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观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不是门。不是窗。是更远的地方——像是码头方向,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江里。闷响之后,是极短的一瞬寂静,然后是一声尖叫。叫声很尖,很细,像是一只夜鸟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脖子。叫声只持续了两三息就断了。断了之后,夜比刚才更静。
他在炕上坐起来。棉袍垫在脑袋底下,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他把棉袍拿起来披在肩上,赤脚踩在砖地上。砖地冰凉,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把残存的睡意一下子冲散了。
窗外有月光。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黑黢黢的,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走到窗前。窗纸破了一个小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破的。他把眼睛凑到洞口,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墙下的花猫已经不见了。月光把泥地照得灰白灰白的,地上有一行脚印——从脚店后院的侧门,一直延伸到码头方向。脚印是湿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像是有人刚从江里爬上来,或者是刚被从江里捞上来。
有人敲门。很轻,两下。
“胡公子。”是刘忠的声音。
胡观打开门。刘忠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刀挂在腰间,刀鞘的尖端几乎碰到地面。他的脸在月光底下半明半暗,那道旧疤正好落在阴影里,像一条被缝在脸上的蜈蚣。
“您听见了?”刘忠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了。是什么?”
刘忠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往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人落水。”他说。
“什么人?”
“不知道。脚店老板去看了。”
马差役也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一蓬被风吹散的芦花。“刘头儿,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
“没事。你回去睡。”
马差役哦了一声,缩回头去。过了片刻,门缝里又传出他的鼾声。
胡观没有回房间。他披着棉袍,跟着刘忠走到后院的侧门。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码头方向昏黄的灯光。刘忠推开门,侧身让胡观先过。
码头上的景象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大通码头是活的——扛活的苦力、吆喝的商贩、拎着篮子卖茶水的妇人,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夜晚的码头是死的。船都靠了岸,桅杆上挂着防风灯,灯光昏黄,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颤巍巍的光。光圈之外,江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船舷外面用巴掌轻轻地拍。
码头上聚着几个人。脚店老板站在最前面,圆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笑容。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她身边蹲着两个弓兵,就是白天守在巡检司门口的那两个。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蹲着的那个把手伸进水里,在捞什么东西。站着的那个手里握着长枪,枪头朝下,枪杆上磨出的指痕在灯笼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巡检司的张吏目也在。他站在弓兵身后,青衫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颧骨上那颗黑痣在灯笼光里格外显眼,痣上的两长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镇定,不是淡漠,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空的、更程式化的东西。像是一个看了太多遍同一出戏的人,坐在台下,眼睛看着台上,心思早就不在了。
脚店老板看见胡观,愣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过来,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客官怎么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江风刮走,“不是说了,晚上别出门。”
“出什么事了?”胡观问。
脚店老板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又把头转回来。灯笼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瞳仁映成一种暗沉沉的、晃动的颜色。
“捞上来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不知道。脸已经——”她没有说完。灯笼晃了一下,光在她脸上跳了一跳。“客官回去吧。这里的事,跟您没关系。”
胡观没有动。他看着码头边上蹲着的那个弓兵。弓兵的手从水里缩回来了,手里抓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是人。是衣裳。一件被江水泡透了的粗布衣裳,在灯笼光底下往下淌着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连续的声响。弓兵把衣裳拧了一把,水从指缝间挤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被江风吹了痕迹。他把衣裳凑到灯笼前面看了看,然后递给张吏目。张吏目接过来,翻过来,覆过去。衣裳是一件短褐,粗麻布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处有一块深色的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像是女人缝的。
张吏目把衣裳还给弓兵,说了句什么。弓兵站起来,把衣裳往码头边一扔。衣裳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人没捞上来?”胡观问。
脚店老板摇了摇头。“捞不上来了。鹊江这一段,水深。水底下有暗流。人掉进去,一眨眼就卷走了。卷到荷叶洲那边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那个人是怎么掉下去的?”
脚店老板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胡观的肩膀,往脚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胡观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更深的、更常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了她每天都要面对、但从来不想说出口的事。
“客官,”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大通这地方,码头是官府的。白天是官府的,晚上也是官府的。但晚上官府的规矩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查船,查货,查路引,查户籍。晚上——”
她停了一下。
“晚上查人。”
“查什么人?”
“查不该在大通停留的人。”脚店老板的手在灯笼杆上握紧了,指节泛白,“大通是长江上的咽喉。从下游来的,往上游去的,都要从这里过。官府的眼睛就安在这里。白天查过了,放行。晚上又查。查出来的,不让走。”
“不让走的人呢?”
脚店老板没有回答。她把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码头边那几条黑黢黢的船上。船上的防风灯已经灭了,船身蹲在水面上,像几条浮在水里的大鱼。光照到最靠外的那条船时,胡观看见了船尾蹲着一个人。那人蹲在船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灯笼光从他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胡观熟悉的东西——跟采石矶上那个逃兵一样的空。被饿空了、被累空了、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空。
“那条船是什么船?”胡观问。
脚店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在灯笼杆上又握紧了一分。“漕船。”
“漕船为什么停在这里?”
“船底漏水。白天靠的岸。修了一天没修好。”脚店老板把灯笼放低,光从她脸上移开,照在地上,“船上的漕夫,都是各地卫所征来的民夫。船走不了,人就得在船上等着。等到船修好为止。”
“要等多久?”
“不知道。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有时候船修不好,官府另派船来接。接走了,人才能走。接不走,人就一直等着。”
“等着的时候,他们能上岸吗?”
脚店老板看了胡观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客官,”她说,“漕夫上岸,叫逃差。逃差按逃兵论。”
胡观没有继续问。他明白了。那些漕夫,那些从各地卫所征来的民夫,他们不是兵,但按兵论。船漏水了,他们就得在船上等着。不能上岸,不能走。上岸就是逃差。逃差就是逃兵。逃兵抓回去,按律当斩。
他们蹲在漏水船的船尾上,等。等船修好,或者等官府另派船来接,或者等别的什么。等的时候,有人在夜里跳进了江里。不知道是想游到对岸去,还是想游回上游的家去。鹊江的水底下有暗流。人掉进去,一眨眼就卷走了。
“那个人,”胡观指了指那条漕船,“是漕夫?”
脚店老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把灯笼又举高了一点,照向那条漕船的船尾。船尾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个蹲着的年轻人不见了。大概是钻进了船舱里。船舱的竹帘动了一下,不动了。
“客官,您明天一早就走。”脚店老板说,“别在大通多待。”
她说完这句话,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腰身扭得也快,像是怕什么人叫住她。灯笼的光在码头上晃了几下,然后消失在脚店的门里。
刘忠一直站在胡观身后,没有说话。等脚店老板走远了,他才开口。
“胡公子,回去吧。”
胡观没有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漕船。船尾的竹帘又动了一下。不是风。江风是从侧面吹过来的,吹不动垂着的竹帘。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他隔着竹帘的缝隙,看着码头上的胡观。
两个人在月光下,隔着几十步的水面,隔着竹帘的缝隙,互相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竹帘放下了。那双眼睛消失了。
胡观转过身,往脚店走。
经过巡检司那间青砖灰瓦的官厅时,他看见张吏目已经回来了。官厅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张吏目坐在桌案后面,青衫的下摆还湿着一小片。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本簿子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描什么花样子。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颧骨上那颗黑痣正好落在阴影里,痣上的两长毛一动不动。
他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搁下,把簿子合上。簿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条白纸,纸上写着几个字。胡观隔着门缝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但他猜得到。
大通巡检司。洪武十年。某月某。捞获无名尸一具。身份不详。死因不详。处理方式:就地漂没。
张吏目把簿子放进身后的木架子上。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同样的簿子,深蓝色的封面,白纸黑字的标签。洪武三年。洪武四年。洪武五年。洪武六年。一年一本。一本里不知道有多少个“漂没”。
张吏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缝里的灯光灭了。官厅重新变成一团黑黢黢的影子,蹲在码头边上。
胡观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店的后院里,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树枝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晃。他走到枣树底下,停下来。树上那些被虫子蛀出来的小洞,在月光底下像无数只极小的、黑漆漆的眼睛,瞪着他。
四千里路,他才走了不到一个月。采石矶上那个逃兵的眼睛。太平府仓场门缝里的粮仓。荻港芦苇深处老周父亲的沉船。芜湖码头边那群没有名字的逃户。鲁港水面上那个蹲在船舷上撒尿的孩子。大通今晚这件被扔回江里的粗布短褐。还有那条漏水漕船的竹帘后面,一双被暗流吞掉了同伴的眼睛。
他把棉袍裹紧了一些。
刘忠站在他身后,腰刀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他一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了十五年差役,押过上百个流犯,见过无数个死在路上的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流犯,会在半夜站在一棵被虫蛀了的枣树底下,把别人的死一个一个装进眼睛里。
“刘忠。”
“在。”
“明天一早,什么时候走?”
“卯时。天一亮就开船。”
胡观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月光被关在外面。枣树的眼睛也被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墙角那幅钟馗年画。钟馗的脸被气洇花了,只剩下一双圆睁的眼睛还清楚,黑漆漆的,瞪着房间里的人。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背上的杖伤又在隐隐发痒。他把手伸到背后,隔着棉袍,指尖触到一片翘起的痂。轻轻一按,痂的边缘动了动。再过几天,这片痂就会掉。掉了之后,底下是粉红色的新肉。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船会离开大通。继续往上走,过铜陵,过荻港,过繁昌,过芜湖——来时的路,倒着走一遍。然后过安庆,进湖广。进了湖广,应天府的地界就彻底留在身后了。
天亮之后,大通码头上又会热闹起来。扛活的苦力、吆喝的商贩、拎着篮子卖茶水的妇人,又会把码头填得满满当当。巡检司的弓兵又会蹲在官厅门口,长枪靠在肩膀上,枪杆上磨出的指痕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张吏目又会坐在桌案后面,翻开一本新的簿子,等下一个被江水送上来的人。那条漏水漕船的竹帘后面,那个年轻人大概还在等——等船修好,或者等官府另派船来接,或者等一个跳进江里的夜晚。
没有人会记得今晚的事。没有人会记得那件被扔回江里的粗布短褐,没有人会记得那个被暗流卷走的人,没有人会记得张吏目簿子上多出来的那行字。但胡观会记得。
他闭上眼睛。
背上的痂在黑暗里一抽一抽地跳着。新肉在底下长,一寸一寸地,把死的痂从活的皮肤上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