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汉升》中的吕布黄忠是很有趣的人物,作为一部历史古代风格小说被东篱林下描述的非常生动,看的人很过瘾。“东篱林下”大大已经写了110629字。
汉升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吕布第一次见董卓,是在嘉德殿上。
那是中平六年九月的最后一天,丁原带他入宫面圣——说是面圣,其实就是去给天子站班。十四岁的小皇帝刘辩坐在龙椅上,瘦得像一柴,脸色蜡黄,两只手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他旁边的龙椅是空的——那是太后的位置,太后称病不出,但谁都知道她是不敢来。
朝堂上的气氛很怪。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都低着头,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动——左右扫,前后看,像是在数谁来了、谁没来、谁旁边站了谁。
吕布站在丁原身后,手按刀柄,目不斜视。他穿着执金吾亲兵的甲胄,黑底红边,腰间的长刀是新换的——比边的高级,刀鞘缠了铜丝,刀柄嵌了铜钉,抽出来寒光凛凛。但他更喜欢方天画戟,可惜戟太长,带不进殿。
朝会开始了。照例是些琐事——某郡旱灾请赈、某县盗贼请兵、某个官员的考绩请调——吕布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奏文,只能靠丁原偶尔低声的一两句翻译勉强跟上。
然后董卓来了。
他不是从殿门走进来的——他是从侧门走进来的。按规矩,三公九卿走正门,其余人等走侧门。但董卓不是三公——他是前将军,按品级该走侧门。可他走侧门的方式不对:别人走侧门是低着头侧着身快步过,他是大摇大摆,甲片哗哗响,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咚,像一头熊闯进了鸡窝。
吕布第一眼看过去,看见的是一个人的轮廓——很宽,很厚,像一堵移动的墙。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方脸,阔额,浓眉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但笑意不到眼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水上,看着亮,踩上去就知道了。他的胡子很密,从两腮一直连到下巴,黑中夹白,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刷子。嘴角微微上翘,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经过无数次的实践被证明最有用的表情:让人以为他在笑,让人放松警惕。
他穿着铁甲,甲上罩了一件玄色大氅,大氅的领口是一圈虎皮——不是寻常虎皮,是白虎。白虎在汉家是四灵之一,寻常人不敢用,但他用了,没有人敢说他。
他走上殿的时候,文武百官自动让出了一条路。不是恭敬的让——是怕的让。像一群鸡看见了一只黄鼠狼,不是鞠躬,是缩脖子。
董卓走到殿中央,站住了。
他没有跪。
按规矩,上朝面圣要行礼。三公行大礼,九卿行常礼,武将行军礼——不管什么礼,你得跪。但董卓没有跪。他就那么站着,双手拢在大氅里面,微微仰着头,看着龙椅上的小皇帝。
小皇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吕布站在丁原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攥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更紧了,指节从白变成了青。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出声。
董卓开口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像远处打雷——不是炸雷,是闷雷,从地底滚过来的那种。
“陛下,臣有本奏。”
小皇帝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旁边的太监替他问了一句:”董将军有何本奏?”
董卓微微一笑。”臣闻天子者,天下之主也。主不明,则天下乱。今陛下年幼,性情懦弱,不可以奉宗庙、御海内。陈留王聪慧过人,宜承大统。臣请废帝,另立陈留王。”
殿上一片死寂。
吕布听懂了——他在边军里混了十年,听不懂文绉绉的话,但这种话不需要文绉绉就能听懂:董卓要换皇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丁原。丁原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没有人说话。
满朝文武,几十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有的低头看地,有的侧头看别人,有的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可”。
吕布的口开始发闷。他想起了九原城墙上那面金线绣”汉”字的旗帜,想起那个扛旗的兵——大腿上着箭,把旗举过头顶。那个人站出来了,所以旗没倒。
现在,这里也有面旗——龙椅上那个十四岁的孩子就是旗。
但没有人站出来。
吕布的脚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丁原注意到了。丁原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住了吕布的小臂,力气很大。
“别动。”丁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吕布能听见。
吕布咬了咬牙,没有动。
但他的目光和董卓的目光对上了。
董卓正在环顾殿上,像一只鹰在盘旋——他的目光扫过文官,扫过武将,扫过丁原——然后扫到了吕布。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董卓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站在执金吾身后的人——不是寻常亲兵的身量,比旁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出一圈,手按刀柄的姿势不是摆样子的,是随时能的那种。最让他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躲,不避,直直地盯着他,像两颗钉子。
董卓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弯,但吕布看得很清楚。那个笑不是友好的,也不是嘲讽的——是一种打量之后的认可,像是一个猎人在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头不错的猎物。
董卓收回了目光,继续说话。
“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还是没有人说话。
然后——
“不可。”
声音从殿右侧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里,激出了一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站在武将末尾的人。五十来岁,身材不高,面容清癯,穿着执金吾属官的青色朝服,站在那里像一不太起眼的木桩。
吕布不认识他。但他看见丁原的拳头松开了——不是放弃的松,是一种”终于有人站出来了”的松。
“卢植?”董卓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低沉的、像远处打雷的声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反对。
卢植——吕布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当世大儒,海内名士,曾经平定过黄巾之乱,战功赫赫。但他更出名的是学问——他的门生故吏遍天下,连公孙瓒、刘备都是他的学生。
“天子年幼,并无失德。”卢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木头上,”废立大事,自古未有不出于宗庙之议者。今董将军以兵威强行之,非汉家法度,天下必不服。”
殿上又是一片死寂。
董卓看着卢植,目光像刀一样冷。他缓缓站了起来——他刚才一直是站着的,但这一”站”不一样——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半步,大氅从肩上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的铁甲,甲上有一道暗红的痕迹——不知道是锈还是血。
“卢大人,”他说,声音更轻了,轻到殿上的人都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你说天下不服——那我问你,天下在谁手里?”
卢植没有退。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面旗杆。
“天下在天子手里。”
董卓笑了。这一次是真笑——嘴张开了,露出一排白牙,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砂石在铁锅里炒。
“好。”他说,”好一个天下在天子手里。”
他转过头,不再看卢植,朝殿外走去。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咚,甲片哗哗响,大氅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侧了侧头,像是自言自语——但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改再议。”
他走了。
殿上的人开始松气。那种松气不是喘气——是从一种被掐住了脖子的状态里被放开来的那种松,大口大口地吸,但吸进来的还是闷的。
吕布站在丁原身后,看着董卓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是那种冷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想起丁原说的话:”他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更可怕。”
现在他懂了。
—
下朝之后,丁原带着吕布走在宫里的长廊上。长廊很深,两边是朱红色的柱子,头顶是雕着龙凤的藻井,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砖。丁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吕布跟在后面,两步并作一步。
“丁公,”吕布忍不住了,”他说废帝就废帝?没有人拦他?”
“有人拦了。”丁原说,”卢植拦了。”
“然后呢?”
“然后——”丁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卢植今天下午就会被免官。”
吕布愣了。”什么?”
“董卓不会他——名士太招摇,对他的名声不好。但免官是免定了。明天早朝,你就不会在殿上看见卢植了。”
吕布的拳头攥紧了。”那——那个孩子呢?龙椅上那个孩子呢?”
丁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怎么办?”
丁原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他走了几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等有人替他扛旗。”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丁原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朱红色的柱子在他的两侧延伸,像两排笔直的旗杆——但没有旗。
—
那天夜里,吕布没有回丁原府。他牵了赤兔,独自骑马去了洛阳城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哪里也不想去,只是想骑马。赤兔在夜色里跑得又快又稳,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城里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天上的月光和远处城墙上的火把。
他骑到了北城墙底下,勒住马,站在那里看着城外。城外是黑的——不是九原那种净净的黑,是一种混着烟火气、血腥气和腐烂味的黑。远处的旷野上偶尔有一点火光在移动——也许是巡夜的兵卒,也许是西凉军的斥候,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把赤兔拴在一棵槐树上,爬上了城墙。
城墙上很冷,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草和铁锈的味道。他站在垛口旁边,看着北面——那片看不见的旷野的尽头,是并州,是九原,是石井烽燧,是父亲的坟。
他摸了摸口。铜牌不在了。但那个位置还是热的。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文人的从容,但又不全是——像是裹了一层布的铁,看着软,摸着硬。
吕布回过头,看见了一个人站在城墙的另一头。
月光底下,那个人的轮廓很清楚——中等身量,深衣博带,头戴进贤冠,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吕布认出了他。
“黄大人。”
黄琬走了过来,灯笼在他手里轻轻晃动。他走到吕布身边,把灯笼放在了垛口上。火苗稳了,照出了一小片城墙——青灰色的砖,缝里长着枯草,草尖上挂着霜。
“睡不着?”黄琬问。
“嗯。”
“我也是。”黄琬靠在垛口上,看着北面。他的侧脸在灯笼光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方正,两鬓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起来比在丁原书房里那天更老了一些——也许是灯光的缘故,也许是夜色的缘故。
“今天在殿上,”黄琬说,”你差点站起来。”
吕布没有否认。
“我看见你的脚动了。”黄琬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丁公按住了你。他按得对——如果你今天站出来,明天死的就是你,不是卢植。”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黄琬转过头来,看着他,”但怕不怕死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死了以后,谁来扛旗?”
吕布沉默了。
“奉先,”黄琬叫了他的表字,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世家大族特有的从容,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对自家子弟说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并州边军十年,过很多人——你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吕布想了想。”想的是——别死。”
“别自己死?”
“别让对方死得太慢。”
黄琬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跟我以前见过的人不一样。”
“黄大人见过很多人?”
“见过。”黄琬的目光回到了北面,”我见过很多人——人的,被的,想不敢的,敢但错了的。但你不一样——你人的时候想的是’别让对方死得太慢’,这说明你心里有一条线。那条线不是’该不该’,是’该不该让人受苦’。”
吕布没有说话。他不太懂黄琬说的”线”是什么,但他觉得——也许对。
“我跟你讲一个人,”黄琬说,”你听过王允这个名字吗?”
“听过。丁公提过,说是司徒。”
“不只是司徒。”黄琬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允是我在朝中最亲近的人。我们一起在何进幕府里共过事,一起谋过诛宦之策,一起在何进被那晚差点丢了命。他现在——”他停了一下,”他现在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什么事?”
“他在忍。”
吕布不太理解。”忍?”
“董卓入京之后,满朝文武要么逃了,要么降了,要么装哑巴了。只有两个人还在’活’着——一个是我,一个是王允。但我们’活’的方式不一样。我是靠门阀——江夏黄氏四百年的基,董卓暂时动不了我。王允是靠忍——他对董卓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把一辈子的脸面都扔了。”
黄琬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替另一个人心疼。
“所有人都骂他——骂他趋炎附势,骂他朝三暮四,骂他是董卓的走狗。但我知道他忍的是什么。他忍的是——等一个机会。等一把刀。”
他转过脸来,看着吕布。
“你明白吗?”
吕布想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说的”你以后会跟很多人,跟谁都行,但记住一条——谁打汉旗,你就跟谁”。他想起丁原说的”我管不了”。他想起卢植站在殿上说”不可”,然后被免了官。
他忽然明白了——王允不是在忍,他是在等。等一面旗。
“他在等一面旗,”吕布说,”等一个人——能替他把旗扛起来的人。”
黄琬的眼里亮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打火石擦了一下,但吕布看见了。
“你比我想的更明白。”黄琬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吕布。木牌不大,巴掌宽,上面刻着一个字——”汉”。不是铜的,是木的,刻工粗糙,像是随手刻的。
“这是什么?”
“我刻的。”黄琬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你脖子上那块铜牌,我听说你挂在九原你父亲的坟上了。这块不是铜的,不值钱,但那个字是一样的。”
吕布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有字,很小的,凑近了才看得清:两个字——”皇忠”。
“皇忠?”他疑惑地看了黄琬一眼。
“‘皇’通’黄’,’忠’就是忠。”黄琬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这是我给你取的另一个名字——也许用不上,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但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换一个名字活着,就用这个。皇忠,忠于皇室。字——”
他看着吕布的眼睛。
“汉升。匡扶汉室,助汉统中兴升隆。”
吕布攥着那块木牌,感觉掌心传来木头的温凉。他不知道黄琬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为什么是”皇忠”,为什么是”汉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得不换一个名字活着”。
但他把木牌收进了怀里,贴着口——跟当年那块铜牌一样的位置。
“谢黄大人。”他说。
黄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灯笼,朝城墙的另一头走去。灯笼的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亮点,像一颗低矮的星。
吕布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北面。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把城外的旷野照得发白——跟九原的月色一样白,一样冷,一样像霜。
但九原的月色下面是烽燧,是父亲的坟,是那块挂在石头上的铜牌。而洛阳的月色下面是宫墙,是龙椅上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是董卓那张笑着比哭着更可怕的脸。
他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两个字很清楚——
皇忠。
他把木牌收回去,转身走下了城墙。赤兔在槐树下等他,看见他来了,打了一个响鼻。他翻上马,朝丁原府的方向走去。
风从后面追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像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