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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四章 户部的烂账,比朕想象的还离谱

户部大堂。

韩文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昨天朝会上皇帝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五年之内税收翻五成,重回永乐年间的水平——这要是别人说的,他早一口唾沫啐过去了。但说这话的人是皇帝,而且是一个突然变得不像皇帝的皇帝。

“老爷,”管家韩福在门外小声说,“宫里来人了。”

韩文眉头一皱:“谁?”

“乾清宫的小太监,叫刘忠。说陛下请您进宫议事。”

“又议事?”韩文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昨天不是商议过吗?”

“小的不知,但那小太监说,陛下只请了您一个人。”

韩文愣了一下。只请他一个人?

“更衣。”

乾清宫偏殿。

陈逸飞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常服,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面。桌子上摆满了东西——算盘、账本、炭笔、白纸,还有几碟点心。

韩文走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哪里是皇帝的偏殿,分明就是个账房。

“韩尚书来了,”陈逸飞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韩文行了礼,坐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的账本上瞟。

“别看了,”陈逸飞把那摞账本推过去,“这就是户部去年的账。朕让刘瑾从户部调来的。”

韩文的脸色微微一变。

户部的账,向来是六部之中最敏感的。皇帝要调阅,当然可以,但通常都会提前打招呼,让户部“准备准备”。直接调走,这在弘治朝都没发生过。

“陛下,”韩文斟酌着措辞,“户部的账册繁杂,臣怕有些地方记录不清,让陛下误会……”

“不用解释,”陈逸飞打断他,“朕不是来问罪的。朕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朕算一笔账。”

“什么账?”

陈逸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韩文。

韩文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大明是一个公司,它的年营收是多少?成本是多少?利润是多少?”

韩文愣住了。

“陛、陛下,这……”

“看不懂?”陈逸飞问。

“臣……大致明白陛下的意思,但臣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陈逸飞拿起炭笔,在白纸上画了个表格,“朕来问,你来答。第一问——大明每年的田赋收入是多少?”

“折银约一千五百万两。”

“商税呢?”

韩文犹豫了一下:“……约八十万两。”

陈逸飞的笔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韩文,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八十万两?”

“是。”

“大明每年的商品交易额,少说也有几千万两。你告诉朕,商税只有八十万两?”

韩文的额头开始冒汗:“陛下,这是祖制。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商税三十税一,而且……而且很多商户有免税的特权。”

“什么特权?”

“有功名的士绅、宗室子弟、以及他们的族人,经商都可以免税。”

陈逸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文明人,我不能骂人”。

“好,”他压住火气,“那朕再问你——每年的开支是多少?”

“军费约八百万两,官俸约三百万两,宗室俸禄约二百万两,河工、赈灾等杂项约三百万两。合计……”

“一千六百万两,”陈逸飞替他说完,“收一千五百万,花一千六百万。每年亏空一百万。”

“是。”

“那亏空怎么补?”

“加派。田赋之外,加征耗羡、平余、捐纳……各种名目,实际每亩的税负,比账面上高了三成。”

陈逸飞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大明的问题出在哪了——不是没钱,是钱都漏了。商税收不上来,田赋层层加派,农民被榨,商人逍遥法外,国库空空如也。

这就像一个公司,主营业务收入被各种渠道抽走,新业务又完全不交税,现金流断裂是迟早的事。

“韩尚书,”陈逸飞放下笔,“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觉得,朕的五年计划,最大的阻力在哪?”

韩文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斗胆说一句——不在外,在内。”

“说具体点。”

“江南的盐商、徽州的茶商、山西的票号、福建的海商……他们的背后,是六部的官员、是地方的士绅、是宗室的亲王。陛下要动商税,就是动他们的钱袋子。”

韩文抬起头,直视陈逸飞。

“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逸飞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正德元年的秋天,紫禁城的天空格外高远,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韩尚书,”他突然开口,“你今年六十三了。”

“是。”

“在户部多少年了?”

“弘治二年入部,至今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陈逸飞转过身,“二十一年都没把账算明白,你就没想过换种算法?”

韩文的脸色变了。

“陛下,臣……”

“朕不是在怪你,”陈逸飞走回桌前,拿起那张表格,“朕是想告诉你——以前的算法错了。田赋越加越重,农民越种越穷,商人不交税,国库年年亏。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他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从现在开始,换一种算法。”

韩文看着被撕碎的纸,嘴唇微微发抖。

“陛下要臣……怎么做?”

“第一,朕给你三个月,把全国的土地清丈一遍。朕要知道,到底有多少田亩被隐瞒了。”

“三个月?”韩文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陛下,全国清丈田亩,至少需要三年!”

“那是以前的算法,”陈逸飞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韩文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表格,上面写着“土地清丈工作流程图”。

“先试点,再推广,”陈逸飞指着表格,“江南选三个县做试点,两个月完成。然后总结经验,修订方案,再推广到全国。这叫——小步快跑,快速迭代。”

韩文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陛下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先试点,可以少犯错,也可以减少阻力。”

“对,”陈逸飞点头,“而且试点成功了,那些反对的人也没话说。”

“那商税呢?”

“商税不急,”陈逸飞坐下来,倒了杯茶,“先把田赋的账算清楚,再动商税。一口吃不成胖子。”

韩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陈逸飞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臣在户部二十一年,不是没想过改革,但每次都被人挡回来。弘治朝的时候,臣上过三道整顿税收的奏疏,都被驳回了。后来臣就不上了,因为知道上了也没用。”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今陛下说的这些话,臣大半听不懂,但臣听得懂一件事——陛下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办好。臣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也要帮陛下把这件事做成。”

陈逸飞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

“韩尚书,朕不需要你拼命。朕只需要你——按朕说的做。”

“臣遵旨!”

韩文走后,刘忠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陛下,韩尚书好像哭了。”

“嗯。”

“他为什么哭?”

“因为等了二十一年,终于等到有人肯听他说真话了。”陈逸飞喝了口茶,“大明的问题,不是没人看出来,是看出来的人不敢说,说了的人没人听。”

他放下茶杯,看着桌上那堆账本。

“刘忠,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刘忠挠了挠头:“奴婢不懂这些,但奴婢觉得……陛下好像很着急。”

“当然急,”陈逸飞靠在椅背上,“朕的时间不多。”

“为什么不多?陛下才十五岁啊。”

陈逸飞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不能告诉刘忠,据历史,正德皇帝只活到三十一岁。他只有十六年的时间。十六年,要把一个腐朽的帝国拉回正轨,放在现代都是级难度,更别说在古代了。

“算了,不说这个,”他站起来,“韩文这边的事先放一放。朕让你找的另一个人,找到了吗?”

“您说那个在贵州龙场驿丞?叫王什么……”

“王守仁。”

“找到了,”刘忠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贵州来的急报。那个王守仁,在龙场待了两年,据说悟出了什么‘心学’,在当地收了不少弟子。”

陈逸飞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知行合一。”

陈逸飞盯着这四个字,愣了很久。

知行合一。

他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最痛苦的事就是知道该怎么做,但老板不让做,同事不配合,用户不买账。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而王阳明用四个字,就把这道天堑填平了。

“这个人,”陈逸飞把信折好,“朕一定要用。”

“可是陛下,王守仁是被刘瑾贬去的,您要是起用他,刘公公那边……”

“刘瑾?”陈逸飞笑了,“刘瑾现在忙着当朕的‘首席运营官’,没空管这些。”

他把信放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朕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京郊的军营。”

刘忠吓了一跳:“陛下要去军营?这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陈逸飞摆摆手,“朕要看看,大明的军队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如果连军队都靠不住,什么改革都是空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再说了,朕还有个东西,想找个地方试验一下。”

“什么东西?”

陈逸飞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图纸,展开在刘忠面前。

刘忠低头一看,图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长长的管子,下面有轮子,像是一门炮,但又不完全像。

“陛下,这是什么?”

“燧发枪。”陈逸飞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大明版的燧发枪。”

刘忠完全听不懂。

但他看到皇帝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皇帝,好像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刘忠。”

“奴婢在。”

“你觉得,一个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忠想了想:“仁德?”

“不对。”

“威严?”

“也不对。”

“那是什么?”

陈逸飞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地说:“是眼光。看得比别人远,才能带着别人往前走。”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张图纸。

“明天,朕就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刘忠还是没听懂。

但他决定不再问了。反正陛下说的东西,他十句有九句听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跟着这个皇帝,绝对不会无聊。

乾清宫外,刘瑾站在廊下,看着偏殿的灯光,脸色阴晴不定。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刚才皇帝单独召见韩文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皇帝要查户部的账、要清丈田亩、要改革商税——这些事,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皇帝到底想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刘公公,”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陛下让您进去。”

刘瑾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推门走进偏殿。

“陛下,您找奴婢?”

陈逸飞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燧发枪的图纸。

“刘瑾,朕交给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去查一个人。”

“谁?”

“王守仁。”

刘瑾的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王守仁是奴婢贬去贵州的……”

“朕知道,”陈逸飞打断他,“朕不是要你道歉,朕是要你去查——他在贵州这两年,都做了什么,收了哪些弟子,写了什么东西。”

“然后呢?”

“然后,”陈逸飞放下图纸,看着刘瑾,“朕要你亲自去贵州,把他请回来。”

刘瑾愣住了。

“奴婢……去请?”

“对。你贬的他,你去请他,这叫‘负荆请罪’。”陈逸飞笑了笑,“朕需要你给天下人做个示范——以前的事,朕可以不计较。但以后的事,谁挡朕的路,朕就搬开谁。”

刘瑾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不是要放过他,也不是要收拾他。皇帝是要用他——用他的能力、他的手段、他的狠劲。但前提是,他必须彻底服从。

“奴婢……”刘瑾跪下,“遵旨。”

“去吧。”

刘瑾退出偏殿,走到院子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到处一片漆黑。

“变天了,”他喃喃自语,“真的变天了。”

偏殿里,陈逸飞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韩文,搞钱。

王阳明,搞思想。

戚继光,搞军队。

唐伯虎,搞文化。

四个人,四条线,同时推进。

如果一切顺利,五年之内,大明就能脱胎换骨。

但如果不顺利……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不顺利,也要做。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暴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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