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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期中考试是十一月的第二个礼拜。

一年级甲班二十七个人坐在原位,桌椅拉开半尺距离,教导处的王主任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脑袋。

“卷子发下去,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看右看,看见谁歪脖子,直接零分。”

卷子一张张往后传,苦丫接过来扫了一遍。

语文,正面两页,背面一页,生字,组词,看图写话。

她把卷子翻了个个儿,又翻回来。

前排张小凤咬着笔杆,回头瞄了她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李宝趴在桌上,脑袋往左边歪了歪。

“李宝!”王主任咳了一声。

李宝的脑袋弹回去了。

苦丫提起铅笔开始写,铅笔是赵老蔫从镇上捡回来的,只剩三寸长,后面缠了半截筷子用线绑着,勉强能握住。

字写出来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赵老蔫没上过学,教不了她认字。

但苦丫从五岁起就蹲在村口代销点门口,盯着墙上贴的报纸看,一开始看不懂,就记形状,回家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来。

等赵老蔫进镇的时候,她就指着路边店铺的招牌问。

“爹,那个念啥?”

“哪个?”

“那个,最上面那个。”

“我也不认得,你问问人家。”

苦丫就跑到店门口,仰着脑袋问人家伙计。

“那个字念啥?”

“哪个?”

“第二个。”

“粮,粮食的粮。”

“粮。”苦丫嘴里重复一遍,回家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完了自己念一遍,第二天再画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到上学之前,她已经认了四百多个字。

语文卷子用了二十分钟。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苦丫翻了一下,放回桌上。

加减法,最大的数不超过一百。

赵老蔫每回卖苞米回来,苦丫蹲在门槛上帮他数钱。

“爹,一斤苞米多少钱?”

“四分二。”

“一百二十斤呢?”

“你算算。”

“五块零四分。”

“对不?”

“你自己数数。”

赵老蔫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抬头看她。

“你咋算的?”

“心里算的。”

她五岁就会算了。

数学卷子用了十五分钟做完,最后一道应用题多花了两分钟,不是不会算,是搬运两个字她没学过,看了三遍才猜出意思。

交卷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苦丫站起来,把卷子递到讲台上。

王主任接过来翻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做完了?”

“嗯。”

“检查了吗?”

“检查了。”

“都检查了?语文也检查了?”

“嗯。”

王主任又低头看了两眼卷子,没再说话,把卷子扣在讲台上。

苦丫坐回座位,两手抄在袖子里,闭上眼睛。

成绩出来是第二天下午。

孙秀芬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沓成绩单,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这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底下安静了。

“语文第一名,赵苦丫,九十八分。”

教室里有一两秒的空白。

“数学第一名,赵苦丫,一百分。”

空白变成了嗡嗡声,二十六个脑袋往最后一排转。

苦丫坐在墙角,脸上没什么变化。

“安静。”孙秀芬拍了一下桌子,“都转回去。”

脑袋转回去了,嗡嗡声没停。

“这个成绩不光是咱们班第一。”孙秀芬顿了一下,“是全镇一年级第一。”

嗡嗡声更大了。

李宝的脖子僵在那里,转了一半又转回去了。

“老师,李宝多少分?”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李宝,语文三十一,数学三十一,加一块儿六十二。”

“哈!”

“笑什么笑,你自己考多少心里没数?”

孙秀芬把奖状递到苦丫跟前。

苦丫站起来接了,奖状是黄纸的,印着红框,上面用毛笔写了她的名字。

“赵苦丫同学,期中考试成绩优异,特此表彰。”

苦丫把奖状卷起来,塞进布包里。

“高兴不?”孙秀芬问。

“还行。”

“还行?全镇第一就还行?”

“嗯。”

孙秀芬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行吧,坐下吧。”

放学的时候,苦丫走到校门口,张小凤的妈正在门口等孩子,看见苦丫出来,扯了一下旁边家长的袖子。

“你看,就是那个。”

“哪个?”

“赵老蔫捡回来的那个丫头,考了全镇第一。”

“听说了,啧。”

“不能吧?赵老蔫大字不识一个,她跟谁学的?”

“谁知道呢,兴许天生就聪明。”

“聪明顶啥用,连双鞋都没有。”

苦丫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看,没停。

回到村里,陈寡妇在井边洗衣裳,看见苦丫,喊了一嗓子。

“丫头,听说你考了第一?”

“嗯。”

“真的假的?全镇第一?”

“嗯。”

“了不得了,你爹知道不?”

“还没说。”

“快回去告诉他,他准高兴坏了。”

苦丫回到院子里,赵老蔫在劈柴,入冬了,得备够一个月的柴火。

苦丫没说话,把布包里的奖状掏出来,展开,拿了两颗钉子钉在堂屋的土墙上。

赵老蔫进屋的时候看见了。

他走到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认得三个。

代销点的墙上贴过,产量第一名。

“第一名?”

“嗯。”

“你考的?”

“不是我考的是谁考的。”

“语文还是算术?”

“都是。”

赵老蔫伸手摸了摸那张奖状,指腹上的茧子刮得纸沙沙响。

“全班第一?”

“全镇第一。”

赵老蔫的手停在奖状上面,没收回来。

“全镇?”

“嗯。”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屋。

苦丫听见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倍,一斧头下去,咔地一声,脆利落。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老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二两猪头肉。

“哪来的?”

“陈寡妇硬塞的,说给你庆贺。”

“你花钱买的吧?”

“她硬塞的,我推了三回没推掉。”

“真的?”

“你爹啥时候骗过你。”

苦丫夹了一块放赵老蔫碗里。

赵老蔫夹回去。

苦丫又夹回来。

赵老蔫拿筷子按住她的手。

“吃你的。”

“你也吃。”

“我牙不好。”

“猪头肉是软的。”

“软的我也不爱吃。”

“你昨天啃苞米饼子都没嫌硬,猪头肉倒不爱吃了?”

赵老蔫顿了一下,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软的。”他说。

“那就多吃。”

“你先吃你的。”

苦丫低头扒饭,嘴角动了一下。

墙上那张奖状被灶火映得发红,黄纸上面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是这面土墙上,头一回挂了个像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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