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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额的事定了。苦丫拿到了保送通知书,九月份去镇中学报到。

消息传回赵家沟,村里人的反应不一。

“这丫头行啊,自己跑到教育局去的?”

“可不是,天不亮就走了,二十里地。”

“刘柱子那脸往哪搁哟。”

“嘘,小声点,人家到底是队长。”

刘柱子本人倒没再为难苦丫,全镇通报批评的事让他消停了。

但苦丫高兴不起来。

七月中旬,赵老蔫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是从腔深处往外拽的那种,一咳就是一串,弯着腰,脸憋得通红。

苦丫起初没太在意,赵老蔫年年入伏都咳,老毛病了。

第三天早上,赵老蔫咳完一阵,往地上吐了口痰。苦丫扫地的时候看见了,痰里带着血丝,暗红色的,混在黄痰里。

她蹲在那摊痰旁边看了三秒钟。

“爹。”

赵老蔫在灶台前生火,没听见。

“爹!”

“咋了?”

“你咳出血了。”

赵老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

“没事,上火。”

“上火不咳血。”

“那就是嗓子破了,咳狠了就这样。”

赵老蔫把柴塞进灶膛,没回头。

“别大惊小怪的。”

“爹,你这都咳了半个月了。”

“往年也咳,哪年不咳?你啥时候见我吃过药?扛扛就过去了。”

“往年咳血了吗?”

赵老蔫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往灶里添柴。

“你这孩子,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活去,别杵这儿。”

苦丫没再说。

中午,她去了村卫生所。

卫生所就一间屋,一个赤脚医生,姓孙,五十多岁。苦丫进门的时候,孙大夫正在搓草药。

“孙叔。”

“苦丫?你咋来了,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我问个事儿。”

“你说。”

“咳嗽带血,是啥病?”

孙大夫搓草药的手停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老蔫?”

“嗯。”

“咳多久了?”

“半个月,前几天开始带血。”

“血多不多?”

“痰里带着,一丝一丝的,暗红色。”

孙大夫放下手里的草药,想了想。

“光咳嗽?别的症状有没有?出汗?发烧?”

“出汗。晚上睡觉出,褥子都湿了一块。发烧我没摸着,他不让我摸。”

“人瘦了没有?”

苦丫想了想。

“瘦了。腰带上个月又紧了一扣。”

孙大夫的眉头皱起来了。

“苦丫,你听我说,这事我拿不准。光凭你说的这些,我没法下判断。”

“那咋办?”

“得去镇卫生院看看,拍个片子。”

“拍片子多少钱?”

“五块。加上挂号费,再开点药,少说十来块。”

苦丫没吭声。

孙大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家里手头紧?”

“三块七。”

孙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药面子,用旧报纸包了。

“先吃这个顶着,止咳的,不要钱。回去用水冲了给他喝,一天三回。”

苦丫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

“孙叔,这药能治吗?”

“治不了,压一压症状。要治,还是得去卫生院查。”

“那我先给他吃着。”苦丫把药包揣进兜里,又问,“孙叔,山上有没有什么草药管咳嗽的?”

孙大夫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想自己采?”

“嗯。”

“你一个小丫头,上山采药?”

“我认路,从小就上山砍柴。”

孙大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翻烂了的草药手册,翻到两页,指给苦丫看。

“你看这个,鱼腥草,后山半坡上有,长在阴湿的地方,叶子心形的,揪一片搓搓,有股腥味儿。”

“嗯,我记住了。”

“还有这个,款冬花。沟边上长的,叶子大,圆的,背面有白毛。七月份不是花期,但茎能用。你把刨出来,洗净了煮水喝。”

“鱼腥草和款冬花能一块儿煮吗?”

“能。鱼腥草清热,款冬花润肺,配着喝,比我那药面子管用。”

“行,我明天就上山。”

“苦丫。”孙大夫喊住她,“采药是应急,不是长久之计。你爹那个情况,早晚得去卫生院。钱的事你慢慢想办法,但别拖太久。”

“我知道。谢谢孙叔。”

第二天天刚亮,苦丫背着竹筐上了山。

七月的山上闷热,草深过膝,露水打湿了裤腿。苦丫沿着山沟往上走,眼睛盯着地面。

鱼腥草好找,沟边阴湿的地方成片长着。她蹲下来拔,连带叶,一把一把往筐里塞。

款冬花难找。她找了半个山坡,在一块烂石头底下才发现几株,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把刨出来,抖掉土,放进筐里。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筐装了大半。苦丫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喝了两口从家里带的凉水。

下山的时候,她在半坡上碰见了李浩。

李浩扛着一捆柴,满头汗。看见苦丫背着一筐草药,他停下来。

“你挖这些啥?”

“我爹咳嗽。”

李浩放下柴捆,凑过来看了看筐里的东西。

“这不是鱼腥草吗?你爹咳得厉害?”

“还行。”

“啥叫还行?咳血没有?”

苦丫没回答,把筐往肩上颠了颠,继续往下走。

李浩跟上来。

“苦丫。”

“嗯。”

“你要是缺钱看病,我回去问问我爹,家里还有点余钱。”

“不用。”

“你别逞强,看病的事耽误不得。”

“我说了不用。”苦丫的脚步没停,“我自己想办法。”

“啥办法?你一个小丫头能有啥办法?”

苦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浩,你帮我砍柴那回的人情我还没还,再借你的钱,我还不起。”

李浩愣了一下。

“谁让你还了?”

“欠人东西就得还。我爹说的。”

“那你爹的病……”

“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

苦丫转身走了。李浩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开口。

回到家,赵老蔫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苦丫进门的时候他睁开眼,看见那一筐草药。

“你上山了?”

“嗯。”苦丫把筐放下,蹲在地上开始择草药。

“我说了没事,你折腾啥?”

“爹,孙叔说了,鱼腥草清热,款冬花润肺,配着喝管用。”

“孙老头懂个啥,他连个血压计都没有。”

“那你去卫生院看不?”

赵老蔫没说话。

“去卫生院拍个片子,五块钱。”

“五块?”赵老蔫咳了一声,“五块钱能买五十斤苞米了。”

“苞米重要还是命重要?”

“你这孩子说的啥话。”

“爹,你听我的,先喝药。钱的事我来想。”

赵老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苦丫蹲在地上择草药的背影,十二岁的丫头,脊背挺得直直的,动作又快又稳。

“灶里没火了。”赵老蔫撑着要起身。

“躺着,我来。”

苦丫把草药洗净切段,丢进砂锅里,加水,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药味慢慢飘出来,苦的涩的,混着鱼腥草那股子腥气。

她守着火,往灶里添了一柴。

“爹,九月开学,镇中学学费多少你知道不?”

炕上没有回应。

“十二块。”

赵老蔫还是没说话。

苦丫盯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药汤,把另一柴折成两截,塞进灶膛。

十二块学费,加上看病的钱,家里的钱罐子才三块七毛。

她得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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