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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乱

作者:文明章北海

字数:119563字

2026-04-22 连载

简介

《洪乱》这本历史古代小说设置的悬念太多了,给人永远看不够的感觉,文明章北海虽然没有使用过多华丽的词藻,非常有个性,作者文明章北海大大目前已经写了119563字,处于连载状态中,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细细品味。

洪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离开鲁港的第三天,船到了大通。

大通不是县城。铜陵县属池州府,县城在更南边,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江面极阔,水流却缓了下来。老周说,这是因为江中心有一片沙洲,叫荷叶洲,把长江劈成两半。靠近南岸的这一半叫鹊江,水流平稳,是天然的避风港。

“早年间这里就是漕船停靠的地方。”老周把旱烟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唐代设过水驿,宋代建了镇。到了本朝,这里设了巡检司、递运所、河泊所。”他报出一串官署的名字,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公文,“码头上查得严。胡公子,您得当心。”

胡观点了点头。他站在船头,看着大通的码头从江雾里浮出来。码头是石砌的,比太平府和芜湖的码头都要规整,条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黑色的苔藓。码头上停着十几条船,漕船、商船、渔船,桅杆林立,帆布在江风里鼓得满满的。岸上的街市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青瓦白墙,层层叠叠,比芜湖还要热闹几分。

船靠了岸。刘忠第一个跳上码头,手里攥着勘合文书。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码头尽头一间青砖灰瓦的官厅上。官厅门口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大通巡检司”五个字,字是用朱漆描的,被晒雨淋褪成了暗红色。一个弓兵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枪头靠在肩膀上,枪杆上磨出了深深的指痕。

“我去递文书。”刘忠说。

胡观站在船舷边,看着刘忠走向那间官厅。弓兵看见他腰里的刀,站起来,伸手拦住。刘忠把勘合文书亮出来,弓兵低头看了一眼,转身进去通报。过了片刻,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走出来。吏员瘦高个,面皮白净,颧骨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长毛,他说话的时候那两毛一抖一抖的。他接过刘忠的勘合文书,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船上的胡观,然后把文书合上,说了句什么。

刘忠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个吏员。

“胡公子,”刘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位是巡检司的张吏目。他要上船看看。”

张吏目跨上船,目光在船舱里扫了一圈。船舱里没什么东西——马差役的旧毯子、老周的旱烟锅子、几捆炊饼和咸菜,还有胡观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张吏目的目光在棉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船板。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敲了敲另一块。敲到第三块的时候,声音变了——有一点空。

“这里头是什么?”张吏目指着那块船板。

老周蹲在船尾,旱烟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他酱红色的面皮前面升起来。“空的。”

“打开看看。”

老周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那块船板前面,蹲下,用手指扣住船板边缘的一条细缝,往上一掀。船板被掀开了,底下是一个极小的暗格。暗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涸的泥浆,和几条死的不知名的水虫。

张吏目盯着那个暗格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他说。

他下了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胡观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胡观捕捉到了——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是一种更淡的、更程式化的东西。像是他每天要看好几拨这样的人,看完就忘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间青砖灰瓦的官厅里去了。

马差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的还以为他要搜出什么来呢。”

“能搜出什么?”刘忠说,“一条流犯坐的船,有什么好搜的。”

“那他搜什么?”

刘忠没有回答。老周把船板盖回去,用手掌把边缘拍实,然后重新蹲回船尾,把旱烟锅子塞进嘴里。烟锅子灭了,他没有再点。

胡观看着那间官厅。张吏目已经进去了,门口那个弓兵又蹲回原来的位置,长枪靠在肩膀上,枪杆上磨出的指痕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巡检司,递运所,河泊所。大通这地方,方圆不过数里,却塞了三个衙门。三个衙门的眼睛,都盯着这条江。盯着江上过往的船,盯着船上的人,盯着船舱里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太平府没有巡检司。芜湖没有。鲁港更没有。但大通有。因为大通是长江上的咽喉。从这里往下游,是南京;往上游,是湖广。南来北往的船,都要从这里过。官府的眼睛,就要安在这里。

“走吧。”胡观说。

他们在码头边找了一家脚店。脚店不大,门面只有两丈宽,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卤水,卤水里泡着豆腐、鸡蛋、猪头肉。热气腾腾的,香味从锅沿上滚出来,被江风一吹,散出去老远。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面皮被油烟熏得油光光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看见刘忠腰里的刀,笑容收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堆起来。

“差爷住店?”

“三间房。”刘忠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妇人收了银子,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后院不大,三间房排成一排,房前有一棵枣树,树被虫子蛀了,树皮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枣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看见人来,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墙下重新趴下。

“热水一会儿送来。”妇人把钥匙递给刘忠,目光在胡观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流犯。”刘忠说。

妇人的笑容没有变。“流犯也是客。热水一样送。”她转身走了,腰身扭得很快,像是怕什么人叫住她。

马差役把行李拎进房里。房间很小,一张砖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炕上铺着苇席,席子上有一条洗不掉的深色痕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方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了,灯芯上结着一层黑乎乎的碳渣。墙角挂着一幅年画,画的是钟馗捉鬼,钟馗的脸被气洇花了,只剩下一双圆睁的眼睛还清楚,黑漆漆的,瞪着房间里的人。

胡观在炕沿上坐下来。背上的杖伤已经不怎么痒了。结的痂开始变,边缘翘起来,和完好的皮肤之间裂出一道极细的缝。他把手伸到背后,隔着棉袍,指尖触到一片翘起的痂。轻轻一按,痂的边缘微微动了动。再过几天,这片痂就会掉。掉了之后,底下是粉红色的新肉,嫩得像刚出生的老鼠。

有人敲门。是脚店老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她把水盆放在方桌上,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胡观。

“客官是从南京来的?”

“是。”

“南京到琼州,四千里路。”她说,“客官走了多久了?”

“快二十天了。”

妇人点了点头,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客官,晚上别出门。”

胡观看着她。“为什么?”

“大通这地方,白天是官府的。晚上是别人的。”她没有解释“别人”是谁。说完这句话,她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另一间房的开门声,关门声。

天黑下来的时候,胡观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被江风吹得簌簌响,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光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是一地碎银子在跳舞。

刘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脚店老板给的。”他把酒壶放在方桌上,“说大通的酒,比芜湖的好。是用糯米酿的,不烧心。”

胡观倒了两碗。酒是浑的,米白色,碗底沉着几粒糯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不烧心。入口绵软,带着一点甜味,从舌尖滑到喉咙,留下一丝极淡的米香。

“刘忠。”

“在。”

“你在刑部当差,见过多少流犯?”

刘忠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记不清了。”

“大概呢?”

刘忠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楚。“一年少说押三趟。一趟少则一人,多则三五人。十五年。”

胡观在心里算了一下。三趟,一趟一人,十五年,四十五人。如果一趟三五个,就是上百人。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正犯了事的?”

刘忠把酒碗放下。瓷碗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小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小的只负责押解。”刘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人犯的卷宗,小的看不到。判文上写什么,小的就认什么。判文上写贪墨,就是贪墨。写枉法,就是枉法。写结党,就是结党。写谋逆——”

他停了一下。

“写谋逆,就是谋逆。”

胡观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刘忠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差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河底多年的石头,被人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面被水泡烂了的泥。

“你不信判文上写的。”胡观说。

刘忠没有回答。他把酒碗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然后把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小的押过一个。洪武六年。从南京押到贵州。”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比平时更、更涩,“判文上写的是‘贪墨军饷’。小的在路上跟他走了三个月。三个月的工夫,能看出来一个人是什么人。那个人,不是贪官。”

“你怎么知道?”

“他到了配所,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刘忠说,“脚上穿的鞋,底都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小的问他,你的钱呢?他说,他没有钱。他的钱,都在南京被抄家的时候抄走了。抄出来的东西——两箱子书。一箱子旧衣裳。十几两碎银子。这就是一个‘贪墨军饷’的户部主事的全部家当。”

月光移到了墙角。墙上那幅钟馗年画的眼睛被光照亮了,黑漆漆的,瞪着房间里的人。

“小的后来打听过。那个人,是因为上书弹劾了一个不该弹劾的人。”

“弹劾了谁?”

刘忠的手指在酒碗边缘慢慢划了一圈。“小的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码头的青石板路,穿过脚店的门缝,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钟馗的眼睛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胡观把酒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糯米酿的酒,确实不烧心。但咽下去之后,胃里还是有一团小小的火,不旺,但一直在烧。

“刘忠。”

“在。”

“你说大通这地方,白天是官府的,晚上是别人的。‘别人’是谁?”

刘忠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小的不知道。但脚店老板让您晚上别出门,您就听她的。”

胡观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月光下,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泥地上,树枝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晃,像是一群人在月光底下跳舞。墙下那只花猫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去找吃的了。

他想起大纲里写过的一句话——那是讨论剧情时定下来的:四千里路,他的弹仓会装满。采石矶的逃兵。太平府仓场门缝里的粮仓。荻港老周父亲的沉船。芜湖码头边那群没有名字的逃户。鲁港水面上那个蹲在船舷上撒尿的孩子。还有今天——大通巡检司张吏目敲船板时那一脸程式化的淡漠,脚店老板娘那句“晚上别出门”,刘忠口中那个穿着磨穿底鞋子的户部主事。

一颗,两颗,三颗。

弹仓里已经有了十几颗。还有几千里路要走。

还有更多的要装。

他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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