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在省城待的第三天,去了废品站。
不是那种售卖旧货的市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废品站——专门回收破烂的地方。空气中混杂着腐烂的甜味与铁锈的腥气,脚下是泥泞的黑土,还夹杂着碎玻璃和烂菜叶。几只苍蝇围着她打转,发出的嗡嗡声像小型轰炸机一样。
废品站的老板姓马,四十多岁,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模样有些凶悍。他正蹲在地上砸一个旧冰箱,想把里面的铜管拆出来。锤子落在铁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咣咣”声。
“老板,”林晓月走上前问道,“您这儿收东西,也卖东西吗?”
马老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大概没料到会在自己的废品站里见到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姑娘。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到她脚上沾了泥的帆布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
“卖啊,你想要啥?废铜烂铁,还是旧书报纸?”
“都看看。”
马老板站起身,把锤子往地上一扔,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领着她往里走。
废品站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划分了好几个区域——金属区、纸品区、塑料区、玻璃区和杂货区。各种废弃物堆积如山,在七月的烈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
林晓月一边走一边看,目光在各种垃圾之间游移。
前世,她蹲了三年监狱出来后,过三个月的收破烂。并非走投无路,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废品站里藏着宝贝。那些被当作废品卖掉的东西,有些确实是垃圾,有些却只是放错了地方的财富。
她知道如何辨别、如何寻找,如何在一堆破烂中“嗅”出金子的味道。
金属区,她略过了。那些废铜烂铁虽然能卖钱,但利润太低,赚的都是辛苦钱。她现在的本钱只有三百块,经不起这种慢工细活。
塑料区,她也略过了,利润更低。
玻璃区,就更不用说了。
她要去的是——杂货区。
杂货区在废品站最里面,是一间用石棉瓦搭建的简易棚子,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旧家具、旧电器、旧衣服、旧玩具、旧瓶罐、旧碗碟,应有尽有。这些东西都是从居民区收来的,有些还能用,有些修一修还能用,有些则完全不能用,但——有些东西的价值,并不在于能不能用,而在于值不值钱。
林晓月在棚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被角落里一个灰蒙蒙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装在画框里的油画。画框的边角已经破损,画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画的是什么。画幅不小,大约有一米见方,被随意地靠在墙角,上面还压着两个旧轮胎。
她走过去,搬开轮胎,抬起画框,用袖子擦了擦画面上的灰尘。
灰尘下面,是浓烈的油彩——大片的红、大片的中黄、大块的黑色,笔触粗犷而有力,仿佛有人将自己的情绪狠狠摔在了画布上。画的是一片向葵花田,但并非梵高笔下那种明亮、燃烧般的向葵,而是暗沉、扭曲、像是在暴风雨中挣扎的向葵。
林晓月盯着这幅画,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认出了这个风格。
并非因为她懂艺术,而是因为她前世在新闻里见过。1998年,省城美术馆举办过一场画展,主题是“被遗忘的天才”,展出的是一位早逝画家的遗作。那位画家一生贫困潦倒,死后二十年,他的画作被人从废品站里捡了出来,在拍卖会上拍出了天价。
那幅最贵的画,标题叫《向葵的葬礼》,成交价——五百万。
就是眼前这幅。
“老板,这画怎么卖?”
马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不屑地“啧”了一声:“这破玩意儿啊,收的时候顺带拿来的,没花钱。你要是想要,给五块钱拿走。”
五块。
一幅前世拍卖价高达五百万的画,现在要价五块。
林晓月没有还价,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棚子里还有别的画吗?”
“那边墙还有两幅,”马老板指了指棚子的另一头,“一起拿走的话,算你便宜点。”
林晓月走过去,在墙的杂物堆里又翻出了两幅画。一幅是素描,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脸,线条简洁有力,神态捕捉得极为精准。另一幅是一张小尺寸的油画,画的是一条巷子,斑驳的墙壁、狭窄的石板路、远处的一盏昏黄的灯,整个画面弥漫着一种孤独而温柔的气息。
三幅画,都出自同一位画家之手。
林晓月把三幅画摞在一起,又从棚子里翻出了几样东西——一个铜制的烛台,底座上刻着“光绪年制”的字样;一个青花瓷的小碗,碗底有“大清康熙年制”的款识;一摞旧书信,信封上贴着的邮票里,有几张是她前世在集邮市场见过的珍品。
她把所有东西归拢在一起,和马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三十块钱成交。
三十块钱,买下了前世价值上千万的东西。
林晓月用旧报纸把这些东西包好,捆成一个大包裹,扛在肩上往回走。包裹很沉,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
出了废品站,拐进一条小巷子,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裤子是深灰色的,皮鞋上沾了些灰,但依然能看出是双好鞋。他的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烟,烟雾从指间升起,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好奇的、随意的打量,而是认真的、审视的、像是在研究什么似的注视。
林晓月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她“认”出了他。
不,确切地说不是“认出”,因为她前世并不认识这个人。她只是在报纸上、电视里,偶尔在街头远远地见过他的照片。京城顾家的长孙,省城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顾夜寒。
她和他从未有过交集。前世的三十五年里,他们的世界就像两条平行线,从未交汇。直到她死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那个画面,想起他从楼梯口冲出来的样子,想起他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泪水。
但那都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她还不想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她的包裹太大,巷子又太窄,经过他身边时,包裹蹭到了他的手臂。林晓月侧身让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抱歉”,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径直走了过去。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她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林晓月没有停下。
“我说等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包裹上,阻止了她前进的步伐。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
比报纸上的照片更好看。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一般。嘴唇薄而紧抿,嘴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但他的眼睛却和他身上的其他部分不同——那是一双很深沉的眼睛,像冬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难以言说的东西。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不是看她的脸,而是看她肩上扛着的包裹。
“你从废品站出来的?”他问道。
“嗯。”
“买的什么?”
“破烂。”
顾夜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些别的。他松开她的包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住这附近?”
“嗯。”
“一个人?”
林晓月看着他,没有回答。
一个陌生男人问她是不是一个人住,她没有理由回答。
顾夜寒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不妥,他偏过头,把烟摁灭在墙上,烟头在他指间碾了一下,变成一小撮灰烬。
“我不是坏人。”他说。
“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林晓月回应道。
顾夜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林晓月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应酬式的笑,也不是礼节性的笑,而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猝不及防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容。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冷着脸时判若两人。冷着脸时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笑起来时则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说得对。”他把手进裤兜,侧过身,给她让出路,“走吧,不打扰你了。”
林晓月点了点头,扛着包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好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今天不是周末。”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
“你不是来省城旅游的,”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也不是来走亲戚的。一个年轻女孩子,一个人住在城南的棚户区,大清早去废品站买破烂——”
他顿了顿。
“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晓月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顾夜寒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什么,但我不会说出去”。
“你呢?”林晓月反问。
“我什么?”
“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南的棚户区?”她接着问,“一个京城来的大少爷,大清早在废品站旁边的巷子里晃悠,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顾夜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一次,轮到他没有回答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像是对弈的棋手在相互试探对方的底牌。
最后,是顾夜寒先收回了目光。他低下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了几下才点着。
“我叫顾夜寒。”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没问。”
“但你应该知道。”他抬起头,隔着烟雾看她,“因为以后我们还会再见。”
林晓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扛着包裹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她。
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放慢了脚步。
肩上的包裹很重,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顾夜寒。
她前世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报纸上的商业新闻——“顾氏集团长孙顾夜寒出任集团副总裁”“顾夜寒收购省城第三制药厂”“顾夜寒入选全国十大杰出青年”。她只知道他是个有钱人,非常有钱的那种,和她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但死前的那一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栋烂尾楼里?
他脸上的泪,是为谁而流?
她想不通。
也许永远也想不通。
也许——本没必要想通。
一个前世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这一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省城这么大,棚户区这么偏僻,她能在这里偶遇他一次,已经是小概率事件了。她不相信还会有第二次。
林晓月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加快了脚步。
回到地下室,她解开包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检查。
三幅画,品相都还可以,虽然有些脏污和破损,但画面本身没有受损。她把画框拆下来,将画布小心地卷好,用报纸包起来,塞到床底下。
铜制烛台,她用小刷子清理了一下表面的铜锈,露出了下面的鎏金。不是纯铜,而是铜胎鎏金,做工精细,纹饰繁复,是一件清中期的器物。前世,这种鎏金烛台在拍卖会上能卖到几十万。
青花小碗,她翻过来看底款——“大清康熙年制”六字三行楷书款。不是官窑,是民窑精品,但保存完好,发色纯正,画工精细,卖个几万块不成问题。
那摞旧书信才是最让她惊喜的。
信封上有十二张邮票,其中四张是她前世在集邮市场上见过的珍品——“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变体票,“梅兰芳舞台艺术”的小型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的纪念票。这些邮票在1990年就已经很值钱了,但远没有达到它们后来的价格顶峰。
她把邮票从信封上小心翼翼地剪下来,用热水泡开,清理掉背胶,夹在书本里压平。
全部收拾好以后,林晓月坐在那摞砖头垒成的“椅子”上,看着自己这几天的成果。
连环画十一本,前世拍卖价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油画三幅,前世拍卖价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铜烛台一个,前世拍卖价约三十万。
青花小碗一个,前世拍卖价约五万。
珍稀邮票四张,前世拍卖价合计超过五十万。
凭证二十四张,前世变现价值约一千万。
总计——超过两千万。
而她投入的成本,不到一百块。
两千万。
在1990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省城一套不错的房子也就几万块,一辆桑塔纳轿车十几万。两千万,足够她把半个县城买下来。
但她没有急着高兴。
因为她知道,这些数字只是纸面上的。这些藏品需要时间才能升值,需要合适的渠道才能变现。她现在依然穷得叮当响,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两百块钱。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产生现金流的生意。
服装。
她又想到了这个词。
前世90年代初,省城规模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名叫“西湖市场”,它坐落在火车站附近,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建筑,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服装摊位。那些最早在西湖市场摆摊的人,后来大多发家致富了。
而她清楚,西湖市场即将迎来一波巨大的发展红利——1992年,政府会将其列为重点扶持的专业市场,届时摊位费将大幅上涨,客流量也会翻倍。在那之前入场的人,都能获得丰厚的利润。
但她目前既没有钱租摊位,也没有钱进货。
她需要寻找一位合伙人。
一位拥有资金、具备资源,并且愿意与她的人。
她想到了周桂兰。
周桂兰,前世省城的“服装女王”。她从一个摆地摊的小贩起步,在十年内将事业发展成为全省最大的服装连锁品牌。林晓月前世在报纸上无数次看到过她的人生轨迹——1991年在西湖市场租下第一个摊位,1993年开设第一家分店,1995年注册自己的品牌,1998年成为省城首富。
现在是1990年,周桂兰应该还没有涉足服装生意。如果她能先找到周桂兰,与她,甚至——比周桂兰更早一步行动……
林晓月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她知道周桂兰的老家在省城下辖的清河县,前世周桂兰正是从清河县开始创业的。如果她现在前往清河县,应该能够找到周桂兰。
但她却有些犹豫。
并非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她知晓周桂兰前世的成功路径。如果她沿着那条路走,最多也只是复制出另一个“服装女王”。但她渴望的,并非复制他人的人生,而是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
服装生意可以做,但不能作为她的主业。服装是现金流的来源,是事业的跳板,是她积累第一桶金的工具。她的主战场,在其他领域。
什么领域呢?
房地产。
互联网。
金融。
但这些都需要等待时机。
1990年,房地产尚未市场化,互联网在中国还是一个极其新鲜的名词,金融市场的规模也还很小。她需要等待,等待合适的风口出现。
在等待风口的这段时间里,她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积累资本;第二,学习。
学习。
这两个字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前世她最大的遗憾是什么?不是被白梦瑶欺骗,不是被陈浩背叛,不是坐牢,也不是贫穷——这些都不算。她最大的遗憾是——她没有上过大学。
她考上了大学,却被白梦瑶毁掉了机会。后来她挣扎了许多年,自考、函授、夜校,各种方式都尝试过,但那种“正规大学生”的体验,她始终未能拥有。
这一世,她不会再留下这个遗憾。
高考成绩还没公布,但她心里清楚,695分的估分,足够让她考上全中国最好的大学。她要上大学,并非为了那一纸文凭,而是为了进入那个圈子、积累那些人脉、获取那些她前世无法触及的资源。
一所好的大学,能为她提供的东西,远不止一张毕业证书那么简单。
林晓月站起身,走到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前,踮起脚尖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对面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墙处长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墙头上,正专心致志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爪子,完全不在意旁边是否有人在看它。
林晓月望着那只猫,忽然露出了笑容。
前世她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寒冷,风大,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但现在是夏天。是1990年的夏天,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夏天。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袁大头银元,在指间翻转了一下,然后紧紧攥住。
白梦瑶,你等着。
陈浩,你也等着。
这个世界,你们也——都给我等着。
我林晓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