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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下了整整三天。

扎莫希奇村被埋在一尺多厚的积雪里,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刚升到半空就被北风吹散了。沈华坐在长老木屋的火炉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听马尔钦汇报最近的情报。

马尔钦是扎莫希奇村消息最灵通的人。他跑商队的那几年走遍了半个波兰,认识三教九流的人,而且天生一副好耳朵——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不光听内容,还听语气、听停顿、听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沈华让他负责情报收集工作之后,他在短短半个月内就建立起了一个覆盖华沙以北地区的消息网络。

“将军,北边有动静。”马尔钦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我的人在奥尔特雷克村打听到,有一支瑞典人的部队在那一带活动。人数不多,大约四五十人,但领头的听说是个贵族军官,姓埃里克森。”

沈华的眉毛微微一动。埃里克森。这个姓氏他在史料中见过——乌普萨拉的埃里克森家族,瑞典贵族中历史最悠久的家族之一,在瑞典军队中担任高级将领的人不下十个。如果真能抓到这样一个人的话……

“消息可靠吗?”沈华放下汤碗。

“绝对可靠。”马尔钦拍着脯说,“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是奥尔特雷克村的铁匠,叫扬·科瓦奇。他的妹妹嫁到了扎莫希奇,他不会骗自家人。而且他亲眼看到了那支瑞典部队——他说领头的军官帽子上着一白羽毛,老远就能看见。光看那副做派就知道不是普通兵。”

沈华把马尔钦带来的消息和扎格沃巴、雅克一起商量,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是一次机会。

“奥尔特雷克村的地形我熟悉。”扎格沃巴用那双老花眼在地图上找了半天,然后用炭笔画了一个圈,“村子北边有一片白桦林,南边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瑞典人如果从北边来,肯定要穿过那片林子。我们在林子里设伏……”

“不行。”沈华打断了扎格沃巴,“那片林子太密,火枪打不远。我们的人火枪占多数,在林子里发挥不出优势。”

扎格沃巴瞪了沈华一眼,但没有反驳。相处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沈华这种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

雅克在地图上指了指另一个位置:“那这里呢?村口的大路,路两边是田埂,视野开阔。我们在田埂后面设伏,等瑞典人走到路中间的时候……”

沈华顺着雅克的手指看了看那个位置,然后摇了摇头。

“也不行。大路太宽了,我们的人太少,火力网覆盖不了那么大的宽度。打起来会有缺口,瑞典人可以从缺口突围。”

两个方案都被否了,营帐里安静了几秒。

沈华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脑子里回放着他在利沃夫读书时学过的那些经典伏击战案例——坎尼战役、特雷比亚河战役、列宁格勒战役……每一场成功的伏击都遵循同一个原则:把敌人到一个他无法展开兵力、无法发挥火力优势的狭窄空间里,然后用优势兵力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

“有了。”

沈华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奥尔特雷克村南边那条结了冰的小河上。

“小河。”沈华说,“河面宽度大约二十米,河上有一座木桥,是连接南北的唯一通道。如果我们把桥炸了,瑞典人想过河就只能从冰面上走。”

扎格沃巴的眼睛亮了起来:“冰面滑,走不快,而且冰面上一字排开的队形会被火力打成筛子。”

雅克也反应过来了:“我们在北岸设伏,等瑞典人走到河面上的时候再从两侧开火。河面上没有掩护,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华点了点头。

计划的核心不是“在河面上歼灭瑞典人”,而是“用河的宽度来限制瑞典人的火力展开”。瑞典军队的优势在于他们的火枪队形密集、火力集中,但河面只有二十米宽,容不下他们的队形。当他们被迫在冰面上排成一条长蛇的时候,每一个瑞典士兵都会暴露在两侧岸边的火力之下。

接下来三天,沈华带着他的人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木桥的爆破工作交给了马尔钦。这个平时胆小如鼠的商人在爆破方面却有着出人意料的才能——他年轻时在矿场过几年,知道怎么用最少量的制造最大的破坏效果。他在木桥的桥墩下面挖了几个洞,填了进去,用一长长的引线连到岸边的隐蔽处。

伏击部队的安排是:尼古拉带二十个人藏在河东岸的灌木丛后面,玛丽安娜带二十个人藏在河西岸的草垛后面,沈华自己和雅克带三十个人从正面佯攻,把瑞典人往河的方向赶。

“记住,不要急着开枪。”出发前对士兵们训话,“等瑞典人全部走到冰面上再开火。到时候往中间打,不要往两头打。打中间,两头的人就跑不掉了。”

十二月十七清晨,沈华带着部队出发了。

天气冷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成了霜。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噔噔噔的清脆声响。沈华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弯刀在腰间轻轻晃动,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一个半小时后,沈华的人到达了奥尔特雷克村北面的预定位置。他让大部分人就地隐蔽,自己和尼古拉带着几个人骑马进了村子,找到了铁匠扬·科瓦奇的小屋。

科瓦奇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一双打铁练出来的手臂粗得像树。他看到沈华进来,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沈华用波兰语说道,“你提供的消息很重要,我们是来感谢你的。瑞典人现在在哪里?”

科瓦奇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北边:“昨天晚上还在北边的老磨坊里过夜。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他们往南边走了,估计这会儿快到村口了。”

沈华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村口的大路空空荡荡,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他们有多少人?”

“我数过,四十七个。领头的那个白羽毛帽子的军官骑一匹白马,他身上别的枪和其他人不一样,枪托上镶着银。”

“还有别的吗?”

科瓦奇又想了想:“他们的马好像都不太好。有一匹马的腿还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沈华把这个信息也在脑子里记了下来。马瘸了,说明瑞典人的补给状态不算好。在一个靠骑兵提供机动性的时代,一支马匹状况不佳的部队就是一支被捆住了手脚的部队。

他回到隐蔽处,把所有人重新部署了一遍。

半个小时后,马尔钦从观察点跑回来通报——瑞典人来了。

沈华透过望远镜往北边看去。雪地上,一支队伍正朝奥尔特雷克村的方向移动。四十七个瑞典士兵,清一色的蓝黄色军装,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白马,帽子上着白色的羽毛——确实是埃里克森无疑。

骑兵的骑兵阵型很松散,不像是出来打仗的,倒像是出来巡逻的。他们的火枪都背在肩上,没有人握在手里,整个队形呈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这些人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等着他们。

“各就各位。”沈华低声下令。

瑞典人进了村子。他们在村口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军官和士兵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继续向南移动。

朝着小河的方向移动。

沈华的心跳开始加速。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瑞典人果然要过河。只要他们上了桥,马尔钦就会引爆桥下的。桥一断,瑞典人就只能从冰面上过河。而一旦他们踏上冰面……

瑞典队伍的前锋走上了木桥。

吱呀,吱呀——木头在脚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十个人,二十个人,三十个人……

“砰!”

一声巨响,桥墩下的被引。木桥的中间部分猛地向上一拱,然后在空中断裂成两截,木板和碎冰飞溅到半空中。桥上的瑞典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掉进了冰窟窿里,惨叫声、呼喊声和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开火!”

东岸和西岸的火枪同时开火。从两个方向射向冰面上拥挤的瑞典士兵,像两把梳子从左右两侧往中间梳。冰面光滑如镜,瑞典士兵们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组织起有效的火力还击了。有人试图开枪,但脚下一滑,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有人试图往岸上跑,但在冰面上跑步比在平地上难十倍,刚跑了两步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沈华带着三十个人从正面压了上去。

“放下武器!投降不!”沈华的波兰语和瑞典语交替着喊,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像一面锣一样震响。

第一批跪下的瑞典士兵是被冰面吓破胆的那些人——他们不怕打仗,但掉进冰水里活活冻死的死法令每一个在北欧长大的人都刻骨铭心地恐惧。第二个投降的是那个马腿瘸了的骑兵,他的马在爆炸中受惊把他甩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拉尔夫·埃里克森上尉是最后一个放下武器的。

他不是不想打,而是所有的部下都投降了以后,他一个人站在冰面上,左手举着枪,右手举着剑,浑身湿透,白色的羽毛帽子上挂着冰碴子,看起来像一棵在风雪中独自伫立的老松树。

沈华骑马走到他面前。

埃里克森抬起头看着沈华。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冰划破的伤口,血和冰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但目光中没有恐惧。那是一双典型的瑞典贵族眼睛——浅蓝色的、冷静的、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傲慢”的平静。

“拉尔夫·埃里克森?”沈华用瑞典语问道。

埃里克森微微点了点头。

“放下武器。你的士兵都已经放下了。”

埃里克森看了一眼四周——他的四十七个士兵,阵亡了十二个,剩下的三十五个全部跪在冰面上,双手抱头,火枪和剑扔了一地。

他把枪和剑都丢在了地上。两件武器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埃里克森问,波兰语说得很标准。

“沈华。波兰将军。”

埃里克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就是沈华?奥斯特罗文卡打败我们的人?”

“是我。”

埃里克森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双手伸了出来,做出被捆绑的姿势。

“带我去见你们的国王吧。”埃里克森说,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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