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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狄使者再次抵达鹰嘴峡北口时,陈远正在靶场上验收新一批倒钩箭的淬火样品。周良跑来报信,跑得帽子都歪了,但这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而是跑到陈远面前站定,按斥候的规矩先报了方位和人数。

“北狄使者,三人,白旗,从北山口进来的。范五叔已经拦下了,让先等在哨卡外。”

陈远把箭头递还给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距离上次北狄使者碰壁,已经过去了不少子。囤粮线没有撤,北狄人也没有在大口关增兵,一切看上去像是僵住了。但他知道,呼延逊不会就这么算了——囤粮线每往南推一里,谈判的底气就多一分。这次北狄人卷土重来,不是来试探,是来给最后通牒的。他走到古驿站门口时,沈霜寒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今天没有去冶铁车间,一早就上了崖壁哨位检查新增的伪装掩体,接到范老五的飞哨传讯才从崖壁上下来,腰间还别着那把断剑,护手上沾着崖壁上的泥。

“还是上次那三个人?”陈远问。

“领头的换了。”沈霜寒说,“上次的使者是王庭的文官,这次来的是呼延逊的副将,叫赫连铎。此人在三河镇驻扎了一年多,当年在北境跟我爹交过手。右手少了一食指——是我爹射掉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上次在灶台边纠正他马铃薯种错地方时一模一样,但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剑柄。

陈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刀疤老马叫过来吩咐了几句。刀疤老马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赫连铎被请进来时,古驿站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茶水是温的,但没有人坐。赫连铎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脸上的胡茬剃得很净,右手的食指齐断掉,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断指处的皮肤皱成了一团旧疤。他进来之后先扫了一眼墙上的舆图,然后目光落在沈霜寒身上,停了两息。

“沈小姐,”赫连铎说,汉话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但咬字很准,“你长大了。上次在阵前见你,你还是个半大孩子,骑在马上替你爹传令。”

“你记错了。”沈霜寒说,“上次你见我,是你带着人从侧翼绕我爹的营帐。我爹一箭射掉你的手指之后,你趴在马背上跑了。你没有看见我。”

赫连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没有接这个话头,转向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封羊皮卷放在桌上。

“呼延逊将军的信。条件很公平——铁矿归我们管,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冶铁炉的产量一半归王庭。作为交换,王庭不南下,你们的田和村子我们不动。”

陈远没有碰那封羊皮卷。他在赫连铎对面坐下来,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净的桌面。

“上次我跟你们的使者说过,要谈可以,先把三河镇的囤粮线撤回三河镇以北。你们撤了没有?”

“陈校尉,”赫连铎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在这里管的是团练,不是朝廷的边军。大家都是明白人——囤粮线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牌,你这几个月也没闲着。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队伍,不是你原来那支种地的团练。铁矿在你手里,刀剑箭头在你手里,你在鹰嘴峡的兵力清单我虽不全清楚,但我至少知道现在你手里不止三镇这几百号人。你的人在大同关拉卢库头,从联州换药材,还往东面派了马帮——这些我们都有探报。你今天在峡谷口哨卡拦下我时那两排并岗的兵,也不是你三个月前的人——衣领不一样,转身的脚步比从前重了两成。你这双手,种地种了三年,打铁打了一年,带兵带了半年。我来之前,探马说你还让人在左翼重新补了绊马索,用的是新淬的铁线,不是旧麻绳。”

“你们的探马踩得不错。”陈远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双手搁在桌面上,“既然你都知道,那就省了很多废话。回去告诉呼延逊,囤粮线撤回三河镇以北,我们再来谈铁矿。不撤,下次你来我就不用茶水招待了。”他说完把那份清单往赫连铎面前推了回去,动作不快,但不容拒绝。

赫连铎盯着陈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羊皮卷收回怀中。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霜寒。

“沈小姐,你爹当年在北境是条汉子。我虽然恨他,但也敬他。你选的这个人,”他用断指的手朝陈远的方向点了点,“比我想的难缠。”

“你还在用我爹当年射断的那只手比划。”沈霜寒靠回椅背上,语气冷而平静,“回去跟呼延逊说,三河镇的囤粮线是他自己推出来的,自己收回去。收不回去的话,下次来取箭头的就不是我爹的旧部。”

赫连铎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他的靴子在碎石子上踩得咯吱响,和来时一样沉稳。但陈远注意到,他翻身上马时右手抓缰绳的动作慢了半拍——一个断了食指的人,握拳容易,抓握缰绳却永远做不到像普通人那样快。

等马蹄声远去,沈霜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她看着三河镇的位置,看了很久。陈远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等——等他确认她没事。但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让他知道,她没有被过去绊住。

“赫连铎今天来,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替呼延逊摸底的。上次那个文官回去之后,呼延逊对我们的了解还是停留在铁矿和团练的数量上。赫连铎这次进来,把他能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冶铁炉的规模、团练的队列、左翼防线的新绊索。他回去之后,呼延逊会对我们有一个新的判断。”

沈霜寒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份情报。她刚才面对赫连铎时说的那些关于父亲的话,已经重新收进了心里。她没有沉浸在个人恩怨里,而是从这次照面中提取出了对方此行的真正目的。陈远看了她一眼,决定不提赫连铎断指的事,只说:“让他摸。他摸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利。因为他在明,我在暗。”

几天后呼延逊的正式回信到了。回信只有一句话:囤粮线撤回三河镇以北,作为诚意,北狄人在边境外等铁矿的消息。

沈霜寒看完信之后说了一句:“北狄人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她说,赫连铎是呼延逊的副将,但赫连铎跟北狄王庭的关系并不融洽——当年他断指之后被王庭冷落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呼延逊把他重新提拔起来的。他对呼延逊个人很忠心,但对王庭并不买账。一旦呼延逊和王庭之间出现分歧,赫连铎会站谁,还是个未知数。

陈远把信收好,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走出古驿站时,赵铁柱正在炉前夹铁坯。赵铁柱最近在试一种新的淬火配比,天天守在炉前,脸颊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

“囤粮线撤了。”陈远说。

赵铁柱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铁坯往水里一淬,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那我还打不打这批箭头了?”

“继续打。”陈远说,“囤粮线撤了,不代表就不用打了。呼延逊撤线是为了换铁矿的优先权,不是因为他怕我们。铁矿还在我们手里,他就不会真的放心。”

赵铁柱点了点头,重新拉起了风箱。

沈霜寒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和上次一样整理成了书面记录,夹进她那个旧账本里。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她用炭条画的几线——西边大同关的卢库头,南面三州联军,东面的呼延赤那,北面的呼延逊。每线上都标注了最新的动向。她看过每一线,最后合上账本,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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