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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禾院的晨光,从来不是被鸟鸣唤醒的。而是被某种更尖锐、更刻板的东西——或许是远处执法堂弟子巡视时,靴底踏过青石板路的整齐脆响;或许是膳食堂大锅里灵米粥翻滚时,黏稠气泡破裂的噗噗声;又或者是同院那些外门师兄们,在早起练功前,喉咙里压低的、带着宿夜疲惫与对新一竞争隐约焦躁的咳嗽与清嗓。

琉璃习惯了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醒来。像一株长在墙角石缝里的苔藓,安静,卑微,尽力不占地方。他通常醒得比所有人都早,在熹微的天光勉强能勾勒窗棂轮廓时,就悄悄起身,用冷水擦脸,将昨夜反复折叠、压得平整的淡青色弟子服一丝不苟地穿好,束发,然后坐在自己那张靠门最冷、最硬铺位的边缘,垂着眼,等待卯时的晨钟响起,等待同屋其他人窸窸窣窣地起床、抱怨、或匆匆出门。

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影子。几下来,同院的师兄们似乎也习惯了这么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问三句才小声答一句的“琉璃师弟”,除了偶尔指派他做些打水、清扫院落的杂事,大多时候也懒得理会。这正是琉璃想要的。他不想引人注意,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更不想……因为自己可能的“不得体”,而让或许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的妻主蒙羞。

妻主……

这个称呼每一次在心底无声划过,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带着酸涩痛楚与滚烫依赖的涟漪。他总会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贴身藏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枚温润的、刻着青云徽记的弟子玉符,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微微发烫;另一样,是用厚厚粗布紧紧包裹、被妻主严令不得示人的灰白色碎骨片。骨片很安静,自从那夜之后,再没有传来过那种令人心悸的阴冷刺痛,反而像一块沉睡的石头,只有在他极度不安时,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安抚般的温凉。

他不知道妻主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那夜竹林一别,沈清辞师兄亲自送他回青禾院,又给了他更好的伤药,嘱咐他安心养伤,勤加修炼,莫要再私自外出,尤其不可再去后山,也莫要再去“打扰云师姐静养”。沈师兄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关切,可琉璃就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比面对那怪物时更甚。他低着头,诺诺应了,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确实不敢再去。不是怕沈师兄的警告,也不是怕后山的怪物。他是怕。怕自己的莽撞和没用,再次将妻主置于险境。那夜妻主浑身浴血挡在他身前、与怪物搏的身影,还有她最后拉着他狂奔时,掌心传来的冰冷与坚定,已经成了他每个夜晚闭上眼就会清晰浮现的梦魇与……唯一的光。他不能再成为她的累赘。他必须听话,必须“有用”。

所以这几,他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拼命地、沉默地想要沉下去,想要隐匿。他严格按照沈师兄给的《基础养气诀》修炼,尽管进展慢得令人绝望,吸收的那点稀薄灵气在体内流转一圈,往往十不存一,但他依然咬牙坚持,每天雷打不动运行几个周天。他主动包揽了院里最脏最累的杂活,清晨打扫院落,黄昏清理膳堂后的泔水桶,只为换取一点同院师兄偶尔指点功法、或是不那么刻薄的脸色。他吃得极少,将每月下发的那点微薄灵石和丹药大半省下,小心藏好,想着或许有一天,能攒下一点,给妻主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瓶好一点的伤药。

他像个最虔诚的苦行僧,用近乎自虐的“安分”和“勤勉”,压抑着心底那头夜咆哮的、名为担忧和思念的野兽。只有夜深人静,同屋鼾声四起时,他才会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将脸埋进膝间,无声地、汹涌地流泪,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他想她。想到心脏抽痛,想到无法呼吸。可他什么也不敢做,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妻主伤势快好,祈祷她平安,祈祷自己……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变得不那么废物,或许有一天,能有资格,再站得离她近一点。

这天清晨,和往常一样,琉璃在最早的那缕天光中醒来。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准备去清扫院中昨夜被风吹落的竹叶。推开房门,深秋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竹叶特有的清苦气味。天色是混沌的蟹壳青,远山轮廓模糊,像用水墨淡淡晕染开。

他握着扫帚,走到院中那几丛青竹下,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竹叶沾了夜露,贴在青石板上,有些费力。他扫得很专注,低垂着眼睫,仿佛这扫地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撼动了整个天地!

不是雷声!雷声高亢尖锐,而这声音,低沉,厚重,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暴戾的韵律,像巨兽被惊醒后愤怒的跺足,又像支撑天地的巨柱轰然开裂!

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一跳!琉璃猝不及防,被震得一个趔趄,手中扫帚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冰冷湿的地面上!尾椎骨传来剧痛,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后山!

几乎在巨响传来的同时,他怀中的弟子玉符,猛地变得滚烫!不是之前那种因他情绪起伏而产生的温热,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要烧穿衣服的炽热!玉符表面,那个青云徽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剧烈闪烁,符文本体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咔咔”声!

而贴身藏着的灰白骨片,也在这一瞬,从长久的沉寂中骤然“苏醒”!一股冰寒刺骨、却又夹杂着某种奇异灼热感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从骨片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那几层粗布的阻隔,狠狠撞入他的膛,融入四肢百骸!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同源力量的剧烈“共鸣”,或者“召唤”!

“呃啊——!” 琉璃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又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无数破碎的、充满疯狂嘶吼与无尽悲伤的杂音,如同水般涌入脑海!视野里,青竹、院落、天空,所有景物都开始扭曲、旋转,染上了一层不断变幻的、灰白与黑红交织的诡异色彩!

妻主!是妻主那边出事了!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带来近乎灭顶的恐惧!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

“不对!是后山!后山禁地方向!”

青禾院里瞬间炸开了锅!各个房门被猛地拉开,衣衫不整的外门弟子们惊慌失措地冲出来,脸上写满了惊疑和恐惧,望向被晨曦映照得一片朦胧、此刻却仿佛有无形阴云笼罩的后山轮廓。更远处,青云宗各处都响起了急促的钟鸣和呼喝声,无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从各峰升起,如同受惊的鸟群,仓惶地划过天际,大部分都朝着后山方向汇聚而去!一股凝重、肃、仿佛大敌当前的紧张气氛,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琉璃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对周围的嘈杂混乱充耳不闻。他死死按着灼烫的玉符和仿佛要破体而出的骨片,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带着哭腔的呐喊。他想爬起来,想不顾一切地冲向后山,想去到妻主身边!可双腿软得如同面条,身体因为那两股力量的剧烈冲撞而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可怕的是,沈清辞那张温润带笑的脸,和他那句“莫要再去后山,莫要再去打扰云师姐”的告诫,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去了又能怎样?除了添乱,除了让妻主分心,除了可能再次将她拖入更危险的境地,他还能做什么?他痛恨这样无用的自己!痛恨这具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身体!痛恨这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恐惧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琉璃!你没事吧?” 一个略显微胖、平对他还算和气的师兄跑过来,想扶他起来,脸上也带着惊惶,“刚才怎么回事?吓死人了!好像是禁地那边……”

琉璃猛地一抖,避开师兄伸来的手,自己挣扎着,用手撑着冰冷湿滑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额角,嘴唇上鲜明的血痕衬得肤色更加骇人。他抬起头,望向那个师兄,又或者说,是望向师兄身后,那片正被越来越多遁光笼罩、气氛越来越压抑的后山天空。他的眼神空茫,瞳孔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燃烧,那是极致的恐惧与某种濒临崩溃的、孤注一掷的执念交织出的光。

“我……没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扫帚,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微微颤抖。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后山,也不再看任何人,拖着依旧发软的双腿,一步步,挪回了自己那间冰冷、靠门、最不起眼的屋子。

关上门的刹那,他背靠着粗糙的木门,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怀中的玉符依旧灼烫,骨片传来的冰火交织的洪流仍未平息,脑海里那些疯狂的嘶吼与悲伤的杂音时强时弱。他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单薄瘦削的肩膀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恐惧、担忧、自责和无助,而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膝盖处的衣料。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那细微的、近乎崩溃的颤抖,泄露着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妻主……

妻主……

您到底……怎么样了?

同一时刻,水云峰,沈清辞的精舍。

那声来自后山深处的沉闷巨响传来时,沈清辞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他月白色的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修竹,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惯常的平静幽潭下,似乎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巨响传来,地面微震。他脸上的温润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那双注视着远方的眼眸,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仿佛倒映出了后山方向,常人无法窥见的、某种能量层面的剧烈爆炸与坍缩。

来了。比他预料的,稍微快了一点。但……无妨。棋子既已落下,棋盘上的风云变幻,便由不得棋子自身了。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桌面上,那面已经彻底碎裂、失去所有光泽的淡青色传功令牌,依旧躺在原处,裂缝狰狞。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精纯柔和的水蓝色灵力,轻轻点在那令牌最大的裂痕中心。

灵力渗入,令牌毫无反应,死寂一片。但沈清辞的指尖,却仿佛“读取”到了什么。他闭上眼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忍受某种信息的冲击,又像是在仔细分辨其中极其微弱、混乱的残响。

片刻,他睁开眼,指尖的灵力散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幽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思量覆盖。

“混沌道体……初步觉醒。与‘哀恸’单元产生深度共鸣……触发了‘银曜’封印的底层协议……”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果然,‘钥匙’与‘锁’的吸引,是写在本源里的。哪怕‘钥匙’本身,已经是个充满‘错误’的变数。”

“只是……这变数引动的波澜,似乎比推演中,要大上那么一点。”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精舍外那片正逐渐被喧嚣和紧张笼罩的天空,“宗门那些老家伙,这下该坐不住了吧。‘镇渊柱’异动,‘天罗’大阵启动……呵,倒是省了我不少引导的功夫。”

他走到另一侧的博古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玉盒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刻着繁复云水纹路的玉佩。玉佩入手温润,散发着比那“静澜珠”更加纯净柔和、也更为内敛强大的灵力波动。这是水云峰核心弟子,或者说,是他这一脉传承信物的象征之一。

将玉佩仔细系在腰间,与月白色的衣袍相得益彰。他又整理了一下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襟和袖口,确保自己每一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然后,他走到一面光滑的水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温润如玉、翩翩君子的倒影,嘴角缓缓勾起那抹练习了千万次、早已融入骨血的标准弧度。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的深处,那双眼眸的最底层,一丝冰冷的、近乎狩猎般的锐利与期待,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在温润的假面之下。

“是时候,去会一会这场‘意外’带来的‘机遇’了。”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道。

转身,推开精舍的门。门外,林小泉早已垂手侍立,脸上带着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对沈清辞全然的信赖与恭谨。

“师兄,执事堂传来急令,所有内门弟子即刻前往天枢峰广场集结,不得有误!听说后山禁地有变,宗门已启动紧急预案!” 林小泉急急说道,眼中难掩惊惶。

“知道了。” 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必惊慌,宗门自有法度。随我前去便是。”

“是,师兄!” 林小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道,紧紧跟在沈清辞身后。

沈清辞步出精舍,不疾不徐地朝着水云峰传送阵的方向走去。沿途遇到不少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同门,见到他,大多会停下行礼,眼神中带着对这位天赋卓绝、性情温厚的师兄的敬重与依赖。沈清辞一一温和回应,举止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危机,只是一次寻常的宗门召集。

只有在他无人注意的侧脸轮廓上,那映着渐亮天光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算计,如同水底暗藏的礁石,悄然浮现。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青禾院的方向,又在空中那些疾驰向后山的各色遁光上短暂停留。

“云师妹……‘哀恸’……”

“这场戏,少了谁,都不够精彩。”

“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他心中默念,脚步却未停,踏入传送阵的白光之中,身影消失不见。

而就在青云宗因后山异变而风起云涌之时,在远离青云宗山门、某座凡人城镇不起眼的茶馆二楼临窗位置,一个头戴斗笠、身着青色布袍的身影,缓缓放下了手中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

桌上,一枚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材质非金非玉的灰色石片,正中心处,一点微弱的银芒倏地亮起,急促闪烁了三下,旋即彻底熄灭,石片本身也“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再无丝毫灵异。

斗笠人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石片的裂痕。指尖传来冰冷的、仿佛余烬般的触感。

“银曜封印协议触发……核心区域能量暴走……”

“第五代‘钥匙’介入……‘哀恸’单元活性激增……”

“观测节点‘玄七’……失去连接。”

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年轻男声,从斗笠下缓缓传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抬起头,斗笠的阴影遮蔽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他“望”向青云宗所在的、此刻在天际尽头似乎隐隐笼罩着一层不安阴云的远山方向。

“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七百八十四个时辰。” 他继续自言自语,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存在对话,“变量系数增加至‘丙上’级。疑似与‘异常容器个体’及未知外源系统扰有关。”

“建议:提高对‘钥匙’持有者(云岫)及关联单元(哀恸、潜在监视体‘千面’)的观测等级。密切关注青云宗高层(特别是执剑长老一系)及天命关联个体(沈清辞)动向。”

“启动……备用观测协议‘癸亥’。”

话音落下,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与那碎裂石片中银芒同源的微光,一闪而逝,没入木质桌面,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送到斗笠下,仿佛啜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钱——几枚最普通的铜板——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一看似普通的竹杖,不紧不慢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汇入楼下清晨逐渐熙攘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他的步伐平稳,身影普通,很快便消失在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构成的烟火画卷里,再无痕迹可寻。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桌上那裂成两半的灰色石片,和杯中那圈冰冷的、不再晃动的茶水涟漪,证明着刚才那短暂瞬间,并非虚幻。

青云宗,后山禁地,无名洞窟。

崩溃,始于最细微的裂隙,终结于天倾地覆的轰鸣。

当云岫手中短剑的剑尖,与巨柱上那个尘封的“锁孔”严丝合缝地嵌合,当那声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咔哒”轻响荡开,某些维持了不知多少万载的、脆弱的平衡,便被彻底打破。

银白色的光柱炸裂成逆向的流星雨,一部分冲向摇摇欲坠的符文光网,试图加固,却如同杯水车薪;更多的,则是疯狂地涌入云岫的身体,与她体内刚刚觉醒、尚且狂暴不受控的混沌灰气,与她脑海中那冰冷诡异的系统界面,与她意识深处那扭曲链接的“千面”残响,以及怀中“哀恸”那冰冷轻躯传来的、无边悲伤的余韵,狠狠地撞在一起,搅拌,融合,引爆!

“轰隆隆——!!!”

这一次的巨响,并非来自地底,而是来自这洞窟本身!来自那剩余的八“镇渊柱”!来自深渊底部那被惊扰的、发出愤怒与痛苦咆哮的恐怖存在!

银光柱的炸裂,仿佛抽走了支撑这片封印空间的最后一梁柱。洞窟顶部,无数巨大的、闪烁着黯淡符文的黑色岩块开始崩落,带着毁灭的气息砸向下方的深渊与石台!两侧刻满银色符文的石壁剧烈震动,符文明灭闪烁,如同风中的残烛,大片大片地黯淡、碎裂、剥落!

失去银光柱支撑和锁链束缚的“哀恸”,软倒在云岫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他那张苍白俊美、满是亘古哀伤的脸上,此刻却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纯黑色的眼眸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云岫那双映照着崩塌景象和混乱灰光的眼睛。

“契约……成立了。” 他虚弱的声音,直接在云岫混乱不堪的识海中响起,不再是之前的飘渺,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实感”,“以破碎的‘锁’与染错的‘钥匙’之名……以混沌为见证,以系统为凭依……”

“从此,你的道途,染我之悲恸。我的残存,系你之存亡。”

“这算是什么?自我献祭?” 云岫在意识被信息洪流和外界剧变双重冲击的间隙,冰冷地反问。她抱着“哀恸”冰冷身躯的手臂没有松开,但也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所有物”的掌控。

“是宿命。” “哀恸”轻轻纠正,黑色的眼眸深处,那无尽的悲伤似乎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深的、虚无的寂静,“也是……交易。我给你‘银曜’的碎片知识,给你这片‘测试场’的部分权限,给你……一个或许能对抗‘他们’的、微弱的坐标。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不可闻。

“在我彻底被污染吞噬,或这封印连同我一起毁灭之前……找到让我‘安息’的方法。或者……利用我,走到最后,看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话音未落,云岫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频率炸响!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命运契约链接建立!】

【绑定目标更新:哀恸(囚笼单位/前‘银曜’守护者/污染侵蚀度97%)。契合类型变更:自我献祭型/执念宿命型(混合变异)。】

【当前羁绊值:85(强制契约/深度共鸣)。】

【警告!该契约包含高维信息传承及未知权限转移!开始接收……】

【接收中……1%…5%…10%……】

【道侣羁绊系统数据溢出……开始强制升级……版本未知……错误……】

【混沌道体觉醒度同步提升……6%…7%…8%……】

【警告!宿主承载过载!意识海濒临崩溃!外部环境极端恶化!生存率重新估算……低于0.0001%……】

系统的声音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机械的杂音和扭曲。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古老的符文、关于这片“测试场”的零散布局、关于“银曜”封印的粗浅原理、关于其他几“镇渊柱”下囚徒的模糊信息、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指向遥远未知之地的“坐标”感……如同狂暴的海啸,冲垮了云岫意识中最后一道堤防!

“噗——!” 她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混杂着灰气、银光、甚至点点黑红污渍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怀中“哀恸”苍白的脸上和衣襟上,触目惊心。她的视线彻底模糊,耳中只有崩塌的轰鸣、深渊的咆哮、系统混乱的警报,以及……怀中那具冰冷身躯传来的、微弱但持续的心跳。

要死了吗?死在这刚刚揭开一角真相的囚笼里?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契约和系统崩溃中?

不甘心!

强烈的、冰冷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求生欲与破坏欲,混合着混沌道体那霸道无序的力量,轰然爆发!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灰白色的混沌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盛,甚至压过了周围崩塌的银光与黑红邪气!

“想让我死?!” 她嘶哑的声音,在轰鸣的崩塌声中,微弱却尖锐如刀,“没那么容易!”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怀中“哀恸”冰冷的身躯死死按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握着短剑的手,狠狠朝着脚下崩裂的、涌出更多黑红雾气的岩石地面,猛地刺下!

短剑上,那个刚刚与“锁孔”共鸣过的符文,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仿佛要同归于尽的疯狂吸力!

剑尖刺入地面的瞬间,不仅仅是岩石被破坏。以剑尖为中心,一个微小但极其霸道的、由混沌灰气构成的、不断旋转的、仿佛要吞噬湮灭一切的“漩涡”,骤然生成!

“咔嚓——轰!!!”

脚下的地面,终于彻底碎裂、塌陷!一个深不见底的、喷涌着浓郁黑红邪气、夹杂着无数疯狂嘶吼的裂口,猛然张开,将紧紧相拥(或者说,云岫死死禁锢着“哀恸”)的两人,连同周围崩落的巨石、断裂的锁链、散逸的银光符文,一起吞没!

无尽的黑暗、失重、冰冷的邪气、疯狂的嘶吼、以及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来自深渊最底部的、沉重而暴戾的心跳声……

最后坠入彻底黑暗的前一瞬,云岫仿佛看到,头顶那崩塌的洞窟出口处,似乎有几道散发着强大气息、带着惊怒与难以置信光芒的身影,正试图冲破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崩塌的巨石,朝着她下坠的方向急掠而来!

其中一道月白色的、温润的身影,格外清晰。

沈清辞。

他脸上那完美的温润笑容,似乎……终于碎裂了那么一丝。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只有脑海中,系统最后一声扭曲的、仿佛带着某种奇异兴奋的提示音,幽幽回荡:

【道体觉醒度:9%…】

【强制升级完成…版本:混沌初辟(异常)…】

【新模块解锁:道侣契约空间(破损)、污染吞噬转化炉(低效)、天命扰动力场(微弱)…】

【检测到深度沉眠环境…开始强制修复宿主核心损伤…预计时间:未知…】

【祝您好运,宿主。】

声音,彻底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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