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是十一月的第二个礼拜。
一年级甲班二十七个人坐在原位,桌椅拉开半尺距离,教导处的王主任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脑袋。
“卷子发下去,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看右看,看见谁歪脖子,直接零分。”
卷子一张张往后传,苦丫接过来扫了一遍。
语文,正面两页,背面一页,生字,组词,看图写话。
她把卷子翻了个个儿,又翻回来。
前排张小凤咬着笔杆,回头瞄了她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李宝趴在桌上,脑袋往左边歪了歪。
“李宝!”王主任咳了一声。
李宝的脑袋弹回去了。
苦丫提起铅笔开始写,铅笔是赵老蔫从镇上捡回来的,只剩三寸长,后面缠了半截筷子用线绑着,勉强能握住。
字写出来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赵老蔫没上过学,教不了她认字。
但苦丫从五岁起就蹲在村口代销点门口,盯着墙上贴的报纸看,一开始看不懂,就记形状,回家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
等赵老蔫进镇的时候,她就指着路边店铺的招牌问。
“爹,那个念啥?”
“哪个?”
“那个,最上面那个。”
“我也不认得,你问问人家。”
苦丫就跑到店门口,仰着脑袋问人家伙计。
“那个字念啥?”
“哪个?”
“第二个。”
“粮,粮食的粮。”
“粮。”苦丫嘴里重复一遍,回家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完了自己念一遍,第二天再画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到上学之前,她已经认了四百多个字。
语文卷子用了二十分钟。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苦丫翻了一下,放回桌上。
加减法,最大的数不超过一百。
赵老蔫每回卖苞米回来,苦丫蹲在门槛上帮他数钱。
“爹,一斤苞米多少钱?”
“四分二。”
“一百二十斤呢?”
“你算算。”
“五块零四分。”
“对不?”
“你自己数数。”
赵老蔫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抬头看她。
“你咋算的?”
“心里算的。”
她五岁就会算了。
数学卷子用了十五分钟做完,最后一道应用题多花了两分钟,不是不会算,是搬运两个字她没学过,看了三遍才猜出意思。
交卷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苦丫站起来,把卷子递到讲台上。
王主任接过来翻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做完了?”
“嗯。”
“检查了吗?”
“检查了。”
“都检查了?语文也检查了?”
“嗯。”
王主任又低头看了两眼卷子,没再说话,把卷子扣在讲台上。
苦丫坐回座位,两手抄在袖子里,闭上眼睛。
成绩出来是第二天下午。
孙秀芬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沓成绩单,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这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底下安静了。
“语文第一名,赵苦丫,九十八分。”
教室里有一两秒的空白。
“数学第一名,赵苦丫,一百分。”
空白变成了嗡嗡声,二十六个脑袋往最后一排转。
苦丫坐在墙角,脸上没什么变化。
“安静。”孙秀芬拍了一下桌子,“都转回去。”
脑袋转回去了,嗡嗡声没停。
“这个成绩不光是咱们班第一。”孙秀芬顿了一下,“是全镇一年级第一。”
嗡嗡声更大了。
李宝的脖子僵在那里,转了一半又转回去了。
“老师,李宝多少分?”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李宝,语文三十一,数学三十一,加一块儿六十二。”
“哈!”
“笑什么笑,你自己考多少心里没数?”
孙秀芬把奖状递到苦丫跟前。
苦丫站起来接了,奖状是黄纸的,印着红框,上面用毛笔写了她的名字。
“赵苦丫同学,期中考试成绩优异,特此表彰。”
苦丫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布包里。
“高兴不?”孙秀芬问。
“还行。”
“还行?全镇第一就还行?”
“嗯。”
孙秀芬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行吧,坐下吧。”
放学的时候,苦丫走到校门口,张小凤的妈正在门口等孩子,看见苦丫出来,扯了一下旁边家长的袖子。
“你看,就是那个。”
“哪个?”
“赵老蔫捡回来的那个丫头,考了全镇第一。”
“听说了,啧。”
“不能吧?赵老蔫大字不识一个,她跟谁学的?”
“谁知道呢,兴许天生就聪明。”
“聪明顶啥用,连双鞋都没有。”
苦丫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看,没停。
回到村里,陈寡妇在井边洗衣裳,看见苦丫,喊了一嗓子。
“丫头,听说你考了第一?”
“嗯。”
“真的假的?全镇第一?”
“嗯。”
“了不得了,你爹知道不?”
“还没说。”
“快回去告诉他,他准高兴坏了。”
苦丫回到院子里,赵老蔫在劈柴,入冬了,得备够一个月的柴火。
苦丫没说话,把布包里的奖状掏出来,展开,拿了两颗钉子钉在堂屋的土墙上。
赵老蔫进屋的时候看见了。
他走到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认得三个。
代销点的墙上贴过,产量第一名。
“第一名?”
“嗯。”
“你考的?”
“不是我考的是谁考的。”
“语文还是算术?”
“都是。”
赵老蔫伸手摸了摸那张奖状,指腹上的茧子刮得纸沙沙响。
“全班第一?”
“全镇第一。”
赵老蔫的手停在奖状上面,没收回来。
“全镇?”
“嗯。”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屋。
苦丫听见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倍,一斧头下去,咔地一声,脆利落。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老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二两猪头肉。
“哪来的?”
“陈寡妇硬塞的,说给你庆贺。”
“你花钱买的吧?”
“她硬塞的,我推了三回没推掉。”
“真的?”
“你爹啥时候骗过你。”
苦丫夹了一块放赵老蔫碗里。
赵老蔫夹回去。
苦丫又夹回来。
赵老蔫拿筷子按住她的手。
“吃你的。”
“你也吃。”
“我牙不好。”
“猪头肉是软的。”
“软的我也不爱吃。”
“你昨天啃苞米饼子都没嫌硬,猪头肉倒不爱吃了?”
赵老蔫顿了一下,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软的。”他说。
“那就多吃。”
“你先吃你的。”
苦丫低头扒饭,嘴角动了一下。
墙上那张奖状被灶火映得发红,黄纸上面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是这面土墙上,头一回挂了个像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