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丫上学那天,赵老蔫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藏蓝色褂子。
褂子是陈寡妇给的,她家二小子穿小了的,袖口磨了毛边,右肩上有块补丁,但洗净了,没有破洞。
赵老蔫把褂子在炕上铺平,拿手掌搓了搓皱褶,搓不平。
“爹,差不多得了。”
苦丫站在门口,头发用红绳扎了个马尾,露出脖子上那道已经淡了的浅印。她把褂子往身上一套,大了两号,袖子遮过手指。
“大了。”
“挽起来就行。”苦丫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走了。”
“书包呢?”
“没有书包。”
赵老蔫愣了一下。他忘了。学费凑上了,书包忘了。
苦丫从灶房拎了个装过化肥的编织袋,抖掉里面的渣子,往肩上一挎。
“这就是书包。”
赵老蔫张了张嘴。
“爹,我走了,你今天别去镇上。”
“我没说要去。”
“你胳膊上的针眼还没好,我看见了。”
赵老蔫没接话。
苦丫出了院门,走到村道上。十一月的风硬,吹得编织袋在她腰后面哗啦啦响。
从赵老蔫家到镇上小学,六里路。
苦丫走了一个半小时。
—
镇小学三间瓦房,场是一块平好的黄土地,旗杆上的红旗褪成了粉色。
苦丫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十几个孩子了。
她站在校门口,没急着进去。
有人看她。
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一群眼睛都转过来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顺序很统一:先看脚——光的,没穿鞋。再看衣服——大了两号的旧褂子。最后看肩上的东西——化肥编织袋。
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捂着嘴、歪着头、拿眼角瞄的那种笑。
苦丫没理,走进去,找到一年级的教室,坐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教室里的桌子是长条木板搭在土墩上的,凳子高矮不齐,她坐的那张缺了一条腿,用半截砖头垫着。
前面的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回头,跟同桌嘀咕了几句。
“那就是赵老蔫捡的那个。”
“捡的?”
“她妈把她扔雪地里了,赵老蔫从雪里刨出来的。”
“怪不得没穿鞋。”
“她连书包都没有,拎了个化肥袋子。”
嘀咕声不大,但教室就这么点地方。苦丫听得见每一个字。
她没吭声,把编织袋放在桌上,手掌压着。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嗓门大,一上来就让全班自我介绍。
轮到苦丫的时候,她站起来。
“赵苦丫。”
“大声点。”
“赵苦丫。”声音没变大。
“几岁了?”
“七岁。”
“之前念过书没有?”
“没有。”
“认字不?”
“不认。”
孙老师点了点头,没多说,让她坐下了。
第二节课是算术。苦丫没有铅笔,也没有本子。赵老蔫给了学费,但文具的钱没留出来。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一个也不认得,用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比划。
下课铃响了。
苦丫去上茅房。
镇小学的茅房在场西北角,男女各一间,木板隔的,底下是粪坑,苍蝇寒天里都不消停。
她出来的时候,路被堵了。
张铁柱,一年级最大的孩子,九岁了还没上二年级,留了一级。他爹是村会计张德发,在学校门口开了个小卖部。铁柱比苦丫高一个半头,胖,脸上的肉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身后跟了两个小的,一个叫狗蛋,一个叫二麻子。
“赵苦丫。”张铁柱把一冰棍棒叼在嘴里,双手抱,“你那书包哪买的?我也想买一个。”
两个跟班嘿嘿笑。
苦丫没说话,侧身想绕过去。
张铁柱往边上一挪,堵住了。
“跟你说话呢,聋了?”
苦丫抬头看他。
“让开。”
张铁柱伸手一把拽住苦丫肩上的编织袋,拿过来翻了翻。袋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哈,连支笔都没有,你来上什么学?”
“给我。”
“你来拿啊。”
张铁柱把编织袋举高,苦丫够不着。他转手扔给狗蛋,狗蛋接了又扔给二麻子,三个人传来传去。
苦丫站在中间,没追,也没闹。
她在看。
看张铁柱的书包。军绿色的帆布包,搭扣是铜的,鼓鼓囊囊塞着书本和文具盒。他把书包挂在茅房外面的木桩上,腾出手来跟狗蛋他们丢编织袋。
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赵苦丫,你那个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你爹是不是捡破烂的?编织袋都拿来当书包。”
苦丫动了。
不是朝张铁柱动的。
她转身,走到木桩跟前,把张铁柱的军绿色书包摘了下来。
张铁柱笑声断了。
“你嘛?你放下!”
苦丫拎着书包走向茅房。
张铁柱反应过来,扔了编织袋就追。
晚了。
苦丫站在粪坑边上,手一松。
军绿色帆布书包落进粪坑里,铜搭扣在浑浊的黄汤表面闪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冒了两个泡。
场上安静了。
所有路过的孩子都停了脚。
张铁柱冲过来,站在粪坑边上,看着自己的书包在粪水里漂了两下,慢慢没了顶。
“你!你疯了!”
苦丫蹲下来,捡起自己被扔在地上的编织袋,拍了拍上面的土。
她看着张铁柱,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刮西风。
“你碰我东西,我碰你东西。公平吧?”
张铁柱的脸涨红了。他爹花八块钱在县城给他买的书包,里面还有新文具盒,两支铅笔,一块橡皮。
全泡粪坑里了。
“我打死你!”
张铁柱挥拳冲过来。
苦丫没躲。她侧身一闪,顺手抄起茅房门后靠着的一捅粪坑的木棍,横在身前。
棍子头上还沾着东西。颜色和味道都不太好。
张铁柱急刹住。
“你再过来一步,这棍子糊你脸上。”苦丫的声音不大,“上面是啥你自己闻。”
张铁柱退了一步。不是怕她,是怕那棍子上的东西。
二麻子和狗蛋早跑了。
苦丫把棍子放回原处,拎着编织袋从张铁柱身边走过。经过他面前时停了一下。
“你爹是会计,了不起。”
“我爹是捡破烂的,也了不起。”
“但你书包在粪坑里,我书包在我手上。”
“你说谁了不起?”
她走了。
张铁柱站在茅房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场上几个高年级的已经笑出了声。
下午,张铁柱他爹张德发找到了学校。
孙老师把苦丫叫到办公室。
“书包怎么回事?”
“他先抢我的袋子。”
“他抢你袋子你就扔人家书包?”
“嗯。”
“嗯什么嗯,人家书包八块钱呢,你赔得起吗?”
苦丫没说话。
张德发站在旁边,叉着腰:“孙老师,这事你得管管,这孩子野得没边了,那书包里面还有文具盒,加起来十多块。”
孙老师看了苦丫一眼,又看了张德发一眼。
“张会计,你家铁柱抢人家东西在先……”
“小孩子闹着玩,能跟扔粪坑里比吗?”
孙老师叹了口气:“把你家长叫来吧。”
苦丫站在办公室门口,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冻红了。
六里路,来回十二里。赵老蔫的胳膊上针眼还没好。
“孙老师。”
“嗯?”
“我爹身体不好,来不了。”
“来不了也得来,出了这么大事。”
“钱我赔。”
孙老师和张德发都愣了。
“你拿什么赔?”
苦丫把编织袋翻过来抖了抖。空的。
“我赔不起钱,但我能活。”她看着张德发,“你家小卖部要不要人扫地?我扫到还清为止。”
张德发嘴张了一下,被一个七岁孩子堵得差点没接上话。
办公室外面,有个人靠在学校围墙上,嘴里叼着烟。
他不是学校的人,也不是这村的。
他看着苦丫从办公室走出来,眯了眯眼,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本子的封皮上,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苦丫。
背面写着一行字——
“承安,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