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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陆淮之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清音被门外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出来,看见他已经在换鞋了。军装笔挺,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怎么不叫我?”清音靠在卧室门框上,声音还带着睡意。

“叫你嘛?给我叠被子?”陆淮之头都没抬,系鞋带的动作很快,“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你热一下就能吃。别自己开火,我不在一三餐去小芹家蹭,我跟顾说好了。”

清音“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

陆淮之站起来,拉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三天就回来。”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声音越来越远。

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这屋子空了一大截。

她把自己摔回床上,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又睡了一个钟头。

八点多,小芹来敲门,端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糖三角。

“沈同志,顾说您一个人在家,让我来陪您吃早饭。”小芹把碗筷摆好,笑嘻嘻地坐在对面,“陆首长走的时候是不是跟您说啥了?他五点多就来敲我家的门,跟我妈交代了半天,我妈后来跟我说,陆首长这人看着冷,心里头热乎着呢。”

清音咬了一口糖三角,红糖流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你家住哪个楼?”清音随口问。

“二号楼,就在你们楼后面。”小芹托着腮帮子,“对了沈同志,我昨天晚上听我妈说,二号楼一楼的赵最近也遇上怪事了。她家那个老母鸡,本来下蛋下得好好的,这半个月一个蛋都不下了,天天半夜叫,叫得跟哭似的。赵说养了这么多年鸡,没见过这样的。”

清音放下糖三角,擦了擦手:“赵信这个?”

“她不信,她闺女信。她闺女昨天下班回来看她,听说了这事,说肯定是冲撞了啥,想找人看看。她闺女问我妈认不认识会看事儿的,我妈就说您。”

清音想了想:“行,吃完饭去看看。”

小芹高兴得直拍手:“那我带您去!”

赵家在一号楼一楼,门口用竹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搭了个鸡窝。清音到的时候,赵正蹲在院子里喂鸡,七十来岁,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手脚利索。

“赵,这是陆首长家的沈同志,过来看看您的鸡。”小芹嘴甜,上去就挽着老太太的胳膊。

赵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清音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尴尬。她显然听说过沈萋萋的那些事迹,没好意思当面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不太热情。

清音不在意,蹲下来往鸡窝里看了一眼。

一只大花母鸡缩在角落里,羽毛蓬松,眼睛半睁半闭,鸡冠子发紫。鸡窝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水渍,清音伸手摸了摸,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赵,您家这鸡窝是不是挪过地方?”清音站起来问。

赵一愣:“你咋知道的?半个月前,我家姑爷说鸡窝靠着墙太了,往南边挪了三尺。”

“挪之前鸡下蛋好好的,挪之后就开始闹毛病了?”

赵张了张嘴,看了小芹一眼,又看回清音:“你……你还真懂啊?”

清音指指鸡窝的位置:“您看这地方,上面是二楼阳台,雨水淌下来全积在这儿,湿气太重。鸡是阳性的东西,怕湿。再加上您挪的时候正好赶上那天是破,破动土,犯冲。”

她说得头头是道,赵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咋办?把鸡窝挪回去?”

“挪回去也行,但没必要。”清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指了指院墙拐角处一块爽的地方,“挪到那儿去,离那棵石榴树近一点。石榴属火,能驱湿气。挪之前拿把香在鸡窝里熏一熏,把不净的东西熏走。”

赵半信半疑,但小芹在旁边一个劲儿使眼色,老太太就应了下来,说明天就挪。

从赵家出来,小芹对清音佩服得五体投地:“沈同志,您也太神了。赵那鸡窝的事儿,您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清音笑了笑,没解释太多。其实不是什么玄学,就是看风水的基本功——阴湿之地不养鸡,这是常识。只不过这个年代的人讲究破四旧,把老辈传下来的东西全当迷信丢了,反而连这些最基本的道道都不懂了。

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又碰上了秦曼妮。

这回秦曼妮没穿花裙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倒是清爽。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林晓晓。

昨天那个鹅黄色裙子的姑娘,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两个人并肩走着,看见清音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秦曼妮先开口:“哟,沈萋萋,又出来招摇撞骗了?”

清音没搭理她,目光落在林晓晓脸上。林晓晓今天没笑,也没有昨天那种甜甜的亲热劲儿,只是淡淡地看了清音一眼,就把脸转向了别处。

“听说你一大早就去赵家忽悠老太太了?”秦曼妮的嘴不饶人,“赵那人老实,你别欺负人家。”

小芹在旁边忍不住了,嘴说:“沈同志是去帮忙的!赵家的鸡闹毛病,沈同志一下子就看出问题在哪儿了!”

秦曼妮冷笑一声:“鸡闹毛病找兽医啊,找她嘛?她会开药还是会给鸡?”

清音拍了拍小芹的肩膀,示意她别说了。她看着秦曼妮,不紧不慢地说:“你那块玉晒了几天了?”

秦曼妮脸色一变。

“晒了两天了。”清音替她回答,语气平淡,“脸上起疹子了吧?嘴角也烂了?那玉上的东西还没散净,你晒的时候别用手摸,摸一次手上就沾一次。”

秦曼妮下意识把手缩到了背后。

林晓晓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她的眼神一直在变。从开始的冷淡,到中间的审视,到现在——清音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了秦曼妮缩到背后的手上,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聪明人这时候就该知道谁在说真话。

“曼妮,走吧,要迟到了。”林晓晓拉了拉秦曼妮的袖子。

两个人走了以后,小芹气得脸都红了:“那个秦曼妮怎么这样啊!明明是您帮她,她反倒到处说您坏话!”

清音倒是无所谓,一边走一边说:“她要是感激我才怪了呢。我当众揭了她的短,她心里恨我还来不及。”

“那您还帮她?”

“帮她是因为不忍心看她出事,不是图她感激。”清音推开楼门,头也没回,“她那块玉的事,我说完了,信不信在她。出了事也是她自己的命。”

小芹愣愣地看着清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下午两点多,杂物间的门被敲响了。

清音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有点意外——林晓晓。

“我能进去吗?”林晓晓的语气比昨天客气了很多。

清音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坐回藤椅上,没给她倒水。林晓晓在对面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张蓝白格桌布上停了一下。

“你这地方收拾得挺净的。”她说。

清音没接话,等她开口。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秦曼妮那块玉的事,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问题。”林晓晓直视着清音的眼睛,“你不是沈萋萋。我昨天回去琢磨了一晚上,沈萋萋不可能知道那些事,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清音靠在椅背上,跟她对视。

“那你觉得我是谁?”她问。

林晓晓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秦曼妮不是好人。她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你装神弄鬼、骗老太太的钱、欺负大院里的老实人,我今天看了一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清音微微挑眉。这姑娘倒是有脑子,比秦曼妮强多了。

“她跟你说我掀桌子的事,是她编的?”清音问。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不是编的,是你真掀了。但那件事我爸也跟我说过,他说当时是你被人气得不行了才掀的。秦曼妮只说一半,把你往坏里说。”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亲眼看看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看完了?”

“看完了。”林晓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你的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但秦曼妮的问题我看清楚了。以后她再找我,我会留个心眼。”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能算出我说的话,那你算没算过你自己的命?”

清音笑了笑,没回答。

林晓晓看了她两秒钟,推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清音把三枚铜钱从兜里掏出来,在桌上排了一卦。

卦象显示,西南角的阴气今天淡了不少。

秦曼妮那块玉上的东西,快散净了。

但愿她别再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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