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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冬之前,苦丫说了一句话。

“爹,张家丫头上二年级了。”

赵老蔫正在补墙上的窟窿,手里的泥疙瘩啪一声糊上去,歪了。

“嗯。”

“她天天背着书包从咱门口过,书包上面印着花。”

“你看人家书包啥。”

“我没看书包。”苦丫蹲在墙底下,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我看她手里拿的本子,上面有字。”

“什么字?”

“我不认得。”苦丫把树枝一扔,站起来,“爹,我想上学。”

赵老蔫糊墙的手停了一下。

“好。”

“真的?”

“说好就好。”

“你不是哄我?”

“我啥时候哄过你。”

苦丫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笑出声,转身抱着黄狗跑了。

赵老蔫站在墙底下,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

晚上苦丫睡了,他翻开炕席,把底下的钱摸出来,凑到油灯跟前数。

三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一把钢镚儿。

数了两遍,四块六。

“差多少呢。”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把钱又压回去。

镇上的小学,一学期学费五块,书本费两块,杂费一块五,加起来八块五。

差四块钱。

扛水泥的活入冬就停了,地里的苞米卖了一茬,换回来的钱买了盐和灯油和过冬的棉花,剩下的全在炕席底下了。

他坐在炕沿上点了旱烟,抽到手指发烫才灭了。

第二天一早,苦丫在灶房里给他烙饼。

“爹,你今天去哪?”

“镇上,找活。”

“啥活?”

“到了再说。”

苦丫把饼从锅里铲出来,用旧报纸包了,塞进他兜里。

“爹,早点回来。”

“嗯。”

“路上别省着,饿了就吃。”

“知道了,你在家看好门。”

赵老蔫走到镇上,没去建材铺子,拐进了镇医院后面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门脸,挂着块白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采血站,红漆掉了一半。

门口坐了两个人,都是附近村里来的。

一个瘦高个子卷着袖子,胳膊弯上贴着棉球,另一个蹲在墙抽烟,脸色蜡黄。

赵老蔫走进去。

里面一张铁架床,一把塑料椅子,桌上搁着几个玻璃瓶和一盘橡皮管子。

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卖血?”

“嗯。”

“多大岁数?”

“五十九。”

女人放下笔,上下打量他。

“五十九?你这身板,吃饭正常不?”

“正常。”

“一天吃几顿?”

“两顿。”

“两顿。”女人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胳膊伸过来。”

赵老蔫卷起袖子,胳膊瘦,青筋绕着骨头爬。

女人拍了两下他的肘弯,摸了摸血管走向。

“抽两百毫升吧,多了你扛不住。”

“两百给多少?”

“十五。”

“抽四百行不行?”

“四百?”女人盯着他,“你这个年纪抽四百,出了这个门走不了二里地就得软。”

“给多少钱?”

“三十。”

“抽吧。”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抽吧。”

女人看了他一阵,没再劝,拿起针管。

“手攥紧。”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赵老蔫没吱声,血顺着管子流进玻璃瓶里,颜色暗红。

“家里几口人?”女人随口问。

“两口。”

“老婆孩子?”

“闺女。”

“多大?”

“七。”

“七岁该上学了。”

“嗯,该上了。”

女人填着表格,又问了一句。

“学费?”

赵老蔫没答。

女人也没再问。

管子里的血还在流,赵老蔫开始觉得头昏,太阳一跳一跳的,手搁在铁架床的栏杆上,指节攥得关节发白。

“你多久没吃肉了?”女人忽然问。

赵老蔫还是没回答。

女人从抽屉里摸出两块饼放在床沿上。

“吃了再走。”

“不用。”

“不是问你用不用,吃了再走。”

抽完血,赵老蔫坐了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

女人数了三张十块的放在桌上。

“拿好了。”

“嗯。”

“下回别来了。”她摘了手套,“你这身子再抽一回怕要出事。”

赵老蔫把钱揣进怀里,拿起那两块饼看了看,没吃,揣进了另一个口袋里。

“饼是给你吃的,不是让你带走的。”

“我闺女爱吃甜的。”

女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走出巷子,风灌进来,赵老蔫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

从镇上往回走,十二里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腿实在撑不住了,他在路边一棵老杨树底下坐了下来,把苦丫早上塞给他的饼掏出来撕了一口,凉了,硬了,嚼起来一股苞米面的糙味。

他又把那两块饼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坐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进了村,太阳已经落了,苦丫蹲在院门口,黄狗趴在旁边。

“爹!”她跑过来,脚步到跟前停住了,“你咋了?脸这么白。”

“走多了,累的。”

“你歇一会儿再进屋,我给你倒水去。”

“不用,我没事。”

“你胳膊咋了?”

赵老蔫低头一看,袖口渗了一点血,扎针的地方没按住。

“蹭的,活碰着了。”

“蹭的能蹭这么圆一个印子?”

“你管那么多啥,进屋。”

苦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赵老蔫进屋,把三十块钱压在炕席底下,跟原来的四块六放在一起。

够了。

他掏出那两块饼放在灶台上。

“爹,这哪来的?”

“人家给的,你吃吧。”

苦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另一块递过来。

“你也吃。”

“我不饿。”

“你吃。”苦丫把饼往他嘴边怼,“你脸都白了还说不饿,骗谁呢。”

赵老蔫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有股味。

苦丫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

“爹,今天挣了多少?”

“够你上学的了。”

苦丫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就为这个去的?”

“不然为啥。”

“我不上了。”

“说什么胡话。”

“我不上了,你别去那种活了。”

“什么活?我扛水泥的,跟平时一样。”

苦丫没接话,拿火钳把灶膛里的炭拨了拨。

“爹,喝水。”她端了碗热水递过来。

赵老蔫接了,喝了一口,手还有点抖。

他没跟苦丫说,回来的路上在杨树底下坐着的时候,眼前黑了两回,不是困,是血不够了。

第二天,苦丫在灶台底下扫灰的时候,扫出了一个棉球。

棉球上有血。

她蹲在地上,捏着那个棉球,看了很久。

陈寡妇家的二小子去年跟着他爹去镇上卖过血,回来跟村里孩子吹,说一次挣了二十,胳膊上贴了三天棉球。

苦丫把棉球扔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一团黑灰。

她站起来,去院子里把水缸灌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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