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丫是半夜走的。
月亮挂在西边,快落了,她穿了双赵老蔫去年纳的布鞋,鞋底厚,走土路不硌脚。
书包里装了三样东西,五年的成绩单,苏文英给的那本《义务教育法》,还有一个冷窝头。
赵老蔫没醒,他最近睡得沉,白天咳嗽,夜里反而安静。
苦丫出门前看了他一眼,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浅。
她把门轻轻带上,没让门轴响。
从赵家沟到镇上,十里,从镇上到教育局,还有十里。
加起来二十里路,苦丫算过,走快点三个小时,天亮前能到。
她没走大路,大路绕,多出四里。她走的是翻山的小道,白天放牛的人踩出来的,月光底下路面泛着灰白色,勉强看得清。
走到半道上,脚底板开始发热,她没停。
昨天李浩又翻墙过来了,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揪着鞋带,半天才开口。
“你真要去?”
“嗯。”
“我陪你,二十里路呢,天不亮就得走。”
“不用,你去了反而麻烦。”
“怎么就麻烦了?我又不闹事。”
“两个小孩一起去,人家当你闹着玩,一个人去,人家才觉得是正经事。”
“那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
“怕什么,这条道我放牛走了多少回了。”
李浩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两毛钱硬币,塞到苦丫手里。
“路上渴了买碗水。”
苦丫捏着那两毛钱看了看,“你哪来的钱?”
“攒的,过年压岁钱剩的。”
“你自己不留着?”
“我留着啥,又没地方花。”
苦丫没再推,收了。
“你回去吧,明天该知道的就知道了。”
“苦丫。”李浩翻上墙头,回过身,“你到了教育局,别怕,该说的就说,你有理。”
“我知道。”
“那我等你信儿。”
现在那两毛钱在她裤兜里,走一步响一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到了镇教育局门口。
一栋两层的砖楼,铁栅栏门锁着,传达室的灯没亮,看门老头还没起。
苦丫没敲门。
她在门口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窝头,掰了一半啃,凉的,硬邦邦,得使劲嚼。
她一边嚼一边想,孙秀芬说过,教育局的马局长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单位,骑一辆二八大杠,从东边那条街过来。
现在六点出头,她还有一个多小时。
苦丫吃完窝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从书包里抽出成绩单,一张一张理好。
五年十个学期,十张成绩单,每一张的总分栏里都写着全班第一。
最后一张,毕业考试的,总分比第二名高四十一分。
她又翻开《义务教育法》,翻到第九条,那一页被她折了角,边上用铅笔画了线。
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合理设置小学和初级中等学校,使儿童和少年就近入学。
第十一条,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必须使适龄的子女或者被监护人按时入学,接受规定年限的义务教育。
她又翻出夹在书页里的那张纸条,是从布告栏上抄下来的,保送名额推荐以思想品德和学业成绩为主要依据。
七点十分,东边街口出现了一辆自行车。
骑车的人四十来岁,中山装,公文包夹在后座上,车骑得不快,链条嘎吱嘎吱响。
苦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路中间。
自行车越来越近,骑车的人看见路中间站了个小姑娘,捏了闸。
“哎,小孩,让让。”
苦丫没让。
“你是马局长吗?”
马局长一只脚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你谁家孩子?大早上站路中间什么?”
“马局长,我叫赵苦丫,赵家沟大队的。”
“赵家沟的?”马局长的眉头没松开,“你跑这儿来啥,家里大人呢?”
“我没有大人,我爷养我的。”
“那你爷呢?”
“他病着,走不了远路。”
马局长看着面前这个十来岁的丫头,灰布衣裳,布鞋上沾着泥,头发用皮筋扎着,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却是定定的。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走了二十里,天没亮就出的门。”
“二十里?”马局长的语气变了变,“你这孩子,为啥事跑这么远?”
“我今年小学毕业,全镇总分第一。”苦丫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我的初中保送名额被村长截了,给了他儿子。”
马局长的脚没动,车子也没动。
“你说你全镇第一?”
“是。”
“哪个学校的?”
“赵家沟小学,孙秀芬校长那儿的。”
“名额给了谁?”
“给了刘成才,村长刘柱子的儿子,他毕业考试总分比我低四十一分。”
苦丫蹲下身,从书包里抽出成绩单,十张,一张一张摊开在自行车前轮旁边的地上。
“马局长,这是我五年的成绩,您看看,够不够格。”
马局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没说话。
苦丫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油印小册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举起来。
“这上面写着,保送名额推荐以思想品德和学业成绩为主要依据,我想问问,四十一分的差距,是不是够当依据了。”
马局长接过那本小册子,翻了翻,又看了看地上那排成绩单。
“这书你哪来的?”
“老师给的。”
“你老师让你来的?”
“不是,老师不知道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马局长把书合上,拇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赵苦丫?”
“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在讲理。”
“你告你们村长?”
“我不是告他,我是问,这个名额到底该给谁。”
马局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才多大?”
“十二。”
“十二岁,走二十里夜路,就为了问这一句话?”
“就为了这一句话。”苦丫站直了身子,“马局长,法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我不识字也就算了,我识字,我看过了,我知道对错,我就得来问。”
马局长没马上答话,他把自行车支好,弯腰去捡地上的成绩单。
“别搁地上了,脏。”
他把十张纸收拢在手里,翻了翻最上面那张,又翻了翻最下面那张。
“全班第一?”
“全镇第一。”
“全镇?”
“孙校长查过的,全镇统考排名,我总分第一。”
马局长把成绩单递还给她。
“你先跟我进去,站门口说话不像话。”
“那您信吗?”
“信不信得看材料,你先进来,坐下说。”
苦丫接过成绩单,拍了拍上面沾的土,小心地塞回书包里。
马局长推着自行车往大门走,掏出钥匙开了铁栅栏。
苦丫跟在后面,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响。
走了两步,马局长回头看了她一眼。
“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个窝头。”
“就吃个窝头走二十里路?”
“够了。”
马局长没再说什么,推着车往楼里走。
苦丫跟上去,裤兜里的两毛钱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