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苦丫说了一句话。
“爹,张家丫头上二年级了。”
赵老蔫正在补墙上的窟窿,手里的泥疙瘩啪一声糊上去,歪了。
“嗯。”
“她天天背着书包从咱门口过,书包上面印着花。”
“你看人家书包啥。”
“我没看书包。”苦丫蹲在墙底下,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我看她手里拿的本子,上面有字。”
“什么字?”
“我不认得。”苦丫把树枝一扔,站起来,“爹,我想上学。”
赵老蔫糊墙的手停了一下。
“好。”
“真的?”
“说好就好。”
“你不是哄我?”
“我啥时候哄过你。”
苦丫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笑出声,转身抱着黄狗跑了。
赵老蔫站在墙底下,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
晚上苦丫睡了,他翻开炕席,把底下的钱摸出来,凑到油灯跟前数。
三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一把钢镚儿。
数了两遍,四块六。
“差多少呢。”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把钱又压回去。
镇上的小学,一学期学费五块,书本费两块,杂费一块五,加起来八块五。
差四块钱。
扛水泥的活入冬就停了,地里的苞米卖了一茬,换回来的钱买了盐和灯油和过冬的棉花,剩下的全在炕席底下了。
他坐在炕沿上点了旱烟,抽到手指发烫才灭了。
第二天一早,苦丫在灶房里给他烙饼。
“爹,你今天去哪?”
“镇上,找活。”
“啥活?”
“到了再说。”
苦丫把饼从锅里铲出来,用旧报纸包了,塞进他兜里。
“爹,早点回来。”
“嗯。”
“路上别省着,饿了就吃。”
“知道了,你在家看好门。”
赵老蔫走到镇上,没去建材铺子,拐进了镇医院后面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门脸,挂着块白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采血站,红漆掉了一半。
门口坐了两个人,都是附近村里来的。
一个瘦高个子卷着袖子,胳膊弯上贴着棉球,另一个蹲在墙抽烟,脸色蜡黄。
赵老蔫走进去。
里面一张铁架床,一把塑料椅子,桌上搁着几个玻璃瓶和一盘橡皮管子。
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卖血?”
“嗯。”
“多大岁数?”
“五十九。”
女人放下笔,上下打量他。
“五十九?你这身板,吃饭正常不?”
“正常。”
“一天吃几顿?”
“两顿。”
“两顿。”女人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胳膊伸过来。”
赵老蔫卷起袖子,胳膊瘦,青筋绕着骨头爬。
女人拍了两下他的肘弯,摸了摸血管走向。
“抽两百毫升吧,多了你扛不住。”
“两百给多少?”
“十五。”
“抽四百行不行?”
“四百?”女人盯着他,“你这个年纪抽四百,出了这个门走不了二里地就得软。”
“给多少钱?”
“三十。”
“抽吧。”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抽吧。”
女人看了他一阵,没再劝,拿起针管。
“手攥紧。”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赵老蔫没吱声,血顺着管子流进玻璃瓶里,颜色暗红。
“家里几口人?”女人随口问。
“两口。”
“老婆孩子?”
“闺女。”
“多大?”
“七。”
“七岁该上学了。”
“嗯,该上了。”
女人填着表格,又问了一句。
“学费?”
赵老蔫没答。
女人也没再问。
管子里的血还在流,赵老蔫开始觉得头昏,太阳一跳一跳的,手搁在铁架床的栏杆上,指节攥得关节发白。
“你多久没吃肉了?”女人忽然问。
赵老蔫还是没回答。
女人从抽屉里摸出两块饼放在床沿上。
“吃了再走。”
“不用。”
“不是问你用不用,吃了再走。”
抽完血,赵老蔫坐了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
女人数了三张十块的放在桌上。
“拿好了。”
“嗯。”
“下回别来了。”她摘了手套,“你这身子再抽一回怕要出事。”
赵老蔫把钱揣进怀里,拿起那两块饼看了看,没吃,揣进了另一个口袋里。
“饼是给你吃的,不是让你带走的。”
“我闺女爱吃甜的。”
女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走出巷子,风灌进来,赵老蔫靠在墙上缓了好一阵。
从镇上往回走,十二里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腿实在撑不住了,他在路边一棵老杨树底下坐了下来,把苦丫早上塞给他的饼掏出来撕了一口,凉了,硬了,嚼起来一股苞米面的糙味。
他又把那两块饼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坐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进了村,太阳已经落了,苦丫蹲在院门口,黄狗趴在旁边。
“爹!”她跑过来,脚步到跟前停住了,“你咋了?脸这么白。”
“走多了,累的。”
“你歇一会儿再进屋,我给你倒水去。”
“不用,我没事。”
“你胳膊咋了?”
赵老蔫低头一看,袖口渗了一点血,扎针的地方没按住。
“蹭的,活碰着了。”
“蹭的能蹭这么圆一个印子?”
“你管那么多啥,进屋。”
苦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赵老蔫进屋,把三十块钱压在炕席底下,跟原来的四块六放在一起。
够了。
他掏出那两块饼放在灶台上。
“爹,这哪来的?”
“人家给的,你吃吧。”
苦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另一块递过来。
“你也吃。”
“我不饿。”
“你吃。”苦丫把饼往他嘴边怼,“你脸都白了还说不饿,骗谁呢。”
赵老蔫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有股味。
苦丫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
“爹,今天挣了多少?”
“够你上学的了。”
苦丫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就为这个去的?”
“不然为啥。”
“我不上了。”
“说什么胡话。”
“我不上了,你别去那种活了。”
“什么活?我扛水泥的,跟平时一样。”
苦丫没接话,拿火钳把灶膛里的炭拨了拨。
“爹,喝水。”她端了碗热水递过来。
赵老蔫接了,喝了一口,手还有点抖。
他没跟苦丫说,回来的路上在杨树底下坐着的时候,眼前黑了两回,不是困,是血不够了。
第二天,苦丫在灶台底下扫灰的时候,扫出了一个棉球。
棉球上有血。
她蹲在地上,捏着那个棉球,看了很久。
陈寡妇家的二小子去年跟着他爹去镇上卖过血,回来跟村里孩子吹,说一次挣了二十,胳膊上贴了三天棉球。
苦丫把棉球扔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一团黑灰。
她站起来,去院子里把水缸灌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