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巨大且沉重的黑铁,死死地压在咸阳宫的上空。
太医署角落那间漏风的柴房里,林安盘腿坐在铺满草的硬木榻上。一盏如同黄豆般大小的膏兰(油灯)被他用破布遮去了大半光芒,只在墙角投射出一片极其昏暗的微光。
林安的呼吸极其平缓,他那双在白天总是显得木讷、呆滞的眼睛,此刻在微光下折射出如同手术刀般极其精准且冷酷的寒芒。
他的面前,摆放着几样从太医署药房里“顺”出来的普通物件:几块白色的天然明矾石、一小撮极细的铁砂、几片煅烧过的牡蛎壳,以及那个被他亲手敲出裂纹、名正言顺留在身边当作“废料”的旧青铜药臼。
“既然不能用烈酒洗地,那就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林安在心底冷笑了一声。篡改者利用“冰蚕脂”这种高渗透性的油脂,在章台宫那救命的青铜柱周围制造了一片摩擦力几乎为零的死亡冰面。
要破解这种油脂,在没有现代化学溶剂的秦代,只有一种办法——极度吸水脱脂的强力涩剂,混合增加摩擦力的粗糙介质。
林安将那几块白色的天然明矾石放入旧青铜药臼中。明矾在古代本就是一味中药,名为“白矾”,具有解毒虫的功效。但他需要的不是白矾,而是将其放在火上高温焙烤、脱去所有水分后形成的“枯矾”。
枯矾具有极其恐怖的吸水性和吸脂性。在现代古董字画的揭裱修复中,如果遇到极其顽固的陈年油污,修复师有时会用极细的枯矾粉末进行吸。只要枯矾粉末接触到油脂,就会在瞬间将其吸附、板结,让原本滑腻的表面瞬间变得涩无比。
林安极其小心地用一细木棍,将青铜臼架在油灯微弱的火苗上慢慢烘烤。
随着温度升高,白矾开始冒出细小的水泡,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随后渐渐膨胀、瘪,最终化作了一堆如同海绵般多孔、极度燥的白色粉末。
林安等青铜臼冷却后,将枯矾粉末倒出,与那些煅烧过、碾得极碎的牡蛎壳粉(同样具有强吸附性),以及那撮极其粗糙、如同微小刀片般的铁砂,按照极其精确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在混合粉末里轻轻捻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手指被千万极其细小的倒刺瞬间抓紧,皮肤表面的水分和油脂在零点几秒内被吸,原本顺滑的指腹瞬间变得如同老树皮一般涩、粗糙,摩擦力大得惊人!
“成了。”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酷弧度。这包看似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就是他用来对付章台宫那片“玄冰”的绝武器——破冰砂。
接下来,是如何将这包破冰砂,在图穷匕见的那个生死瞬间,极其合理、且毫无破绽地洒在那片致命的地板上。
林安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重达七八斤的粗布药囊。
历史记载,夏无且是用这个药囊砸中了荆轲。这就意味着,在绝的那一秒钟,这个药囊一定会飞跃半个大殿,重重地砸在青铜柱附近的区域!
林安从深衣的下摆扯下几极其纤细、脆弱的麻线。他极其耐心地将粗布药囊的底部接缝处挑开,将那包混合好的“破冰砂”均匀地铺在药囊最外层粗布与内衬之间的夹层里。
然后,他用那几极其脆弱的麻线,将接缝重新缝合。针脚极其隐蔽,从外面看,药囊没有任何变化。
但实际上,这个用来救命的急救包,已经被林安改造成了一颗物理意义上的“集束炸弹”。
一旦夏无且在极度惊恐中抓起药囊,用尽全力将其掷出,沉重的朱砂原矿和药杵会带着巨大的动能飞行。当药囊砸中荆轲或者重重地砸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底部那几脆弱的麻线会瞬间崩断!
夹层里那包极度涩、布满铁砂的“破冰砂”,会如同天女散花般,极其均匀地爆散在那片被冰蚕脂涂抹过的滑冰场上!
油脂会在瞬间被枯矾和牡蛎粉吸附板结,细碎的铁砂会死死地咬住漆木地板的纹理。
那片原本会让秦王致命滑倒的死亡冰面,会在零点一秒内,变成一片摩擦力惊人的砂纸!秦王的朝靴只要踩上去,不仅不会滑倒,反而会获得极其强大的抓地力,从而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完成那个名震千古的动作——“王环柱而走”!
搞定了地板,林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的眼神并没有放松下来。
“还有那把剑……那把被加了鱼鳔胶、一旦在冷空气中急速抽拔就会死锁的鹿卢剑。”
林安将药囊重新背在肩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鹿卢剑远在大殿前方的长案兵器架上。破冰砂再神奇,也飞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溶解剑鞘里的冷胶。而且,那是天子佩剑,任何试图靠近、甚至用手去触摸剑鞘的行为,都会立刻招来殿外锐士的乱戟分尸。
“鱼鳔胶怕热……”
林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章台宫大殿的三维立体图在他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展开。长案、竹简、兵器架、秦王的座位、以及……
炭盆!
林安猛地睁开眼睛。
章台宫内为了抵御深秋的严寒,摆放着十二个巨大的青铜兽首炭盆。其中有两个,就放置在秦王长案的两侧前方,距离那个横放着鹿卢剑的兵器架,大约有五步的距离。
五步的距离,炭火的热辐射在空旷的大殿内被迅速稀释,本不足以让剑鞘内部的鱼鳔胶保持融化状态。
“如果……炭盆离兵器架的距离,不是五步,而是两步半呢?”
林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疯狂,却又极度隐蔽的计划。
他不能去动剑,但他可以动炭盆!
每天下午,他都要跟着夏无且去章台宫执行“熏殿”的任务。那个装满兽金炭、重达百斤的青铜炭盆,就是他挥洒药材的工作台。
“温水煮青蛙。”
林安在黑暗中捏紧了拳头。
从明天开始,每一次熏殿,他都会在给炭盆添加药材和兽金炭的时候,用极其不易察觉的发力技巧,将那个位于右侧、最靠近兵器架的巨大青铜炭盆,极其缓慢地向鹿卢剑的方向平移一寸。
每天平移一寸(约合现在2.3厘米)。
在大如广场的章台宫内,对于一个极其沉重、本就用来取暖的炭盆来说,每天一寸的位移,就像是树叶的生长一样,本无法被肉眼察觉!无论是打扫的寺人,还是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篡改者,亦或是坐在长案后的秦王,都绝对不可能注意到这个极其微小的环境变化。
但是,十天就是十寸,二十天就是两尺!
等到荆轲图穷匕见的那一天,那个燃烧着熊熊兽金炭的巨大热源,将不知不觉地近到鹿卢剑不到三步的距离!
源源不断的红外热辐射,将持续不断地烘烤着鹿卢剑的青铜剑鞘。
躲在剑鞘缝隙里、原本应该在冷空气中死锁的鱼鳔胶,会在这种极其隐蔽的“慢火温炖”下,始终保持着柔软、顺滑的液态!
当地板上的玄冰被砂砾打破,秦王稳住身形;当他反手将剑推到背后(王负剑),用尽全力拔剑时……
那把被封死的鹿卢剑,将毫无阻滞地发出一声龙吟,斩断历史的阴霾!
“呼……”
林安吹灭了那盏如同豆粒般的油灯。柴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定制”。没有魔法,没有神力,有的只是极致的物理对决,以及对环境常数极其冷酷的计算与修正。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篡改者,想用润物细无声的物理陷阱勒死大秦帝国。
而林安,就要在这张看不见的死亡巨网上,用更隐蔽的物理砂砾,一点一点地将其彻底撕碎!
……
接下来的半个月,咸阳宫的气氛随着深秋的寒风,逐渐降至冰点。
前方战线,秦军虽然势如破竹,但在代地遭遇了顽强的抵抗;而咸阳宫内,秦王嬴政的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暴戾的气息如同化不开的黑云,笼罩在每一个宫人的头顶。
太医署成了悬崖边上最危险的衙门。夏无且几乎每天都要去章台宫三四趟,每一次回来,那身玄黑色的官服都会被冷汗浸透。
而林安,这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哑巴药童,则极其完美地执行着他的“温水煮青蛙”计划。
第一天,熏殿。林安跪在右侧的炭盆前,借着倾倒沉香碎屑的动作掩护,他的左腿膝盖极其隐蔽地顶住青铜盆底座,内家暗劲勃发。
极其沉闷的一丝微响被药材燃烧的劈啪声完美掩盖。炭盆,向兵器架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第五天,熏殿。殿内的宫人正在被内廷令训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林安一边咳嗽着装作被烟雾呛到,一边用肩膀抵住炭盆边缘。
又是一寸。
第十天。 第十五天。
那个如同远古巨兽般的青铜炭盆,就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刺客,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毫无破绽地近了那把决定天下命运的鹿卢剑。
而那个被林安改造过、装满了破冰砂的沉重药囊,也始终牢牢地挂在林安的肩上。绳线的张力已经被调整到了临界点,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只等待着射出的那一刻。
大秦王政二十年,十月廿六。
咸阳宫的天空破天荒地放了晴,但那惨白的阳光照在地砖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林安正在院子里用粗布过滤着新熬好的安神汤,夏无且拄着木杖,神色极其复杂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老头的脚步有些踉跄,他走到药炉旁,看着那翻滚的黑色药汁,压低了沙哑的嗓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安说:
“来了。”
林安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中透出恰到好处的懵懂。
“燕国的使臣……到了。”夏无且抬起头,看向章台宫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和畏惧,“刚才驿馆传来消息,燕国正使荆轲,副使秦舞阳,带着督亢的地图,和叛将樊於期的人头……已经入关,住进了咸阳城的上宾馆驿。”
林安的瞳孔在眼皮底下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首悲壮的千古绝唱,终于跨越了漫长的时空,真真切切地在这座大秦的都城里奏响了前奏。
“王上已经下旨,三后,大朝会。”夏无且深吸了一口气,枯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木杖,“要在章台宫正殿,九十九级台阶之上,亲自受降燕国使臣!”
三后。 图穷匕见。
林安低下了头,继续用粗布过滤着药汁。黑色的汤汁倒映着他那双极其冷静、深邃的眼睛。
他准备了整整二十天的破冰砂,他每天用生命危险去平移的那座青铜炭盆,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布置了惊天局的篡改者,都将在三天后的大殿上,迎来最终的宿命碰撞。
大秦的齿轮,已经卡到了最致命的那一道缝隙。
“三后……”林安在心底默念着这个时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这个隐藏在岁月暗影里的历史修正者,终于要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历史节点上,亮出他那把无形的手术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