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强烈推荐一本年代小说——《生于泥沼,刀尖向阳》!本书由“芦苇风扬”创作,以苦丫李浩的视角展开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说已更新总字数119222字,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生于泥沼,刀尖向阳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苦丫在镇小学读了五年。
五年里,成绩没掉出过第一名。
语文数学,每学期期末考试,最低分九十七。
这个数字在赵家沟和李家坡传了个遍,后来连隔壁三个村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没,镇小学那个赵家沟的丫头,又考第一了。”
“哪个丫头?”
“就那个没爹没妈的,瘸子赵老蔫养大的。”
“她啊,脑袋瓜子是好使,可惜了,投错了胎。”
苏文英每隔两周给她送一本书,五年里苦丫读了一百四十多本,从《十万个为什么》到《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三国演义》的缩减版,再到苏文英从省城同学那里淘来的旧教辅。
赵老蔫的腰越来越弯了,原来是一条腿瘸,现在是整个人佝偻着,但他每天还是早起生火,给苦丫蒸窝头,偶尔掺两块红薯。
苦丫十二岁了,个子蹿了起来,细瘦但结实,长期劈柴担水,小臂上都是绷得紧紧的筋,五官长开了一些,模样不算多齐整,但眼睛比谁都亮。
六月底,小学毕业考试结束,苦丫的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四十一分。
七月初,消息传下来了。
今年镇上分到赵家沟大队的初中保送名额,一个。
只有一个。
村里够年龄毕业的孩子一共四个,苦丫,张小凤,周家的周大壮,还有一个,刘成才。
刘成才是村长刘柱子的儿子,成绩在四个人里排第三,语文刚及格,数学七十二。
名额的事是孙秀芬先告诉苦丫的。
“苦丫,你坐。”
孙秀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头绞着一条手绢,半天没开口。
“校长,你有话就说吧。”
“你成绩最好,按道理这名额就是你的,但是……”
“但是村长想给刘成才。”
孙秀芬的手指停了。
“你知道了?”
“猜的。”苦丫坐在对面的板凳上,两只脚已经能踩到地面了,“上周刘成才跟张小凤说,他爹说了,名额是他的,张小凤回来跟我说了。”
“刘成才那嘴,什么话都往外漏。”
“他漏不漏的,早晚也能猜到。”
孙秀芬叹了口气,手绢在桌面上拧了两圈。
“我跟刘柱子提过,跟他说你的成绩摆在那儿,全校第一,这名额给谁都说不过去。”
“他怎么说?”
“他说名额的事大队定,不归学校管。”
苦丫没说话。
“后来我又去找了镇教育局,人家说保送名额分配到大队,由大队推荐,教育局审批,审批主要看大队的推荐意见。”
“就是说,推荐权在刘柱子手里。”
“教育局那头多半就是走个过场,盖个章。”
苦丫点了点头。
“苏老师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说。”
“先别说。”
孙秀芬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来。”
苦丫站起来。
“苦丫。”
“嗯?”
“你别跟刘柱子硬碰,那人……你一个孩子碰不过他。”
“我知道。”
苦丫出了学校门,没有往赵家沟那条路走,她拐进了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旁边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通知,她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是今年的初中招生办法,盖着镇教育局的章。
通知上写得清楚,保送名额推荐,以思想品德和学业成绩为主要依据。
成绩,她是第一。
但思想品德四个字,弹性大得能装下一头牛。
她在布告栏前面站了很久,右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路过的人看见一个十二岁的丫头杵在那儿不动,都觉得奇怪。
傍晚回到家,赵老蔫正在灶台前揉面,窝头要提前揉好第二天早上蒸,他的手指变形得厉害,关节肿大,揉面的动作又慢又吃力。
苦丫接过来揉。
“爹。”
“嗯。”
“初中的保送名额下来了。”
“几个?”
“一个。”
赵老蔫擦了擦手,“那你考那么好,不就是你的?”
“爹,名额不是学校定的,是大队推荐。”
赵老蔫的手顿了一下。
“刘柱子?”
“嗯,他想给刘成才。”
“刘成才?他那成绩也配?”
“配不配的,人家爹是村长。”
赵老蔫沉默了半晌,他在灶台边坐下来,腰弓得厉害。
“那你……你想上吗?”
苦丫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攥成一个窝头的形状,手指头把中间按出一个坑,动作利落,比赵老蔫快三倍。
“想。”
赵老蔫点了点头。
“那你就上。”
“爹,刘柱子是村长,大队的事他说了算,我拿什么跟他争?”
“你的成绩搁那儿,全镇第一,谁敢说你不行?”
“说我不行的人多了,他们不看成绩,看的是你爹是谁。”
赵老蔫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但我不会认。”
“苦丫。”
“嗯?”
“你打小就倔,我拦不住你,但你别去跟刘柱子吵,那人心眼小,记仇。”
“爹,我不跟他吵,吵没用。”
苦丫把窝头码进笼屉,盖上盖子。
赵老蔫看着她忙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没有告诉赵老蔫,全镇第一这四个字在有些人手里不如一张条子好使,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早上,她蹲在院子里洗脸的时候,李浩翻墙进来了。
他个子也蹿了,翻赵家院墙已经不费劲了。
“苦丫,名额的事我听说了。”
苦丫拿毛巾擦了一把脸,“谁告诉你的?”
“张小凤,昨天在路上碰见她,她说刘成才到处吹,说名额定了。”
“定了?他倒是挺会给自己贴金。”
“你打算怎么办?”
苦丫把毛巾搭在绳子上。
“你先跟我进来。”
她走回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
“这什么?”李浩凑过来看。
“《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苏老师给我的。”
“义务教育法?”
苦丫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指给他看,“你读读第九条。”
李浩接过去念了两句,抬起头,“这上面说地方政府要保障适龄儿童接受义务教育。”
“再看第十一条。”
李浩又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苦丫,你是说……”
“法律写得明明白白的,保送名额推荐要看学业成绩,我考了全镇第一,他刘柱子凭什么把名额给他儿子?”
“可他是村长啊,你拿这个去找谁?”
“找教育局。”
“教育局的人能管?孙校长不是去过了吗?”
“孙校长去是说情,我去是讲理,不一样。”
李浩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跑到教育局去讲理,人家能听你的?”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我有法呢。”
苦丫晃了晃手里的书。
“赵苦丫,你可真行。”
苦丫没笑,她把书合上,两只眼睛望着院门外的天,天很高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行不行的,打完了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两天,我先把通知上的条条框框都吃透了,去了才有话说。”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添乱。”
“怎么就添乱了?”
“刘柱子要是知道李家坡的人掺和进来,更有话说了,说我串联,说我闹事。”
李浩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那我能帮你点啥?”
“帮我盯着刘成才,看他还到处说什么没有。”
“就这?”
“就这。”
李浩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搓着膝盖,半天憋出一句话,“苦丫,你要是……我是说万一,万一真争不过……”
“没有万一。”
苦丫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我考了全镇第一,四十一分的差距,他刘成才连我一半的分都够不上,这个名额就该是我的,谁来都是这个理。”
李浩看着她,慢慢站起来。
“行,那我等你的信儿。”
“回去吧,别走大路,翻墙出去。”
“为啥?”
“你一大早从我家出来,村里人看见了又要嚼舌头。”
李浩嘿嘿笑了一声,转身翻过院墙,脚踩在墙头上的时候回了一句,“苦丫,你肯定行。”
墙那边传来落地的声响,脚步越跑越远。
苦丫站在院子里,低头翻开那本泛黄的油印小册子,一页一页重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