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一上午都没出门。
她把院门栓得死死的,蹲在灶房里头烧了一锅热水,拿丝瓜瓤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又搓了一遍。
搓完了,换了身净衣裳,坐在灶台边上发了好半天的呆。
右手手背上那块皮肤还在烫。
她攥了攥拳,把那块烫意握在掌心里,恨恨地闭上了眼。
昨晚的事像是一场梦。
可偏偏又不是梦。
窗栓上还留着她指甲扣出来的白印子,泥地上还有她赤脚来回走了十二趟磨出来的浅痕,枕头上那片洇湿的泪渍到现在都没透。
早晨在井台上碰见刘翠芬,那婆娘的眼神像一把小刀子,刮得她后脖颈发凉。
看没看见搓痕?
春花越想越心慌,坐不住了,站起来在灶房里转了两圈,最后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那堆脏衣裳上。
被单子该洗了。
攒了好几天了,上头全是汗味儿,再不洗该长毛了。
村里的井水金贵,洗被单费水,得去河边。
春花端着木盆出门的时候,头已经挂到了头顶正中间,毒辣辣地往下晒,土路上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
她专门挑了这个时辰。
晌午头子上,村里人都躲在家里歇晌,河边不会有人。
她走的不是平常去河边的那条大路,绕了一个弯,从村北头的庄稼地里穿过去,多走了小半里路,就为了避开井台那个方向。
河湾在村子西南角,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两岸长着歪脖子柳树,柳条子垂下来扫着水面,把河面遮出一片一片的阴凉。
春花挑了个背静的地方,河湾拐弯处一棵大柳树底下,被柳条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岸上头看过来啥也看不见。
她把木盆搁在河边的青石板上,蹲下身子,先把被单子泡进水里,揉搓了几把,拧出来的水都是黄的。
河水凉丝丝的,漫过她的小臂,顺着手腕往上浸,透心凉。
舒坦。
她长出一口气,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凉水一激,总算消停了些。
春花埋着头使劲搓被单子,棒槌啪啪啪地捶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她搓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两天心里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全搓出去、捶碎了、顺着河水冲走。
搓了有一刻钟,被单子搓净了,她抖开往石板上一铺,又把盆里剩下的衣裳一件一件捞出来洗。
洗到一条裤子的时候,上游突然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春花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水声,是有人在水里抄动的声响,带着节奏,一下一下的。
她抬起头,顺着河面往上游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吴浩站在上游二三十步远的河里头,水没到他腰胯的位置,光着整个上半身。
他正往自己身上撩水,两只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鼓出来一坨一坨的,膛结实得连肋骨都看不见,全让厚实的肉给裹住了。
河水从他掌心泼下来,顺着他脖子往下淌,淌过锁骨,淌过口那一片黝黑的皮肤,水珠子在他腹上那几道棱子中间滚了两滚,一路往下,消失在河水里头。
头正毒,阳光劈在他湿漉漉的身上,水珠子反着光,亮晶晶的。
春花看呆了。
足足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低得下巴都快杵进口里了,脸上瞬间烧起来,烫得连耳子都发麻。
这狗的是故意的。
他怎么就恰好在上游?怎么就恰好光着膀子?怎么就恰好让她撞见?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春花咬着牙,死死盯着手里那条裤子,手上加了狠劲儿搓。
搓了一遍,翻过来又搓。
搓了三遍,换了个方向再搓。
上游的水声还在响,哗,哗,哗,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跟故意似的,每一声都踩在她心口上。
她不听。
她低头搓她的裤子,跟那条裤子有仇似的。
可手上的力气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搓了十来遍,裤那块污渍还在上头赖着,怎么也搓不掉。
她恨得牙发痒,可脑子本不在裤子上。
那些水珠子的画面像是烙在了她眼皮子里头,闭上眼就蹦出来。
水从他脖颈往下淌的那条路线,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春花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往外甩,可越甩越清楚,越清楚脸越烫。
她恨自己恨得要死。
一个寡妇,盯着男人的身子看,还看呆了,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春花把裤子往盆里一扔,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把脸凑到河水边上泼两把凉水降降温。
上游的水声停了。
突然就停了。
春花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刚才还哗哗响的水声,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知了在柳树上叫得正欢,河水哗啦啦地流,可那个人造成的水声,没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两息。
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
春花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往上游瞟了一眼。
河面上空荡荡的,上游那片水域里头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走了。
她的心松了一瞬,可紧跟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感觉从口冒出来。
春花咬了咬嘴唇,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死死摁回去,低下头继续从盆里捞裤子。
她刚弯下腰,后脖颈上突然掉了一滴水。
冰凉的。
从最上面那节脊椎骨的凹窝处滑进去,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滚,滚过后背,钻进了她褂子的领口里头。
春花浑身过了一道电。
她猛地扭头。
吴浩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湿淋淋的头发往下滴着水,水珠子顺着他的下颌骨滴下来,落在泥地上。
裤子从河里上来还在淌水,贴在两条腿上,勾出一身蛮力的轮廓。
他光着的上半身离她近得可怕,膛上的水还没,在光底下一片一片地反着亮。
他低着头看她,眼神暗沉沉的。
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不大,只翘了一边嘴角。
“裤子搓净没有?”
他的嗓子压得很低,就像昨晚趴在窗底下说话的那个调调,闷闷的,沉沉的,从腔里头滚出来,一字一字地碾过她的耳朵。
春花的心脏猛地蹿到了嗓子眼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