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新史书编纂至第五卷时,长安城忽然冒出个流言。
起初我并没当回事。茶楼酒肆里那些闲话,哪个月没有几桩?可这回不一样。不到三天,满城都在传,翰林院掌院学士林远,是前朝太子李承乾转世。
散朝后,圣人留我单独说话。他坐在珠帘后面,声音不咸不淡:“坊间传言,你可听说了?”
我跪下去:“臣听说了。不过是无稽之谈。”
圣人没接话。殿里安静了好一阵,他才开口:“有人向朕密报,说你腕间螭龙纹与前朝太子画像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双龙玉珏也在你手里。”
我手心出了汗。双龙玉珏是前朝皇室信物,这东西在我手里,怎么都说不清。可更让我不安的是,这流言背后明显有人推波助澜。
“圣人明鉴。”我抬头看他,“臣对大唐的忠心,月可鉴。”
珠帘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膝盖都跪麻了,圣人才说:“三后太庙祭祖,你随行。”
我领命退下,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太庙祭祖是皇家大事,非亲信不得参与。圣人这是要试探我,还是给我机会自证清白?
祭祖那天,我穿着四品官服跟在队伍末尾。太庙里香烟浓得呛人,圣人领着百官跪拜先祖。我低头盯着青砖,听见身后有人咬耳朵。
“看,那就是林远。”
“腕上真有龙纹?”
“听说他每晚都梦见自己是前朝太子……”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再这么传下去,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祭祖结束,圣人又单独召见我。这次连宦官都屏退了,只留一个老太监在旁边伺候。圣人从案上拿起一卷画轴,扔到我面前。
“看看。”
我展开一看,手就开始抖。画上是个穿龙袍的男人,腕间螭龙纹清晰可见。那纹路的位置、形状,跟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前朝太子李承乾在宫变中失踪。”圣人声音不高不低,“他腕上就有这纹路。”
我扑通跪下去:“圣人明鉴!臣只是林家遗孤,绝不是什么前朝太子!”
圣人没叫我起来。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空口无凭。太庙地宫里有面照心镜,能照出人前世记忆。你敢去照吗?”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照心镜是前朝秘宝,传说能照出人前世今生。可这东西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在太庙地宫里?
“不敢?”圣人声音冷下来,“还是心里有鬼?”
我咬了咬牙:“臣愿往。但求圣人允我带一人同行。”
“谁?”
“翰林院编修王维。”
圣人看了我半天,点了头。
地宫阴冷,火把照不了多远,光晕被黑暗吞掉大半。王维走前面,我跟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撞来撞去,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到了。”他突然停下。
我抬头,看见一间圆形密室,正中央悬着面铜镜。镜面光滑得像水面,却照不出人影。
“这就是照心镜?”我凑近看了看。
“据记载,照心镜需以人血为引,才能显现前世记忆。”王维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可这镜子是假的。真的照心镜二十年前就被圣人毁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使了个眼色,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陈九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堵住了入口。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火把照得他半张脸通红。
“林远,你以为躲进地宫就安全了?”
我握紧双龙玉珏:“陈九,你疯了?这是太庙!”
“太庙?”他笑出声,“现在满城都在传你是前朝太子,谁还管太庙?”他盯着那面铜镜,“只要拿到照心镜,证明你是太子,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我打断他,“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脸色变了:“找死!”一挥手,黑衣人扑上来。
王维把我往身后一推:“快走!”
“不行!”我拽住他袖子,“一起走!”
话音没落,一个黑衣人的刀就到了跟前。我侧身躲开,反手把双龙玉珏砸向铜镜。
玉珏撞上镜面的瞬间,地宫开始震动。铜镜猛地亮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光里闪过无数画面——宫变、大火、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在逃命——最后定格在一个地窖里。七岁的我蜷在角落,父亲蹲在窖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盖子合上了。
我踉跄后退,撞上墙壁:“这不是真的……”
“看到了?”陈九大笑,“你就是前朝太子李承乾!”
“不可能!父亲说……”
“你父亲骗了你!”他打断我,“他为了保命,让你以为自己是林家遗孤!照心镜不会说谎!”
铜镜突然炸开。碎片飞溅中,王维扑向陈九,两个人撞在墙上。我冲过去拉王维,被一块碎片划破了手臂。
“快走!”王维爬起来拽我。
跑到地宫门口,撞见裴仲带着金吾卫赶来。他看见我们一身血,脸色都变了:“林大人,你们……”
“没事。”我喘着气,“圣人呢?”
裴仲压低声音:“圣人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大臣们都在太极殿。”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圣人这时候倒下,长安城非乱不可。流言、陈九、李林甫那些人……
“送我进宫。”我对裴仲说。
“可您的伤……”
“死不了。”
太极殿里吵成一锅粥。大臣们分成几拨,吵得脸红脖子粗。我们一进去,殿里突然安静了。
“林远。”丞相李林甫从人群中走出来,声音不阴不阳,“你还敢来?”
“为何不敢?”我盯着他,“我是圣人亲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理应在此。”
“掌院学士?”他冷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画轴摔在地上,“还是前朝太子?”
我捡起来展开。是我和前朝太子的画像对比图,两幅并排放着,腕间螭龙纹一模一样。
“这画是从哪来的?”我问。
“哪来的不重要。”他步步近,“重要的是,你还有何话说?”
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我,等着看我怎么死。
内殿突然传来咳嗽声。圣人被宦官扶着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扫了一眼殿里,目光落在李林甫身上。
“李丞相,朕还没死,你就急着定罪了?”
李林甫脸色变了,扑通跪下:“臣不敢!”
圣人没理他,朝我招手:“林远,过来。”
我走过去。他抓住我的手腕,掀开袖子。螭龙纹在烛光下清清楚楚。
“果然和画像一模一样。”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可你知道吗?前朝太子李承乾,是左腕有纹。”
我愣住。
“而你是右腕。”
殿里死寂。李林甫的脸刷地白了:“不……不可能……”
“李丞相。”圣人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散布流言、煽动朝臣,该当何罪?”
李林甫瘫在地上:“臣……臣是被陈九蒙蔽……”
“够了。”圣人转向我,“林远,从今起,你不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我闭上眼。来了。
“朕封你为起居郎,专司记录朕的言行,撰写《贞观实录》。”
我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
“怎么?不愿意?”
我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臣愿为圣人效犬马之劳!”
圣人点点头,又看向李林甫:“李林甫结党营私,贬为庶人,永不得入京。陈九谋反,明午时斩首。”
散朝后,圣人把我留下。他屏退左右,从案下摸出个木盒。
“打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块玉佩。和我怀里那块牡丹玉佩一模一样。
“这……”我手开始抖。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他抚摸着玉佩上的纹路,“二十年前,她抱着你逃出火场,把这玉佩塞给了家母。”
我抬头看他。
“家母,就是裴大家。”
我脑子一片空白。
“她是朕的母。”圣人笑了,“当年她为了保护你,编了个林家遗孤的故事。你父亲……”他顿了顿,“他确实交出了铜箱地图。但那是为了保你的命。”
“所以父亲不是叛徒……”
“当然不是。”他看着我,目光软下来,“他是英雄。为了保护你,甘愿背一辈子的骂名。”
我跪下去,眼泪砸在金砖上。
“这玉佩是双生玉。”圣人继续说,“你一块,朕一块。家母把你托付给裴大家时,就料到会有今天。”
“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候没到。”他扶我起来,“二十年来,朕一直在等你能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擦了把脸:“臣明白了。”
“从今天起,你不只是朕的起居郎。”他看着我,“你是朕的挚友。我们一起,为这天下写部真正的史书。”
走出太极殿时,天已经亮了。裴大家和王维在殿外等着。裴仲带着金吾卫在不远处巡逻,晨光把他们身上的铠甲照得发亮。
“都知道了?”裴大家问。
我点头,看着她真实的脸:“表姨。”
她眼眶红了,笑着擦了把眼睛:“好孩子,终于肯叫我了。”
王维拍了拍我的肩:“恭喜。”
我摇头:“我还是林远。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让我记住,我永远是林家儿子。”
裴大家点点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绵延。长安城的街道上,卖炊饼的老汉掀开了蒸笼,白气腾腾地冒上来。几个孩童追着跑过,笑声清脆。
我迎着晨光往翰林院走。新史书还等着我去写。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被篡改的记载,都需要我去一一修正。
父亲用命换来的,不是那张地图,不是传国玉玺。他换的,是我能活着走在这条街上,能安安稳稳地写这部书。
这,才是他真正想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