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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秦王政二十年,十月廿八。

清晨的咸阳城,被一层浓重的灰白色冷雾所笼罩。青石板路上的白霜还未化去,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喀嚓”声。

林安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将那个重达七八斤的粗布药囊斜挎在背上。他极其隐蔽地用手指按压了一下药囊底部的夹层,感受着那包“破冰砂”坚实而稳定的触感。

“哑巴,拿上药箱,走吧。”

夏无且换上了一身规整的太医令朝服,苍老的脸上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深深的凝重。昨秦王头痛大发作,让整个太医署都笼罩在夷三族的阴影之下。今去馆驿赐药,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林安提起沉重的药箱,低着头,跟在夏无且身后走出了太医署。

城东的上宾馆驿,原本是咸阳城内最奢华、最热闹的所在。但今,当林安跟随夏无且来到长街尽头时,却感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肃。

整条街已经被彻底封锁。

馆驿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大秦的铁甲锐士。黑色的旌旗在寒雾中若隐若现,林立的青铜长戟宛如一片冰冷的钢铁森林。这里的每一名士兵,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神,眼神冷漠而警惕地注视着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

这哪里是迎接外宾的馆驿,这分明是一座翅难飞的死牢。

夏无且上前出示了太医署的令牌和秦王的口谕。负责守卫的军将极其仔细地核对了勘验,甚至让人打开了林安提着的药箱,将里面的草药一一翻看,确认没有夹带任何违禁之物后,才挥手放行。

“进去之后,只管低头做事。记住,你是个哑巴。”跨过门槛前,夏无且压低声音,最后一次警告林安。

林安木讷地点了点头。

一踏入馆驿的内院,外面的喧嚣仿佛被瞬间隔绝。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株枯黄的老柳树在寒风中摇曳。

就在这极其压抑的死寂中,一阵极其突兀的声音,从二楼的一间客房里传了出来。

“当!当!当!”

那是有人在用筷子,极其用力、极具节奏地敲击着陶碗的边缘。

伴随着这清脆的敲击声,一阵极其粗犷、嘶哑,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苍凉与豪迈的歌声,穿透了寒雾,在这座被秦军包围的馆驿上空回荡: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这绝不是大秦那种整齐划一的军歌,也不是关中平原的秦腔。这歌声中带着燕赵之地的慷慨悲歌,带着一种游牧民族般的野性,更带着一种将生死彻底抛之脑后的癫狂与落拓。

夏无且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在这天子脚下,在大秦军阵的重重包围之中,竟然有人敢如此放肆地饮酒高歌?

林安跟在后面,心脏却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

虽然此刻没有高渐离的筑声相伴,但这用筷子击打陶碗的简陋伴奏,和那苍凉嘶哑的歌声,已经瞬间击穿了林安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那个在楼上唱歌的人,就是荆轲。

两人顺着木楼梯来到二楼,走到最深处的甲字号客房门前。夏无且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示意随行的驿丞敲门。

“燕国使臣,大秦太医令奉王上之旨,前来请脉赐药。”

歌声戛然而止。

“门没锁,进来吧。”一道带着几分醉意、却依然温和从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驿丞推开房门,夏无且拄着木杖走了进去,林安紧紧跟在身后,习惯性地将头低了下去。

房间内的空气极其浑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水酒味,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只有林安这种古董鉴定师才能察觉到的——生石灰与腐血混合的味道。

林安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迅速地扫过了房间。

房间中央的木案上,极其醒目地摆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用胶漆和生石灰死死封住的紫檀木匣,以及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羊皮地图。

那就是樊於期的人头,和督亢地图。

而在木案的侧后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他穿着燕国的使臣服饰,但此刻那华丽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在看到夏无且和林安进来的瞬间,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这是十二岁便敢当街人的燕国猛士,副使秦舞阳。但在大秦这种令人窒息的帝国威压下,他的胆气显然已经被彻底击碎了。

而与秦舞阳形成极其鲜明对比的,是坐在窗边坐榻上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粗糙的麻布单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膛。他的头发没有梳理,极其随意地用一布条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的眉眼。

他的面前摆着几个东倒西歪的酒坛,手里正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绿蚁酒。

“有失远迎,太医令见谅。”

男人放下酒碗,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林安终于看清了这位千古第一刺客的面容。

他五官算不上极其俊朗,但轮廓极深,犹如被燕赵的刀风雕刻过一般。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绝不是一个亡命徒或者莽夫该有的眼神。

那双眼睛极其深邃、明亮,里面没有对强秦的恐惧,没有对死亡的畏惧,也没有即将刺一国之君的紧张。那里只有一片如同深秋易水般的宁静,以及一种看透了天下大势、将自身的性命视为草芥的极致荒凉。

他就像是一把历经沧桑的古剑,剑鞘破败不堪,满是酒渍与风霜,但剑身却藏着足以斩断历史的绝世锋芒。

“燕使一路车马劳顿,王上体恤,特命老夫来为二位诊脉,并赐下驱寒温补之药。”夏无且秉持着大秦官员的傲慢与医者的矜持,微微拱手。

“有劳太医令,代荆轲谢过秦王恩典。”荆轲微微一笑,从容回礼。他的姿态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游侠特有的洒脱,仿佛他不是一个即将赴死的刺客,而是一个在此地借宿的闲散旅客。

“请使臣伸手。”夏无且走到案几旁跪坐下来。

荆轲极其自然地伸出左手,搭在夏无且铺好的白绢上。

林安跪在夏无且身后的阴影里,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掩护,他的目光如同极其精密的手术刀,落在了荆轲的那只手上。

作为一个顶尖的古董鉴定师,林安对人手部的肌肉走向和老茧分布有着极其敏锐的观察力。

那是一双极其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凸,蕴含着极其恐怖的爆发力。林安敏锐地注意到,荆轲的虎口处、食指内侧、以及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有着极厚、呈暗黄色的老茧。

那绝不是普通农夫劳作留下的痕迹,而是常年握剑、且是极其擅长反手短兵相接才会磨出的茧子!

林安的心中微微一凛。他彻底确认了,眼前的这个看似落拓的醉汉,具备着在零点几秒内拔出匕首、完成绝的恐怖生理素质。

夏无且闭着眼睛,三手指搭在荆轲的寸关尺上。

片刻后,老头那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真诚的惊讶。

“使臣的脉象……平稳如渊,气血运行极其沉缓有力。”夏无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面临我大秦天威,身处这重兵包围的馆驿,使臣竟能有如此心境,实属罕见。”

“太医令谬赞了。”荆轲收回手,顺势端起旁边的陶碗喝了一口酒,“荆轲不过是个粗鄙游侠,四海为家,见过几番生死罢了。这大秦的酒虽烈,倒也对我的胃口。”

他笑得极其豪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贪杯的浪子。

接着,夏无且转头看向一直僵立在一旁的秦舞阳:“这位副使,也请过来诊脉。”

秦舞阳像是一个被纵的木偶,僵硬地挪动着脚步,伸出手时,整条手臂都在极其剧烈地颤抖。

当夏无且的手指搭上秦舞阳的手腕时,老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心悸气短,脉象散乱如惊雷。”夏无且收回手,语气严肃,“副使惊恐伤肾,心火太旺。若是带着这种脉象去面见王上,恐在大朝会上会有失仪之举!”

“他只是初到咸阳,没见过这等宏大的城池,水土不服罢了。”荆轲极其自然地接过话茬,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秦舞阳身前,将话题引开,“劳烦太医令开几服安神的方子,荆轲感激不尽。”

夏无且没有多言。在这咸阳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燕国使臣是死是活,是惊是怕,与他何?他只负责完成秦王交代的差事。

“哑巴,拿纸笔来。”夏无且吩咐道。

林安立刻解下背上的药囊,取出竹简和毛笔递了过去。

就在林安递上竹简的那个极其短暂的瞬间,荆轲的目光,突然极其随意地落在了这个一直低着头的药童身上。

作为一个顶尖刺客,荆轲的直觉如同野兽般敏锐。从这个药童进门起,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

这个药童太安静了。

秦舞阳的恐惧是写在脸上的,夏无且的镇定是来源于大秦官员的底气。而这个哑巴药童的安静,却像是一口极其幽深的古井。尤其是他背上的那个粗布药囊,荆轲一眼就看出,那绝不是几包草药该有的重量,那下坠的弧度里,藏着金石的沉重。

荆轲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林安。

林安没有抬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正在审视自己。他极其自然地将沉重的药囊往肩膀上提了提,喉咙里发出两声憨傻的“啊啊”声,像是一个因为背负重物而感到吃力的普通苦力。

荆轲眼中的锐利渐渐消散,化作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真是被这咸阳城的肃弄得草木皆兵了,一个大秦的哑巴杂役,能有什么威胁。”他在心底暗自摇头。

夏无且写好药方,交给了林安,随后站起身。

“这是防风寒和安神驱邪的汤药,一两次。”夏无且指了指药箱里的药包,“两后便是大朝会,还望二位使臣按时服药,保重身体。老夫告辞。”

“有劳。”荆轲站起身,微微拱手。

林安背起药囊,跟着夏无且向门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林安忍不住利用眼角的极致余光,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内,荆轲重新坐回了窗边。他没有去看那堆救命的草药,而是极其轻柔地拿起了一把破旧的木梳,开始极其认真地梳理自己那散乱的头发。

在他的身后,是那卷藏着绝匕首的地图,和那个装满忠臣热血的木匣。

这是一个正在整理遗容的死士。 他已经做好了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名誉、甚至是史书上的评价,全部抛掷在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准备。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将所有的绝与悲壮、将那位饮酒高歌的悲情游侠,彻底隔绝在内。

走在返回太医署的路上,咸阳城的冷雾似乎更浓了。

林安跟在夏无且身后,背上的药囊因为加入了“破冰砂”而显得格外沉重,但他却觉得,自己刚才在那个房间里感受到的历史厚度,比这药囊还要沉重万倍。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历史修正者”的残酷。

他知道了荆轲是个真正的英雄,他被荆轲那种慷慨赴死的悲壮所震撼。但他却不能去提醒荆轲,不能去阻止这场刺,甚至,他必须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掷出这包破冰砂,去粉碎荆轲用命换来的绝机会。

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 秦王不死,天下才能一统,两千年后的那个现代社会才不会在时空的悖论中灰飞烟灭。

林安仰起头,看着阴霾密布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必须冷酷。 他只能冷酷。

大秦王政二十年,十月廿八。距离那场名震千古的大朝会,只剩最后的三十六个时辰。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经落位。 无论是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篡改者,还是饮酒高歌的荆轲,亦或是背着沉重药囊的林安,都在等待着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去迎接各自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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