如果他也有现代知识。
那——
自己怎么赢?
林昭站在窗前。
看着那片月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有意思。
真有意思。
3
他想起今天的事。
军改。
他提了军改。
本以为能借着这事,把谢横波架空。
把京郊大营拿到手。
把兵权握在手里。
结果呢?
名单废了。
军费算了。
谢横波的账理清了。
裴玄静又赢了。
林昭走回书案前,坐下。
拿起那份军改方略,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看。
看到最后,他合上方略。
放在桌上。
手指又敲了起来。
咚。咚。咚。
他在想。
军改这条路,走不通了。
名单废了,他的人进不去。
军费算了,他动不了钱。
谢横波有裴玄静帮忙,他动不了人。
那下一步,怎么走?
换条路?
换什么路?
林昭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他看着那个点。
西山。
采苓去的地方。
那个丫头,找到了煤。
带回了八个人。
开始炼焦炭。
焦炭。
林昭知道那是什么。
把煤烧一烧,去掉硫,就成了焦炭。
焦炭比木炭便宜。
比木炭火力猛。
用焦炭炼钢,成本能降。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是那个丫头先找到的。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
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丫头。
一个裴玄静养的丫头。
她找到了。
带回来了。
开始了。
林昭看着舆图上那个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里面有东西。
是打算。
4
他想起了晋王。
晋王今天又找他了。
说的还是那件事。
军改。
“林昭,你那个军改,到底行不行?”
“殿下,再给臣一点时间。”
“时间?我给你多少时间了?名单废了,军费算了,你现在还有什么?”
“臣还有别的办法。”
晋王愣了一下。
“别的办法?”
“对。”林昭说,“军改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但臣有别的路。”
晋王看着他。
那眼神,又亮了一点。
“什么路?”
林昭没说。
只是笑了笑。
“殿下等着看就是了。”
晋王走了。
林昭站在屋里,想着刚才的话。
别的路。
他有吗?
有。
西山的煤。
采苓的人。
焦炭。
炼钢。
这些东西,裴玄静能做,他也能做。
而且,他能做得更好。
因为——
他来自现代。
他知道焦炭怎么炼。
他知道炼钢怎么搞。
他知道怎么把成本降到最低。
他知道怎么把产量提到最高。
裴玄静会的,他都会。
裴玄静不会的,他也会。
他只是——
慢了半步。
林昭攥紧了拳头。
半步。
就慢了半步。
下次,不会再慢了。
5
他又想起了沈约。
沈约。
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说他是自己的人,他给裴玄静递话。
说他是裴玄静的人,他又帮自己查资料。
他到底是哪边的?
林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约这个人,有用。
有大用。
因为沈约懂朝堂。
懂人心。
懂怎么在两边游走。
这种人,用好了是刀。
用不好,会伤自己。
林昭看着那封信。
沈约的字,很工整。
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像他这个人。
看着老实。
其实深得很。
林昭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想,得找个机会,和沈约好好聊聊。
问问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
6
他又想起了谢横波。
那个女人。
谢疯子。
京郊大营的都虞候。
三千精兵的统帅。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大营。
那天他去巡视,她站在营门口等他。
一身甲,手里握着刀。
看见他,没行礼。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
“林公子?”
“是我。”
她点点头。
“进来吧。”
她转身就走。
林昭跟在后面。
走了一路,她没回头。
也没说话。
进了大帐,她往主位上一坐。
看着他。
“林公子有什么事?”
林昭拿出那本军改方略。
“这是军改的方案。请谢都虞候过目。”
她接过去,翻了翻。
翻了不到三页,就放下了。
“写这东西的人,见过打仗吗?”
林昭愣住了。
“什么?”
“我说,”她看着他,“写这东西的人,见过打仗吗?”
林昭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她把方略扔回给他。
“这东西,我用不上。”
林昭站在原地。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鄙视。
是——
“你不配”。
林昭攥紧了拳头。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走了。
现在想起那天的眼神,林昭还是觉得不舒服。
但更多的是——
想明白了。
谢横波这种人,不能用权力压。
不能用道理说。
只能用一样东西——
实力。
你比她强,她就服你。
你不如她,她就看不起你。
就这么简单。
林昭笑了。
实力?
他有。
只是还没拿出来。
7
他又想起了裴玄静。
那老头。
三朝元老。
一品太师。
他第一次见裴玄静,是在朝堂上。
那天他参他,说他阻挠新政。
那老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听完了,出列,跪下。
“臣,有本要奏。”
然后掏出一篇折子。
把他曲辕犁的事,拆得净净。
他记得那天自己的脸。
白的。
像纸。
后来,一次一次。
炼钢法。
军改。
名单。
军费。
每一次,他都以为能赢。
每一次,他都输了。
输得净净。
输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想想——
输,是因为自己没准备好。
输,是因为自己轻敌了。
输,是因为自己以为,有现代知识就够了。
不够。
远远不够。
这个世界,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些古人,也不是他想的那么蠢。
尤其是裴玄静。
那老头——
不简单。
林昭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月光。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裴玄静也是穿越者。
那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赢?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如果裴玄静真是穿越者,那这场仗,就有意思了。
两个穿越者,在一个古代王朝里斗。
谁赢?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很硬。
谁赢?
当然是他赢。
8
天亮的时候,林昭出门了。
不是去上朝。
是去西山。
他要亲自去看看。
看看那个丫头找到的煤,到底是什么成色。
看看那个地方,能不能开矿。
看看——
能不能抢在裴玄静前面,把这块肉吞下去。
他骑在马上,一路向西。
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但他心里,是热的。
因为他在想——
裴玄静,你等着。
你会的,我也会。
你有的,我也要有。
你没有的,我也会有。
这场仗,才刚开始。
9
西山到了。
林昭下马,看着那座山。
不高。
但很大。
山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树。
地上到处是黑石头。
他捡起一块,看了看。
煤。
成色不错。
他往山里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几个人。
蹲在地上,在挖煤。
看见他,都抬起头。
眼神警惕。
“你们是采苓的人?”
为首的一个汉子站起来。
“你是谁?”
林昭笑了笑。
“路过。”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蹲在那儿。
在挖煤。
在活。
在替裴玄静卖命。
林昭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采苓那张脸。
十六岁。
瘦瘦小小的。
蹲在路边划拉。
不起眼。
可她找到了煤。
带回了人。
开始了。
比他快。
比他准。
比他想得远。
林昭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在想——
采苓。
这丫头,有点意思。
如果能弄过来,就好了。
10
回城的路上,林昭一直在想。
西山那地方,不错。
煤的成色,不错。
那几个人,活也挺利索。
可那是裴玄静的人。
那是采苓找来的。
那是那丫头的。
不是他的。
他想要,就得抢。
怎么抢?
给她更高的工钱?
给她更好的条件?
给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抢不来的人。
只有开不起的价。
林昭笑了。
价?
他有。
11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林昭进屋,点灯。
坐下。
拿起笔。
开始写。
写什么?
写计划。
西山的煤,他要了。
焦炭的生意,他要做。
炼钢的买卖,他要抢。
军改的事,先放一放。
朝堂的事,先缓一缓。
他要先把这块肉,吃下去。
写完了,他放下笔。
看着那张纸。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很硬。
裴玄静,你等着。
你赢了几局。
可这一局——
我要赢了。
12
夜里,林昭又站在窗前。
看着那片月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自信。
觉得这个世界,是他的。
觉得那些古人,都是土包子。
觉得随便拿点东西出来,就能赢。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这里。
看着窗外。
想着怎么抢裴玄静的矿。
想着怎么挖裴玄静的人。
想着怎么赢下一局。
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有苦。
有涩。
有狠。
有冷。
还有一点——
兴奋。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世界,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些古人,不是他想的那么蠢。
裴玄静,更不是他想的那么好对付。
可正因为这样,这场仗,才有意思。
赢了,才爽。
林昭看着那片月光。
轻声说:
“裴玄静,你等着。”
“这一局,我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