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园的“静养”,在林晚晚掀了西山官窑的盖子后,只持续了不到十二个时辰。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被一封从宫里递出来的、带着露水和焦灼气息的密信给彻底“请”醒了。
信是安德海安排在宫里的心腹小太监,用绑在信鸽腿上、塞在蜡丸里的方式送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人手在抖:
“奴才叩禀娘娘:大事不好!自娘娘离宫赴西山,朝中物议沸腾。张滋宇张大人联合十余位科道言官、并几位部堂老臣,今晨起便齐聚东宫宫门跪求,言称娘娘‘不遵懿旨,擅离宫禁,私查内府,动摇国本’,恳请东宫皇太后颁下懿旨,即刻召还娘娘,并严查西山之事,惩办‘构陷忠良、擅权乱政’之徒。东宫太后尚未表态,然宫门内外,气氛凝重。另有风声,内务府肃顺大人昨夜入宫,与东宫太后密谈至深夜。奴才等忧心如焚,伏乞娘娘速做决断!”
林晚晚捏着那枚融化后沾着蜡油的薄绢,睡意全无。来了,反击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凶猛。张滋宇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直接联合言官和老臣,把“擅离宫禁”、“私查内府”、“动摇国本”这几顶大帽子扣得结实实,还抬出了东宫。肃顺连夜入宫密谈,更说明内务府那边急了,开始动用上层关系施压了。
“看来,本宫这‘静养’,是养不下去了。”她冷笑一声,将绢布丢进炭盆,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春莺,更衣,准备回宫。安德海,去告诉逯元龙,窑上的事,本宫全权交给他了,让他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有本宫顶着。董红涛,点齐侍卫,即刻护送本宫回銮。”
“嗻!”两人凛然应命。
回宫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秋风更紧,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扑打着车帘。侍卫们神情肃穆,手不离刀柄。林晚晚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张滋宇和肃顺联手,东宫态度暧昧。自己这边,刚刚在西山点燃了一把火,逯元龙他们正在清查,结果未出。朝中除了逯元龙那天的仗义执言,还有没有其他潜在的支持者?海德那边的“债票”方案,八字还没一撇。手里能打的牌,其实不多。
硬顶?说自己查出了西山官窑巨大贪腐,所以必须查下去?证据呢?周墨笙他们发现的账目疑点,是事实,但钱有财和那个老账房的口供,在没有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与内务府某人往来的书信、分赃记录)之前,很容易被对方反咬是“屈打成招”或“攀诬”。而且,对方攻击的焦点是“擅权乱政”、“私查内府”,这是程序问题,是太后权力边界的问题,比具体贪腐更难辩驳。
示弱?主动撤回,停止清查,向“姐姐”认个错,说自己“年轻冒失”、“思虑不周”?那西山这把火就等于白点了,逯元龙、周墨笙他们会立刻成为弃子,自己刚刚树立起来的一点“务实改革”形象也会轰然倒塌,以后想再做任何事,都会难上加难。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顶住压力,保住清查的成果和势头,又要化解对方在“程序”和“权力”上的攻击,最好还能……反将一军。
马车驶入宫门时,头已经老高。林晚晚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宫墙角落、从殿宇窗后,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好奇、幸灾乐祸,或者担忧。紫禁城,永远不缺看戏的人。
她没有回西宫,而是直接去了东宫所在的殿宇。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东宫殿内,气氛果然凝重。东宫太后端坐在正中宝座上,身穿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愠怒。下首坐着几位穿着仙鹤、锦鸡补子的一二品大员,张滋宇赫然在列,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还有几个穿着獬豸、犀牛补子的科道言官,则是一脸义愤填膺,看到林晚晚进来,目光如刀。
“妹妹回来了。”东宫太后开口,声音平淡,“西山风大,可吹着了?”
“劳姐姐挂心,妹妹还好。”林晚晚行礼后,在东侧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只是心里记挂着一件事,静不下来,便急着回来了。”
“哦?何事让妹妹如此挂心?”东宫太后问。
“自然是西山官窑的事。”林晚晚直言不讳,“姐姐可知,那西山官窑,每年耗用朝廷钱粮,为宫中及各衙门供炭,本是一桩要紧差事。可妹妹此番前去,所见所闻,着实触目惊心。”
她将窑上匠户的困苦、账目的混乱、以及周墨笙等人发现的三处大疑,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语气沉痛:“姐姐,朝廷艰难,南疆未平,北地欠收,国库空虚至此。可那西山官窑,蠹虫横行,虚报冒领,盗卖官物,年复一年,吸食国帑,压榨匠户。长此以往,岂止是损耗些银钱?那是寒了天下匠户之心,损了朝廷体统之基!妹妹既见了,便不能视若无睹,故命人封账查核,暂羁相关人等,以待水落石出。此事,妹妹或有切之处,然拳拳之心,皆为朝廷,望姐姐明鉴。”
她先摆事实(触目惊心的现状),再讲道理(危害巨大),最后表态度(为朝廷,可认“切”,不认“有错”)。把“私查内府”定性为“见到问题不得不管”,把政治攻击拉回到具体事务的讨论上。
东宫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她何尝不知内务府积弊?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看了一眼张滋宇。
张滋宇适时开口,依旧是那副沉稳腔调:“西宫娘娘心系国事,体察下情,其情可悯。然,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内务府所属官产,自有其管辖章程。娘娘凤驾亲临,体察可也,然不经有司,直接封账拿人,越过内务府及相关部门,此例一开,则朝廷法度何在?各衙门职权又如何划分?此其一。”
“其二,”他转向林晚晚,目光平和却带着压力,“据臣所知,西山官窑管事钱有财,乃内务府正经遴选的官员,多年效力,纵有小过,亦当由内务府依规查办。娘娘所提及之账目疑点,或有疏漏,然是否确为贪墨,需有司详查核实,岂可仅凭几个……未曾经历实务的学子(意指周墨笙等人)一番演算,便遽然定罪,羁押朝廷命官?此非但于法不合,亦恐寒了办事臣工之心。”
“至于逯元龙,”张滋宇顿了顿,“逯主事忠心可嘉,然其本职乃户部云南司,西山官窑非其辖制。娘娘命其‘暂代督办’,更是于制不合。若人人皆可越俎代庖,则朝廷设官分职,又有何用?”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抓住“程序不合法”、“越权”、“未经核实定罪”、“不合体制”这几个要害,把林晚晚的行动批得体无完肤。那几个言官更是连连点头,一副“张大人说得对”的表情。
林晚晚心中冷笑。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跟你扯西山到底有多烂,就跟你讲规矩,讲体制,讲“政治正确”。这比直接骂人难对付多了。
“张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林晚晚点头,先肯定对方,以示自己讲理,“朝廷法度,自当遵从。然,法度之设,旨在除弊兴利,保国安民。如今西山官蠹横行,积弊已深,若拘泥于常例,层层报批,往返稽延,恐蠹虫早已闻风而遁,毁证灭迹,或上下勾连,将此案拖成无头公案。届时,朝廷损了钱粮,失了体面,却动不得蛀虫分毫,这难道是法度设立的本意吗?”
她看着张滋宇,语气诚恳:“妹妹年轻,或行事急切。然当时情境,眼见账目混乱,匠户苦楚,若不当机立断,恐事态有变。至于逯元龙,其虽非专管窑务,然精通钱谷,为人刚直,正是厘清此等糊涂账目的合用之人。妹妹让他‘暂代’,亦是权宜之计,只为尽快查相,追回损失,并非要长久僭越。待案情查明,该移交何司,该由何人接掌,自当按制办理。”
她避开了“程序违法”的指责,强调“事急从权”和“结果导向”,又把逯元龙夸了一通,说他是“合用之人”,暂时用用而已。
“至于那几个学子,”林晚晚笑了笑,“他们或许年轻,未历实务,然正因如此,心思单纯,眼中只有数字账理,不被世故人情所扰,反倒能看出些当局者迷的关窍。他们所用泰西算法,于复核账目,确有奇效。妹妹让他们协助,也是想着,多一种法子,多一重校验,务求将此案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蠹虫。如此,方能给朝廷、给天下匠户、也给在座的诸位大人,一个完满的交代。”
她把周墨笙他们形容成“单纯的技术工具”,用“科学方法”来增加调查的公信力,堵住对方“未经核实”的指责。
东宫太后听着两人唇枪舌剑,眉头微蹙。她听出来了,西宫这是铁了心要查到底,而且话说得漂亮,占住了“为国除弊”的道德高地。张滋宇说的虽然有理,但未免有些“墨守成规”。眼下朝廷困难重重,若西山之事真如西宫所言那般不堪,强行压下去,也非善策。
“妹妹所言,也有道理。西山之事,既然妹妹已经手,如今人已拿下,账已封存,总需有个结果。”东宫太后缓缓开口,算是给了西宫一个台阶,也表明了态度——不反对查,但要查清楚,而且要合规。“然张爱卿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朝廷体制,不可轻废。”
她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这样吧。着内阁、户部、都察院、内务府,即刻选派精妥员,组成‘西山官窑核查公所’,即赴西山,会同逯元龙及那几位学子,共同核查此案。一切须依朝廷法度,秉公办理,务求水落石出。涉案人等,暂且看管,待核查清楚,再行议处。西宫妹妹既然关切此事,可随时垂询核查进展。张爱卿,你意下如何?”
这是折中方案。成立联合调查组,把西宫的人(逯元龙、周墨笙)和朝廷相关部门(内阁、户部、都察院、内务府)的人绑在一起,共同调查。既承认了西宫行动的既成事实,又纳入了正规程序,还让各方势力都能参与、互相监督。东宫自己,则超然其上,掌握最终裁决权。
张滋宇心中暗叹,东宫这是和稀泥,但也只能如此了。再下去,显得自己心里有鬼。好在调查组里有内务府和都察院(可能有自己人)的人,不至于让西宫那边一手遮天。
“太后圣明,如此处置,最为妥当。”张滋宇躬身道。
那几个言官还想说什么,被张滋宇眼神制止了。
林晚晚也见好就收,起身道:“姐姐安排周全,妹妹没有异议。只盼这核查公所能雷厉风行,早查清此案,追回损失,惩处蠹虫,以正朝纲。”
走出东宫殿宇,秋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晚眯了眯眼,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联合调查组……听起来公平,实则是个角力场。逯元龙和周墨笙他们,能顶住压力,查出真东西吗?内务府和都察院派去的人,又会是谁?是去帮忙的,还是去捣乱的?
“安德海。”
“奴才在。”
“给逯元龙传个话,核查公所即成立,朝廷各部都会派人。让他心里有个准备,该坚持的要坚持,该周旋的要周旋。账目上的事,让周墨笙他们抓紧,把最硬的证据先坐实了。另外……”她压低声音,“让他留意,内务府和都察院派去的人,都是什么来路,与肃顺、张滋宇可有瓜葛。”
“嗻!奴才明白!”
回到西宫,林晚晚只觉得身心俱疲。这半天,比在西山走那趟还累。但她也知道,这才是开始。西山的事,成了她投石问路的第一颗石子,涟漪已经荡开,接下来的风浪,只会更大。
“娘娘,您喝口参茶,歇歇吧。”春莺心疼地递上茶盏。
林晚晚接过,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参须,忽然问:“春莺,你说,当太后……怎么比当个部门经理还累啊?”
春莺懵了:“娘、娘娘,部门经理……是何物?”
“呃……就是管着一摊子事,上面有老板,下面有员工,旁边还有一堆抢资源、使绊子的其他部门经理。”林晚晚胡乱比喻道,“KPI压力还巨大,动不动就关乎生死存亡的那种。”
春莺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努力理解:“娘娘是说……就像管着六宫,上面有祖宗家法和东宫太后,下面有各宫主子和奴才,旁边还有前朝的大人们……事事都要心,还总有人找麻烦?”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林晚晚一拍大腿,觉得春莺这丫头领悟力不错,“而且咱们这‘公司’(朝廷)还在破产边缘,内忧外患,‘营收’(税收)不够,‘成本’(开支)巨大,‘现金流’(国库)快断了,‘竞争对手’(列强和起义军)还虎视眈眈……我这‘CEO’(太后)当得,简直是难度开局啊!”
春莺虽然不懂“CEO”、“现金流”这些词,但大概明白娘娘是在抱怨当太后太难,连忙安慰:“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最聪明的人,定能遇难成祥,带领咱们……带领朝廷渡过难关的!”
“借你吉言吧。”林晚晚苦笑,将参茶一饮而尽,感觉元气恢复了一点点。“光是渡过难关可不够,咱们得扭亏为盈,还得扩大市场份额(强国)才行……路还长着呢。”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堆着的奏章、简报,还有那份只写了个开头的《筹款疏议》。
西山的事,算是暂时按下了。但江宁的军饷,海德的债票,内务府其他产业的改制,还有朝中那些盘错节的势力……一堆事等着她。
“算了,不想了。饭要一口口吃,仗要一场场打。”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坚定的一截手腕,“先看看,咱们这位‘姐姐’,还有朝中那些‘同僚’们,接下来,会给本宫出什么考题吧。”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对春莺说,“晚膳……加个鸡腿吧。本宫觉得,需要补充点蛋白质,才有精力继续跟他们斗。”
春莺:“……嗻?” 虽然不明白“蛋白质”是啥,但加鸡腿她听懂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宫的灯火,又一次亮起,映照着那位挽着袖子、准备“加班”处理“公司”危机的年轻太后,和她面前,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关乎帝国命运的“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