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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秦怀义的账册在林枫枕头底下压了三天。

这三天他做了很多事。每天卯时起床扎马步,从两炷香加到了三炷香;上午跟铁牛拆解禁军常用的刀法和擒拿,两个人在后院泥地里滚得满身是土;下午走密道去宫外巡视影卫训练,孙大勇教新来的两个弟兄站桩,张宝在房梁上蹿来蹿去练轻功,踩碎了好几片瓦;晚上回到冷宫点一盏油灯研读账册,把丰源号的每一笔粮食进出和王崇的每一次人事调动交叉比对。

第三天傍晚,柳三娘托赵忠带进来一个口信:醉仙楼的包间订好了,但不是孟伯安的。柳三娘的原话是:“孟老爷子规矩大,不是谁都能直接见他。得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她订的是醉仙楼二楼临街的雅间,请的不是孟伯安,而是孟伯安的远房外甥女——一个在醉仙楼当了三年账房的姑娘,姓孟,单名一个“婉”字。据说孟伯安没有子女,对这个外甥女视如己出,醉仙楼的内外账目现在全由她经手。

“约她吃饭总得有个名头。”柳三娘说,“人家可不是随便赴宴的。”

林枫想了想:“就说‘人间至味’的新酒要请专业人士品鉴,请孟姑娘赏光赐教。不谈买卖,只谈酒。”

邀请送出去,当天就有了回音——孟婉答应了。柳三娘在回话里附了一句评价:“听传话的伙计说,这位孟姑娘答应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人间至味的酒我喝过,值一顿饭’。”

于是这天傍晚,林枫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月白长衫,袖口收窄,腰间系一条深蓝色的绦带,头发用一银簪束得整整齐齐。他本就生得清俊,只是这几个月在冷宫里被毒药和劳碌磨得消瘦了些,如今身体恢复了六七成,脸上有了血色,站在暮色里倒真有几分闲散王爷的俊逸潇洒。铁牛蹲在院子里擦他那把豁了口的旧刀,抬头看了一眼,闷声说了句:“公子今天像个正经主子了。”

“什么叫像?”林枫理了理袖口,“我一直很正经。”

铁牛低下头继续擦刀,嘴角可疑地抽动了一下。

醉仙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排大红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写着“醉仙”二字。林枫到的时候天色刚好暗下来,灯笼依次亮起,整座楼像是被笼罩在一层暖红色的光晕里。门口迎客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笑脸迎人,嗓门洪亮却不刺耳:“贵客里面请——”

林枫报了柳三娘的名字,伙计立刻引他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的布置比林枫预想的更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春江花月夜》的山水手卷,笔意疏淡,不像是市面上批量生产的行画。墙角立着一只青瓷花瓶,着几枝新鲜的白玉兰,花香若有若无,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酒楼里难免的油烟味。窗户半开,能看到朱雀大街上的车马人流,嘈杂声传到二楼已经变成了一种温和的背景音。

林枫在窗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画是真迹,花瓶是官窑,窗棂的木雕工艺至少是内务府工匠的水准。能把雅间布置到这个规格而不显得堆砌,这位孟伯安不是一般的酒楼东家。柳三娘说得对,此人极重信誉和细节,不是花钱能打动的。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一身浅绿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的半臂,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朵素银的小花。长相不算惊艳,但眉眼清秀,嘴角自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她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账册,进门后先对林枫微微欠身,动作从容大方,不卑不亢。

“林公子?我是孟婉。”

“孟姑娘请坐。”林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她怀里的账册上停了一瞬,心里便有了数——这位孟姑娘答应赴宴不是因为对“人间至味”的酒感兴趣,至少不全是。她是带着账本来的,说明她把这顿饭当成了一次工作会面,而不是私人应酬。

孟婉坐下后,把账册放在桌角,目光在林枫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睑,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喝茶的姿势极其端正,背脊挺直,左手托着杯底,右手捏着杯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但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倒不像举止那么一板一眼,反而带着一种跟账房身份不太搭的活泼:“柳掌柜说你要请我品酒。我先说好——我酒量不好,只能尝一小口。”

“一小口就够了。”林枫示意伙计上酒。他今天带了两坛“人间至味”,一坛是标准款,和品酒会上夺魁的酒一样;另一坛是特调款,度数略低,加了微量蜂蜜调和口感,专门为不善饮的人准备的。

伙计把两坛酒端上来,当面拍开泥封。孟婉先闻了闻标准款,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她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咽下,呼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热气。“好酒。”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意终于从客套变成了真心,眉眼也活泛了些许,“上次品酒会我舅舅没去,回来听几个评委说了半天,我还以为他们是夸张。今天亲口尝到,才知道他们说得还不够。”

“孟姑娘对酒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孟婉放下酒杯,“我在醉仙楼管了三年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京城的酒,我闭着眼睛能喝出是哪家的——但你这种酒,我确实没见过。不是黄酒的底子,也不是果酒的路子,纯粹是另一种东西。”

林枫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他看得出这个孟婉是个直性子,虽然举止上循规蹈矩像个大家闺秀,但聊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时,那股账房先生特有的较真劲儿就藏不住了。

“孟姑娘既然来了,应该不只是为了品酒。”他把酒杯放下,“柳掌柜应该跟你提过,我想见孟老东家。”

孟婉没有否认,端起第二杯酒——特调款,喝了一口。这一口她含在嘴里品了许久才咽下去,眉梢微挑,显然察觉到了蜂蜜的存在。但她没有评价这款酒,而是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抬起头直视林枫的眼睛。

“我舅舅这个人,有三不交:来路不明的不交,动机不纯的不交,仗势欺人的不交。”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忽然从闲谈切换成了谈判模式,“林公子,你的酒确实好,但光凭好酒,他不一定会见你。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请。”

“第一,你到底是什么人?第二,你找他有什么事?第三,你的酒从哪里来的?”

这三个问题问得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林枫在心里对这位孟姑娘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档。他沉默了几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壶给两人满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做出了一个放松的姿态。

“第一个问题。”他说,“我叫林枫,龙渊王朝七皇子,目前住在冷宫。”

孟婉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太久——对于一个举止精确到每一个动作都像量过尺子的人来说,这个停顿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不淡定。

“冷宫。”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废太子?”

“严格来说是七皇子。太子是我二哥,废太子这个称呼不太准确。”林枫笑了笑,好像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被关在冷宫里。你问的第二个问题,我找孟老东家有什么事。实话告诉你,我想查一个人。”

“谁?”

“户部尚书,王崇。”

孟婉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王崇是谁——醉仙楼的包间里每个月都有户部的人来吃饭,王崇本人偶尔也会在月初露面,坐最里面那间不挂灯笼的暗阁。她作为账房,经手过无数张户部采买司的发票,对王崇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但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枫,等他继续。

“王崇三年前经手过一批军粮。”林枫没有隐瞒,把能说的部分挑着说了,“那批军粮被人调了包,好米换成了掺沙的陈粮。差价落到了他个人的口袋里。我需要知道他是通过谁的渠道买的陈粮,以及这笔交易在醉仙楼的哪个包间里谈成的。”

孟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喝酒的样子依然端庄,但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放下酒杯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林枫没预料到的话。

“我舅舅不肯见你,不是因为你的来路不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却忽然从公事公办的冷静转变为某种私人倾诉,“而是因为三个月前,户部采买司的人请我舅舅吃了一顿饭。席间提了一个要求——以后醉仙楼的粮食采购,必须全部通过丰源号。我舅舅当场就拒绝了。拒绝之后,醉仙楼就开始出各种事。先是泔水车被扣在西城门口扣了三天,然后是我们账房盘点时发现有十几笔老客人的挂账被人抹掉了,再后来是上个月我们采买司的外柜在城外被人抢了一批刚买的活鱼——抢鱼的几个人后来被巡街的禁军抓了,但关了一天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我舅舅知道这些事是谁在背后搞的,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想连累客人,所以这段时间谁都不见。”

丰源号。又是丰源号。林枫的脸色没有变,但心里已经把所有线索重新串了一遍。王崇通过丰源号买陈粮调包军粮,再用同样的手段迫京城的酒楼饭庄从丰源号高价进货。等于是左手倒右手,把国库的军饷洗一遍,再倒民间的商家交保护费。而孟伯安是京城饮食行会的前辈,只要他不低头,这条垄断的链条就缺了一个关键环节。

“第三个问题。”孟婉看着他,“你的酒从哪里来的?”

“我自己酿的。”林枫说,“冷宫里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

孟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忽然笑了。她笑起来跟之前那种“嘴角自然上翘”完全不一样——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之前在举止间端着的规矩和分寸被这个笑容一下子冲淡了许多。“冷宫里闲来无事酿出了京城最好的烧酒,”她说,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感慨,“殿下你这个‘闲来无事’,让京城所有酒坊都没饭吃了。”

“那你舅舅呢?”林枫把话题拉回来,“他现在还是谁都不见?”

孟婉收起笑容,垂下眼帘,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翻开某页,但最终她还是抬起眼:“殿下,你今天带的这两坛酒,我能带一坛回去给他吗?”

“当然。”

“那就行了。”她站起来,把账册重新抱进怀里,“我舅舅不见人,但他每天晚饭都要喝一杯。如果他喝了你的酒,问起来是谁酿的——我会告诉他,是个在冷宫里酿酒的闲散王爷,想请他帮一个忙。”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目光在林枫身上又扫了一遍。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进门时更长。她的目光从他的月白长衫移到他的脸,再移到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练功磨出的薄茧,不像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个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匠人。

“殿下,有句话可能不该我说。”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少了那份账房先生的公事公办,多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好奇和调皮,“你一点都不像个皇子。”

林枫挑了挑眉:“那像什么?”

“像一个——”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抿嘴一笑,也不说完整就推门出去了。

伙计端着下一道菜进来的时候,发现雅间里只剩下林枫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朱雀大街上的灯火,嘴角挂着一丝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的笑。像什么,她没说,但他知道她没说出来的那个词是什么——江湖人。

也对。一个被关在冷宫的皇子,不争皇位不拉帮派,成天琢磨着酿酒赚钱,可不就是个江湖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忽然扫到孟婉坐过的椅子上有一个小东西——不是她遗落的私人物品,而是一张折成方胜的小纸条,被压在坐垫边缘,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纸条很小,折得极工整,展开来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有人在楼下盯你。”

字迹端秀而急促,墨迹还没透,用的是账房里记账的蝇头小字。林枫将纸条凑近烛火边缘,等纸角被火舌舔到的一瞬间,松手让它飘进烛台里,整张纸条在铜盏中化为一撮灰烬。

他没有往楼下看,而是转身从雅间的小侧门拐进了伙计专用的窄梯。这条窄梯通向厨房后院,出口在一条堆满空酒坛的小巷里,平时只有送菜倒泔水的伙计会走。之前上楼时他留意过醉仙楼的建筑布局——这是他跟铁牛学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地方,第一件事是找退路,第二件事是找备用的退路。

林枫靠在窄梯的墙壁上,听着楼下的动静。片刻之后,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大堂方向传来,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嘟囔:“人不见了。”另一个声音回答:“回去跟王公公说,这人认识孟家的账房。”

内务府的人。

王公公果然把烧酒和冷宫串上了。林枫没有出声。他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后院翻墙出去,绕了两条街,消失在人流里。

回到冷宫已经是深夜。铁牛还没睡,一个人坐在正殿门口的石阶上擦刀——还是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豁口已经被他磨得只剩下浅浅一道痕。林枫在他身边坐下,脱下那件月白长衫挂在膝盖上,把今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内务府的人盯上醉仙楼了。”他说,“孟伯安那边得加快进度。另外,王公公已经知道我在宫外有活动——他派的人在醉仙楼认出了我。”

铁牛擦刀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刀翻了一面继续磨。磨刀石上的沙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沉。

“公子,”铁牛闷声说,“下次让俺跟着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林枫靠在门框上,抬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挂在冷宫飞檐的翘角上。

沉默了一会儿,铁牛忽然又开口:“俺还没吃晚饭。”

“等我呢?”

铁牛没吭声。林枫从怀里掏出路上买的两个芝麻饼——还是热的,用油纸包着,他买的时候特意让摊主多加了一层纸保温。他把饼递给铁牛,铁牛接过去,三口吃掉一个。吃到第二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掰了一半塞回林枫手里。

“这一半给你。”

“我吃过了,醉仙楼的席面——”

“你肯定没吃饱。”铁牛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公子每次在外面吃饭回来都会带饼。以前带一个,后来带两个。你带两个的时候,肯定是自己没吃饱。”

林枫没有接那半个饼,只是看着铁牛。月光下这个莽汉子的国字脸上还挂着今天下午训练时蹭的泥道子,耳有点红,那是撒谎“不喜欢吃蛋黄”时留下的后遗症还在。但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像是笃定了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公子没吃饱,所以他留了一半。

“铁牛,”林枫接过那半个饼咬了一口,“等这些事都完了,你想做什么?”

铁牛想了想,认真答道:“俺想开个包子铺。”

“为什么是包子铺?”

“因为包子能包住肉。”铁牛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饼,语气无比认真,“饼只能夹肉,夹多了掉一地。包子不会——包子把肉包得严严实实,咬一口全是肉,谁也抢不走。”

林枫嚼着饼,看着月亮,忽然觉得这个比喻挺妙的。

包子。把肉包得严严实实,谁也抢不走。

他现在做的事,不就是在包包子吗。把账本包好,把令牌包好,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包好。等到包子蒸熟了,一口咬下去——该是他的,谁也别想抢。

“行。”林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等这些都完了,我出钱给你开包子铺。名字就叫‘铁牛包子’,招牌我来写。”

铁牛咧嘴笑了。月光照在他缺了一颗后槽牙的笑容上,显得格外憨。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托赵忠带进来一个好消息。孟伯安昨晚喝了那坛特调的蜂蜜烧酒,喝完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请酿酒的人来家里坐坐。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不是醉仙楼,而是孟伯安在城东的私宅。

“孟老爷子不见外客,能在私宅见面是极大的信任。”柳三娘在口信里说,“殿下这坛蜂蜜酒,算是敲开了一扇铁门。”

林枫放下口信,走到后院。铁牛正在带影卫的新人练刀,张宝在房梁上翻跟头,赵忠蹲在菜地边拔草——拔着拔着拔出一棵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小葱,如获至宝地捧进厨房。林枫看着这满院子的鸡飞狗跳,忽然笑了一下。

等这些都完了,他要开一家包子铺。

不对,是铁牛开包子铺。他自己嘛,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壶酒,看铁牛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看张宝在房梁上偷包子吃,看赵忠端着一屉新出笼的包子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嘴里喊着“殿下趁热吃”。

这样的子,值得为之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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