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额的事定了。苦丫拿到了保送通知书,九月份去镇中学报到。
消息传回赵家沟,村里人的反应不一。
“这丫头行啊,自己跑到教育局去的?”
“可不是,天不亮就走了,二十里地。”
“刘柱子那脸往哪搁哟。”
“嘘,小声点,人家到底是队长。”
刘柱子本人倒没再为难苦丫,全镇通报批评的事让他消停了。
但苦丫高兴不起来。
七月中旬,赵老蔫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是从腔深处往外拽的那种,一咳就是一串,弯着腰,脸憋得通红。
苦丫起初没太在意,赵老蔫年年入伏都咳,老毛病了。
第三天早上,赵老蔫咳完一阵,往地上吐了口痰。苦丫扫地的时候看见了,痰里带着血丝,暗红色的,混在黄痰里。
她蹲在那摊痰旁边看了三秒钟。
“爹。”
赵老蔫在灶台前生火,没听见。
“爹!”
“咋了?”
“你咳出血了。”
赵老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
“没事,上火。”
“上火不咳血。”
“那就是嗓子破了,咳狠了就这样。”
赵老蔫把柴塞进灶膛,没回头。
“别大惊小怪的。”
“爹,你这都咳了半个月了。”
“往年也咳,哪年不咳?你啥时候见我吃过药?扛扛就过去了。”
“往年咳血了吗?”
赵老蔫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往灶里添柴。
“你这孩子,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活去,别杵这儿。”
苦丫没再说。
中午,她去了村卫生所。
卫生所就一间屋,一个赤脚医生,姓孙,五十多岁。苦丫进门的时候,孙大夫正在搓草药。
“孙叔。”
“苦丫?你咋来了,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我问个事儿。”
“你说。”
“咳嗽带血,是啥病?”
孙大夫搓草药的手停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老蔫?”
“嗯。”
“咳多久了?”
“半个月,前几天开始带血。”
“血多不多?”
“痰里带着,一丝一丝的,暗红色。”
孙大夫放下手里的草药,想了想。
“光咳嗽?别的症状有没有?出汗?发烧?”
“出汗。晚上睡觉出,褥子都湿了一块。发烧我没摸着,他不让我摸。”
“人瘦了没有?”
苦丫想了想。
“瘦了。腰带上个月又紧了一扣。”
孙大夫的眉头皱起来了。
“苦丫,你听我说,这事我拿不准。光凭你说的这些,我没法下判断。”
“那咋办?”
“得去镇卫生院看看,拍个片子。”
“拍片子多少钱?”
“五块。加上挂号费,再开点药,少说十来块。”
苦丫没吭声。
孙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家里手头紧?”
“三块七。”
孙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药面子,用旧报纸包了。
“先吃这个顶着,止咳的,不要钱。回去用水冲了给他喝,一天三回。”
苦丫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
“孙叔,这药能治吗?”
“治不了,压一压症状。要治,还是得去卫生院查。”
“那我先给他吃着。”苦丫把药包揣进兜里,又问,“孙叔,山上有没有什么草药管咳嗽的?”
孙大夫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想自己采?”
“嗯。”
“你一个小丫头,上山采药?”
“我认路,从小就上山砍柴。”
孙大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烂了的草药手册,翻到两页,指给苦丫看。
“你看这个,鱼腥草,后山半坡上有,长在阴湿的地方,叶子心形的,揪一片搓搓,有股腥味儿。”
“嗯,我记住了。”
“还有这个,款冬花。沟边上长的,叶子大,圆的,背面有白毛。七月份不是花期,但茎能用。你把刨出来,洗净了煮水喝。”
“鱼腥草和款冬花能一块儿煮吗?”
“能。鱼腥草清热,款冬花润肺,配着喝,比我那药面子管用。”
“行,我明天就上山。”
“苦丫。”孙大夫喊住她,“采药是应急,不是长久之计。你爹那个情况,早晚得去卫生院。钱的事你慢慢想办法,但别拖太久。”
“我知道。谢谢孙叔。”
第二天天刚亮,苦丫背着竹筐上了山。
七月的山上闷热,草深过膝,露水打湿了裤腿。苦丫沿着山沟往上走,眼睛盯着地面。
鱼腥草好找,沟边阴湿的地方成片长着。她蹲下来拔,连带叶,一把一把往筐里塞。
款冬花难找。她找了半个山坡,在一块烂石头底下才发现几株,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把刨出来,抖掉土,放进筐里。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筐装了大半。苦丫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喝了两口从家里带的凉水。
下山的时候,她在半坡上碰见了李浩。
李浩扛着一捆柴,满头汗。看见苦丫背着一筐草药,他停下来。
“你挖这些啥?”
“我爹咳嗽。”
李浩放下柴捆,凑过来看了看筐里的东西。
“这不是鱼腥草吗?你爹咳得厉害?”
“还行。”
“啥叫还行?咳血没有?”
苦丫没回答,把筐往肩上颠了颠,继续往下走。
李浩跟上来。
“苦丫。”
“嗯。”
“你要是缺钱看病,我回去问问我爹,家里还有点余钱。”
“不用。”
“你别逞强,看病的事耽误不得。”
“我说了不用。”苦丫的脚步没停,“我自己想办法。”
“啥办法?你一个小丫头能有啥办法?”
苦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浩,你帮我砍柴那回的人情我还没还,再借你的钱,我还不起。”
李浩愣了一下。
“谁让你还了?”
“欠人东西就得还。我爹说的。”
“那你爹的病……”
“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
苦丫转身走了。李浩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开口。
回到家,赵老蔫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苦丫进门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那一筐草药。
“你上山了?”
“嗯。”苦丫把筐放下,蹲在地上开始择草药。
“我说了没事,你折腾啥?”
“爹,孙叔说了,鱼腥草清热,款冬花润肺,配着喝管用。”
“孙老头懂个啥,他连个血压计都没有。”
“那你去卫生院看不?”
赵老蔫没说话。
“去卫生院拍个片子,五块钱。”
“五块?”赵老蔫咳了一声,“五块钱能买五十斤苞米了。”
“苞米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这孩子说的啥话。”
“爹,你听我的,先喝药。钱的事我来想。”
赵老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苦丫蹲在地上择草药的背影,十二岁的丫头,脊背挺得直直的,动作又快又稳。
“灶里没火了。”赵老蔫撑着要起身。
“躺着,我来。”
苦丫把草药洗净切段,丢进砂锅里,加水,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药味慢慢飘出来,苦的涩的,混着鱼腥草那股子腥气。
她守着火,往灶里添了一柴。
“爹,九月开学,镇中学学费多少你知道不?”
炕上没有回应。
“十二块。”
赵老蔫还是没说话。
苦丫盯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药汤,把另一柴折成两截,塞进灶膛。
十二块学费,加上看病的钱,家里的钱罐子才三块七毛。
她得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