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顶着呼啸的炮火，硬生生冲进了混战的海面。炮弹在船身两侧炸开，溅起丈高的水花，沈砚立在船头，一手按着腰间长刀，一手高举胡宗宪的总督令牌，厉声喝喊穿透了炮火与喊声：“浙直总督府麾下沈砚在此！所有人停手！违令者，以通倭论处！”
明黄色的总督大旗迎风猎猎，令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围攻张奎船队的海寇战船瞬间一顿，纷纷转头望向主寨瞭望台的方向，等着汪直的将令。
瞭望台上，汪直的目光死死锁在船头的沈砚身上，握着栏杆的手指骨节泛白。他身后的毛海峰急声喊道：“义父！官府都打到家门口了，还等什么？下令开炮，把沈砚和这群官兵一起炸沉！”
“急什么？”汪直的声音冷得像冰，却还是抬手挥了挥令旗。
号角声骤然响起，遍布海面的海寇战船齐齐停火，炮口缓缓垂下，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张奎船队，瞬间暴露在了沈砚的视野里。五艘战船已被打沉两艘，剩下三艘船身千疮百孔，张奎站在船头，脸色惨白如纸，看到沈砚的总督大旗，更是吓得腿都软了。
沈砚的福船缓缓靠上张奎的主船，他纵身一跃，带着王冲和十几名亲兵跳了上去，长刀直指张奎的喉咙：“张奎，奉胡总督令，拿下你这个私自动兵、通倭构陷的叛贼！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张奎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海寇战船，又看着眼前气腾腾的沈砚，知道自己已是翅难飞，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瘫软在地。亲兵们立刻上前，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处理完张奎，沈砚转身，驾着福船缓缓靠上双屿港的主码头。码头上早已站满了披甲持刃的海寇亲兵，刀枪如林，气腾腾，只等汪直一声令下，就能将沈砚一行人乱刀砍死。
沈砚带着被捆成粽子的张奎，缓步走下船板，对着瞭望台上的汪直躬身拱手，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码头：“汪船主，晚辈今前来，是给你，给双屿所有弟兄，一个交代！”
汪直从瞭望台上缓步走下，身后跟着毛海峰、叶麻和一众头目。他走到沈砚面前，目光扫过被捆住的张奎，最终落在沈砚身上，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交代？沈小友，你前脚刚跟我定下三个月的约定，后脚就派官兵来炮轰我的港口，我的弟兄，这就是你说的诚意？这就是胡宗宪给我的交代？”
“义父，别跟他废话了！”毛海峰上前一步，指着沈砚厉声喝道，“官府的人从来都是言而无信！今天他带着人打到家门口，明天胡宗宪的大军就会踏平双屿！直接把这小子和张奎一起砍了，跟朝廷彻底撕破脸，才是唯一的出路！”
“没错！”叶麻也跟着煽风点火，“船主，弟兄们跟着你，从来不怕打仗！官府既然先背了约，我们就没必要再守什么议和协议！了他们，举兵西进，打下杭州，看胡宗宪还拿什么跟我们谈！”
两人一开口，周围的亲卫们瞬间握紧了兵器，气再次弥漫开来。毛浩峰立刻上前，挡在沈砚身前，对着汪直躬身道：“义父！事情绝不是这样！胡大人若是想动兵，绝不会只派五艘战船来送死！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有阴谋！请义父给沈百户一个解释的机会！”
“误会？”毛海峰冷笑一声，“炮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能有什么误会？毛浩峰，你就是被官府的人灌了迷魂汤，早晚把义父和弟兄们都害死！”
“都住口！”汪直猛地一声喝断，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沈砚，“沈砚，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你和张奎，还有你带来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双屿。”
沈砚抬眸，迎着汪直的目光，不卑不亢，转身一把揪住张奎的后领，将他拽到众人面前，厉声问道：“张奎，当着汪船主和所有弟兄的面，你说清楚！是谁给你的胆子，私自动兵，偷袭双屿港？！”
张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抖着声音道：“是……是工部侍郎赵文华！是他给了我钦差令牌，让我调动杭州卫兵马，偷袭双屿港！他说……只要烧了码头，了人，汪船主就会震怒，撕毁议和协议，举兵造反，到时候就能坐实胡宗宪通寇的罪名，扳倒胡大人！事成之后，他保我做浙江都指挥使……”
一句话落下，码头瞬间一片哗然。
一众海寇头目瞬间变了脸色，看向毛海峰和叶麻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愤怒。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本就不想再打打，只想借着议和的机会，堂堂正正回乡过子，如今才知道，这场偷袭本不是胡宗宪的意思，是赵文华的阴谋，是有人想把他们当成争权夺利的棋子！
“你胡说！”毛海峰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喝道，“张奎！你是不是被沈砚收买了，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张奎哭着喊道，“赵文华的手令，还在我船舱的暗格里！令牌也在沈百户手里！我说的全是实话，求沈百户饶命，求汪船主饶命啊！”
沈砚从怀中取出赵文华的钦差令牌，还有从张奎船舱里搜出的亲笔手令，高高举起，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弟兄都看清楚！这是赵文华的令牌，这是他给张奎的手令，字字句句都写得清清楚楚！胡大人自始至终，都从未想过撕毁议和协议，从未想过对双屿动兵！赵文华才是那个毁约的人，他不仅要扳倒胡大人，还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用完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掷地有声：“你们好好想想，一旦议和破裂，战火再起，最倒霉的是谁？是跟着汪船主想安稳过子的弟兄们，是沿海的百姓！而赵文华，只会拿着你们造反的奏折，在皇上面前加官进爵，踩着你们的尸骨往上爬！毛海峰、叶麻，你们两个一次次勾结赵文华，破坏议和，到底是为了弟兄们，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毛海峰和叶麻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周围的头目们看着两人的眼神，早已充满了愤怒和鄙夷，不少人纷纷拔出兵器，对准了两人——若不是他们一次次煽风点火，挑动事端，本不会有今天这场偷袭，不会有弟兄白白死在炮火里。
汪直看着手里的手令，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毛海峰和叶麻，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纵横海上三十年，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棋子耍，最容不得的就是吃里扒外的叛徒。
“把毛海峰、叶麻，给我拿下！”汪直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
亲卫们立刻上前，将还想反抗的毛海峰和叶麻死死按在地上，捆了起来。两人哭嚎着喊“义父饶命”，汪直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冷冷道：“关进水牢，严加看管！待我查清所有勾结往来，再按港规处置！”
处理完两人，汪直转过身，看向沈砚，脸上的寒意终于散去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凝重：“沈小友，这次的事，我知道是赵文华搞鬼，不怪你，也不怪胡宗宪。但是，你也看到了，双屿的弟兄们，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欺骗和背叛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之前说好的三个月期限，我改了。我只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赵文华倒台，要看到朝廷允许开海通商的正式旨意。若是一个月后，我还是看不到结果，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议和之事，就此作废。到时候，我汪直，会带着所有弟兄，和朝廷，不死不休。”
沈砚躬身拱手，声音坚定：“晚辈替胡大人，替东南百姓，谢过汪船主！一个月内，晚辈定不辱命，扳倒赵文华，给船主，给所有弟兄，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知道，这是汪直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议和成败的最后期限。一个月内，必须扳倒赵文华，说服嘉靖皇帝下旨开海，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当晚，沈砚没有在双屿多留，带着被捆住的张奎，还有赵文华的手令、令牌等所有罪证，连夜登船，赶回杭州。毛浩峰亲自带着船队，一路护送他们过了定海卫水域，才折返双屿。
船行在茫茫东海之上，沈砚站在船头，望着杭州的方向，眉头紧锁。扳倒赵文华，谈何容易？他是严嵩的义子，深受嘉靖皇帝信任，手里握着督察东南军务的钦差大权，在江南经营多年，基深厚。想要一个月内扳倒他，无异于登天。
可他没有退路。
第二清晨，船队抵达钱塘江口，胡宗宪早已带着徐渭和总督府亲卫，在码头等候。看到沈砚平安归来，还带回了张奎和赵文华的所有罪证，胡宗宪悬了多的心，终于落了地。
“沈砚，辛苦了。”胡宗宪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你又一次，保住了议和的大局，保住了东南的太平。”
内堂之中，烛火长明。沈砚将双屿的始末一一禀报，汪直定下的一个月期限，也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
徐渭看着桌上的手令、令牌，还有张奎的供词，摇着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啊赵文华，这次算是把他的狐狸尾巴彻底抓住了。有了这些铁证，就算他是严嵩的义子，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难。”胡宗宪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这些罪证，只能证明他私自动兵，构陷朝廷命官，却扳不倒他。他是奉旨督察军务的钦差，只要咬死了是‘试探海寇反心’，严嵩再在皇上面前帮他说几句话，最多就是罚俸降职，伤不到他的基。”
沈砚眉头紧锁：“那大人的意思是？”
“要扳倒他，就要拿出他必死的罪证。”胡宗宪沉声道，“这些年，他在江南督察军务，冒领军饷、克扣粮草、良冒功、贪赃枉法，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之前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一直动不了他。这次，借着他构陷议和、私自动兵的由头，正好把他所有的罪证，全都翻出来，送到皇上面前。”
徐渭点了点头：“没错。皇上虽然宠信他，却最恨贪赃枉法、欺君罔上。当年他督造宫殿，贪墨工程款，皇上就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这次我们把他这些年在江南的贪腐罪证，连同私通倭寇、构陷大臣、破坏平倭大局的罪证，一起送到京城，就算严嵩想保他，也要掂量掂量。”
“还有，要联合京城的徐阁老。”沈砚忽然开口，“徐阁老素来与严嵩面和心不和，早就想扳倒赵文华，削弱严嵩的势力。这次我们把铁证送过去，徐阁老一定会在朝堂上出手，帮我们说话。双管齐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胡宗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文长，你立刻整理所有罪证，写好奏折，连同张奎的供词、赵文华的手令令牌，连夜送往京城，递到徐阶手里，让他在朝堂上，当众发难。同时，把副本送到严府，看看严嵩的态度。他若是识相，就该知道，赵文华已经保不住了。”
“是！”徐渭立刻应声领命。
“沈砚，”胡宗宪又看向沈砚，“你立刻带着总督府亲卫，查封赵文华在杭州的所有产业，抓捕他的所有心腹党羽，固定罪证。记住，动作要快，要稳，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他在杭州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卑职遵命！”沈砚躬身领命，眼神锐利如刀。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三江卫被破，爹娘死在倭寇刀下，到慈溪城头死战，再到双屿港孤身入虎，赵文华一次次掣肘，一次次破坏议和，一次次把东南百姓推向战火，这笔账，也该清算了。
当午后，沈砚带着三百名总督府精锐亲卫，直奔赵文华的行辕。与此同时，胡宗宪以总督府名义，下令杭州卫、浙江都司，封锁所有城门，不许赵文华的任何心腹出城。
赵文华的行辕里，这位工部侍郎还在做着扳倒胡宗宪、坐上浙直总督位置的美梦，等着张奎偷袭成功的消息。直到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和喊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刚要起身查看，沈砚已经带着亲兵踹开了大门，径直闯了进来。
“沈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闯我的钦差行辕，你是要造反吗？！”赵文华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道，手悄悄摸向桌下的佩刀。
沈砚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将胡宗宪的总督令拍在桌上：“奉浙直总督胡大人令，捉拿勾结倭寇、构陷大臣、私自动兵、贪赃枉法的钦差赵文华！拿下！”
亲兵们立刻上前，将赵文华死死按在地上。赵文华拼命挣扎，厉声骂道：“我是奉旨督察军务的钦差！是严阁老的义子！胡宗宪敢拿我，他是不想活了！放开我！”
“赵大人，别喊了。”沈砚蹲下身，看着他，眼神冰冷，“张奎已经招了，你给他的手令、令牌，都在我们手里。你这些年在江南冒领军饷、克扣粮草、良冒功的罪证，我们也全都查清楚了。严阁老保不住你，皇上也保不住你。你欠东南百姓的血债，该还了。”
随后，沈砚带着人，在赵文华的行辕里，搜出了数十万两白银，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是他这些年在江南贪墨搜刮来的。同时，还搜出了他与毛海峰、叶麻往来的密信，与京城严府的心腹往来的书信，桩桩件件，全是必死的罪证。
消息传开，杭州城的百姓欢欣鼓舞，纷纷走上街头，拍手称快。这些年，赵文华在江南横征暴敛，纵容手下良冒功，百姓早已对他恨之入骨，如今他被拿下，人人都喊着要将他明正典刑。
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带着所有的罪证，夜兼程，送往京城。
紫禁城玉熙宫内，嘉靖皇帝看着胡宗宪的奏折，还有那一沓厚厚的罪证，脸色从铁青到震怒，最终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厉声骂道：“废物！奸贼！朕如此信他，他竟敢在江南如此胡作非为，欺君罔上，贪墨军饷，破坏平倭大局！真是死有余辜！”
跪在下面的严嵩，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他没想到，赵文华竟会做出这么多蠢事，留下这么多铁证。他想开口求情，却看着嘉靖皇帝滔天的怒意，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知道，这个时候再替赵文华说话，只会引火烧身。
徐阶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息怒。赵文华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依大明律，当革职拿问，抄没家产，押解进京，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胡宗宪在东南，顶住压力，平定倭患，揭穿赵文华的阴谋，功不可没，还请皇上嘉奖。”
嘉靖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传朕旨意！革去赵文华所有官职，抄没全部家产，由胡宗宪派人，押解进京，三司会审！胡宗宪督办东南倭患有功，加太子少保衔，赏蟒袍一袭！招抚汪直、开海通商之事，准他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这道圣旨，不仅彻底判了赵文华的，更是给了胡宗宪全权处理招抚、开海事宜的权力，等于默认了开海通商的章程。
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杭州的那一天，整个杭州城都沸腾了。
胡宗宪接了圣旨，看着上面“准他相机行事”六个字，眼眶微微发红。他顶着朝堂的非议，冒着抗旨的风险，扛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沈砚站在一旁，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落了地。从三江卫的尸山火海，到如今赵文华倒台，议和大局已定，他走了这么久，拼了这么多次，终于看到了东南太平的曙光。
徐渭拿着圣旨，哈哈大笑，举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好！太好了！赵文华这个奸贼，终于倒台了！汝贞，沈砚，我们赢了！东南的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稳子了！”
胡宗宪点了点头，看向沈砚，郑重道：“沈砚，立刻备船，再赴双屿。把圣旨的消息告诉汪直，把朝廷的承诺，带给他。告诉他，开海通商的章程，我们可以慢慢谈，只要他能约束海寇，肃清倭寇，朝廷绝不会亏待他和他的弟兄们。”
“卑职遵命！”沈砚躬身拱手，声音铿锵。
他知道，这一次去双屿，不再是孤身入虎，不再是步步惊心的试探。他带去的，是朝廷的承诺，是开海的希望，是东南百姓期盼已久的太平。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招抚汪直只是开始，开海通商牵扯到朝堂各方势力，还有沿海的卫所、士绅、商民，无数的利益纠葛，前路依旧不会平坦。还有那些流窜的真倭，那些不愿放下屠刀的海寇，依旧需要肃清。
但他不怕。
只要能让沿海的百姓不再受倭寇屠戮，能让像他妹妹一样的孩子，有一个安稳的童年，能让这片东海，少一点血腥味，多一点商船往来的烟火气，就算前路再难，他也会一直走下去。
三后，沈砚再次登上福船，带着朝廷的圣旨，带着开海通商的章程，朝着双屿港的方向，扬帆起航。
朝阳从海平面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东海，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船头的沈砚，望着远方的海面，眼神坚定，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东南的风，终于要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