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局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排成绩单,晨光斜照过来,纸面上的钢笔字清清楚楚,每一张右上角都盖着镇小学的红章。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家里大人呢?”
“我爹腿瘸,走不了远路。”
“你娘呢?”
“没娘。”
苦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整整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马局长顿了顿,没再往下问。
他把自行车支好,蹲下来捡起最上面那张成绩单,毕业考试的,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总分一百九十八。
他翻了翻下面几张,每张都差不多。
“年年都这样?”
“年年都这样。”
“有没有哪回考差过?”
“四年级期中语文扣了五分,作文跑题了,那回考了九十五。”
“九十五你还记着?”
“那是我考得最差的一次。”
马局长把成绩单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你说名额被截了,有什么依据?”
苦丫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义务教育法》,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
“镇上的招生通知写了,保送名额以思想品德和学业成绩为主要依据。”
“嗯。”
“我成绩第一,没有处分,没有,值从来没缺过,黑板报也是我出的。”
“那刘成才呢?”
“刘成才语文刚及格,数学七十二,总分一百三十一。”
“差多少?”
“差四十一分。”
“他爹是谁?”
“村长刘柱子。”
马局长接过那本书,看了看那一页。
“这书谁给你的?”
“老师。”
“你老师知道你来?”
“不知道,我自己来的。”
“她要是知道了,你觉得她会咋说?”
苦丫想了想。
“她可能会拦我,但她拦不住。”
马局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丫头,瘦,黑,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你走了多远的路来的?”
“二十里。”
“害怕不?天没亮就走,那路上黑咕隆咚的。”
“不害怕。”
“真不怕?”
“怕也得来,不来这名额就没了。”
马局长把成绩单收起来,递还给苦丫。
“你跟我进去。”
苦丫把成绩单拍了拍土,塞回书包里,跟着马局长往楼里走。
那天上午,马局长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镇小学。
“秀芬,我问你个事,你们学校今年毕业生里头,有个叫赵苦丫的?”
电话那头说了一串。
“全镇第一?你确定?”
又说了一串。
“行,我知道了,成绩单我看过了,你那边把学籍档案传一份过来。”
马局长挂了电话,看了苦丫一眼。
“你老师说你不光成绩好,还替低年级小孩补过课?”
“补过,二年级的算术,他们不会进位。”
“谁让你补的?”
“没人让,他们不会我就教了。”
马局长拨了第二个电话,找赵家沟大队部,找刘柱子。
“老刘,你今天上午有空没?到镇教育局来一趟,保送的事,得当面说说。”
电话那头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是商量,是核实,你来就行。”
马局长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三个,打给县教育局,汇报情况。
苦丫坐在办公室的长条凳上,喝了一搪瓷缸子热水。
“慢点喝,别烫着。”
“没事,不烫。”
“早上就吃了个窝头?”
“够了。”
“抽屉里有饼,你自己拿。”
“不用了,马局长,我不饿。”
马局长没再劝,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
苦丫捧着搪瓷缸子,热气熏上来,手指头暖洋洋的,这是她今天喝到的第一口热水。
中午,刘柱子骑着摩托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还算正常,看见苦丫坐在那儿,脸色一下就变了。
“马局长,这孩子——”
“坐。”
马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刘,今年你们大队的保送名额,推荐的是谁?”
刘柱子坐下来,目光扫了苦丫一眼。
苦丫低头喝水,没看他。
“我们大队开会研究过了,推荐的是刘成才,这孩子思想品德好,积极——”
“成绩呢?”
“成绩……也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刘柱子咳了一声。
“具体分数我记不太清,回去查查——”
“不用查了,我这儿有。”
马局长把苦丫的成绩单和刘成才的成绩单并排放在桌上,一个一百九十八,一个一百三十一。
“老刘,你自己看。”
刘柱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马局长,这个分数……成绩不是唯一标准嘛,还有思想品德——”
“我正要问你。”
马局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招生通知上写的什么?以思想品德和学业成绩为主要依据。”
“对,所以我们综合考虑——”
“你跟我说说,刘成才的思想品德好在哪儿?有什么具体事迹?有没有书面材料?”
刘柱子张了张嘴。
“这个……平时表现一直不错——”
“不错在哪儿?你给我举个例子。”
刘柱子没接上话。
“我再问你,赵苦丫五年全班第一,全镇统考总分第一,在校期间没有任何处分和记录,还给低年级孩子义务补课,你告诉我,她哪一条不如刘成才?”
“马局长,这事不能光看分——”
“那你看什么?你看谁爹是村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刘柱子的脸涨红了,他转头看了苦丫一眼,眼神里带着火气。
苦丫放下搪瓷缸子,对上他的目光。
十二岁的眼睛,稳稳当当的,没躲。
“马局长,要不这样,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不用研究了。”
马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保送推荐表我这儿有,赵苦丫,全镇总分第一,成绩单没问题,在校表现没问题。”
“这事是不是太快了,程序上——”
“程序?老刘,你跟我谈程序?你们大队推荐的时候走了什么程序?开会记录在哪儿?公示了没有?”
刘柱子的嘴抿成一条线。
“你签字,我盖章,今天就报上去。”
刘柱子的手攥在膝盖上,指节一绷得紧紧的。
他没签。
马局长等了十秒钟,把表格转过来,自己在教育局审核意见一栏写了一行字,盖了章。
“老刘,名额的事就这么定了。”
“马局长——”
“另外。”
马局长把章放回抽屉里。
“你们大队推荐工作存在明显违规,我会在下周的全镇教育工作会上通报。”
“通报?马局长,这事至于吗——”
“至于。”
马局长看着他。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天不亮走二十里路来找我讲理,你觉得至于不至于?”
刘柱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他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路过苦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苦丫抬头。
“队长,我爹说谢谢你当年收留我。”
刘柱子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步走出了门。
马局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苦丫说。
“丫头,你以后有出息。”
苦丫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杯底还剩一点水渍。
“马局长,我能不能再要一杯热水?”
“行。”
“我还得走二十里回去,喝点热的,路上不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