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2章

牛车在土路上走。车厢没有减震,每一道车辙都从轮子传到车板,从车板传到他的尾椎骨,再从他的尾椎骨一路震到后脑勺。程雨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颠得挪了位置。他原来以为自己挺能吃苦的,在流民营里啃过野菜,从合肥走到会稽的时候赤脚磨出过满脚的血泡,可这些跟坐牛车比起来都不算什么。流民营里走路是靠自己两条腿,腿是自己的,走累了可以歇,走快了可以慢,身子和地面之间有个商量。坐牛车没有商量。牛拉车的时候可不管坐车的人是什么感受。

王罴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膝上,背挺得笔直,闭着眼,像是在打坐。那张棺材脸在牛车有节奏的摇晃中纹丝不动,活像一个被固定在底座上的泥塑。程雨时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至少在抗震这个方面,隔壁老王确实是有优点的。

他们从鸡鸣丑时就出发了。出发的时候天还黑着,庄子上除了几声狗叫什么动静都没有。程雨时被王罴从偏房里叫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胡乱套上那身新置的葛布衫,头发也没来得及梳利索,就被塞进了车里。现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程雨时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路边还是田,还是树,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和树。他晕车了。起初只是胃里不太舒服,后来整个胃开始翻江倒海。他扒着车窗呕了两回,什么也没吐出来——早上没吃东西,肚子里没货。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吐出来了,全是酸水,苦的,他觉得自己的胆汁都快吐光了。王罴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从庄子到山阴城大约三十多里路。程雨时对这个时代的度量单位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在车上颠了至少三四个时辰,放在以前他一脚油门半小时就到了。他现在还不太愿意去想以前的事——以前他有车,有手机,有个可以随时冲热水澡的公寓。以前他不会因为坐一次牛车就吐得像个晕船的旱鸭子。

后来他靠着车壁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牛车正驶入城门,土坯泥塑的城墙不高,墙面已经有了隐隐斑驳的裂痕,墙缝里生着几蓬不知名的野草。城里的房子大多是茅草顶的土坯房,砖墙瓦房很少。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不是在某座影视城里——他在纪录片里见过那些经过修缮的古城墙,太高,太完整,墙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像是被设计师校准过的。而眼前这座城墙是真的老了,不是那种被保护起来的老,是那种没有人去修它、它就自顾自地老下去的老。他以前从没有进过这个时代的城镇,刚来的时候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城墙,就被流民营的人推着往南走了。现在他坐在牛车里穿过城门洞,能看见城墙砖缝里生着几蓬野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真的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个楚门的世界。有一天早晨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那间公寓的床上,手机闹钟正在响,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还是杭州夏天那种亮得发白的光。很遗憾,多年的理性和逻辑告诉他,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也是残忍的。

牛车稳稳地停在了内史府门前。王罴忽然睁开眼,他那张棺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在车厢不再摇晃之后,从鼻孔里慢慢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对程雨时说,“程雨时,到了。”

程雨时扶着车门板慢慢地爬了下来。站在坚实的地面上的时候他晃了一晃,努力站直。他的胃里依然翻江倒海,脸色发白,整个人活像一只被雨淋过的蔫鸡。

门房通报之后,王罴领着他穿过几重门,走过几道回廊。程雨时不太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青石板,又从青石板变成光滑的方砖。空气里的气味也跟着变了——从外院的马粪和柴火味,变成内院廊下幽幽的檀香。走进正堂的时候,他垂着眼,站在王罴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忍着膝盖上还没散净的酸痛,没有往案几那边看。

堂前没有太多陈设。案几后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程雨时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他在历史书上读到过他们,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之间见过他们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他们面前。

说是坐,其实是跪。这个时代还没有桌椅,人只能跪在席上,臀部落于脚踵。程雨时非常不喜欢这种姿势,他宁可站着。他以前去东方那个岛国旅行的时候被人忽悠去看茶道表演,在茶室里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没有知觉,一边揉着膝盖一边在心里把这玩意儿咒了几百遍。他本来想叉开腿坐的,可他知道那个姿势叫“箕踞”,是非常不雅的——把腿往前一伸,像个簸箕一样摊在那里。他可不想在外国人面前丢脸,咬着牙撑到了散场。据说那个岛国的人不论男女,从小到大都是这种坐姿,坐久了会变成罗圈腿。他当时觉得这大概是谣传。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两位跪坐如仪的贵人,忽然又想起了这个念头——不知道这位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谢道韫,是不是也有一双罗圈腿。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赶紧低下头,把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弧度压了下去。膝盖上牛车颠出来的酸痛还在隐隐地泛着,他站在堂前,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要晃动。

谢道韫瞥了王凝之一眼。王凝之会意,轻轻咳了一声。

“王罴,这个便是亨之说的那个程雨时?”他开口时语调端得很平稳,像是在审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

隔壁老王躬身上前,作揖行礼,动作净利落,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回老爷,回主母,此人便是程雨时。”

他在王家当了多年差,早就活成了一个人精。他心里清楚得很,老爷不过是个空架子,真正掌事的是夫人。方才那句回话,他的身子虽然对着王凝之,声音却是朝谢道韫那边送的。只是他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主母平素从不理会这些江湖方士,今天怎么倒对这姓程的上了心,还亲自坐堂?

程雨时跟着躬身上前,学着隔壁老王的样子作了一揖,拜了两拜。“见过使君,见过内史夫人。”这套称谓和礼节是隔壁老王教的。他对这个时代的历史只有个大概的了解,知道哪些人物,发生过哪些大事,至于吃什么、穿什么、怎么称呼人、怎么说话、怎么写公文,他几乎一窍不通。好在有隔壁老王这个好老师在。这个在王家当了多年差的老奴,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极好的,那些门阀士族之间的繁文缛节,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个一二三来。

“倒是个知礼数的。”谢道韫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凝之又咳了一声。“这个,程雨时啊,听说那北帝玄珠是你炼制的,此言当真?”

“回使君,是草民炼制的。”程雨时垂着眼,不紧不慢地答道,“上次沈公子来得匆忙,只带了一袋给王公子。今草民和王管事把剩下炼制成的北帝玄珠都带来了,就在那辆牛车上。”

王凝之听到“都带来了”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他差点按耐不住,身子已经往前倾了半寸,方要站起来,余光忽然瞥到身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硬生生把身子收住了。他在席上重新坐稳,把衣襟往下扯了扯,那只刚才已经抬起来的手又放回了膝上。

“你除了这凝水成冰,还会什么神通?”

程雨时垂着手站在堂前,心中发苦。他变这个戏法,本意是想让沈田子带话回去劝他老爹别跟着孙恩造反。结果这位王内史倒好,自己命都快没了,还在这里惦记什么神通。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回使君,此乃小小的江湖把戏,不算什么神通。只是逗王公子开心的。”

谢道韫侧过脸,目光在王凝之面上停了停。王凝之那张老脸微微红了一下。

“这个,程雨时啊,”他又咳了一声,“那你这个小小的江湖把戏,还有几何?”

谢道韫终于听不下去了。她今让这江湖术士过来,本来是因为谢恒病重,药石无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想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结果她这个不成器的丈夫坐在这里东拉西扯,没完没了,把那点正事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她的眉头蹙起来,轻轻地咳了一声。

王凝之连忙换了话头。“本官问你,这个岐黄之术,你可有涉猎?”

程雨时面露疑惑。他只不过变了场戏法,怎么就成了郎中。他垂着眼,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回使君,草民只是个普通的庄民,粗通文墨,平里帮着王管事记记账。治病救人的本事是没有的。若是府上有病人,还是快请郎中为好。”

谢道韫的脸上浮起一丝失望。她原想让隔壁老王把这庄人打发了回去,但方才听他说话,虽是个寻常庄人,应对之间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他只说自己会的是江湖把戏,算不得神通,这份自知,倒也难得。

她沉吟了片刻。这些年府上请过的那些道君,哪个不是把自己的本事吹上了天,到头来连一个蛤蟆都招不来。面前这个人明明可以顺着竿往上爬,反而把话往回退。她看了眼堂前那个垂手站着的年轻人,又看了眼身边那个满脸讪讪的丈夫,开口道:“我听亨之说,你是修过道的。自古医道不分家,你亦不必过谦。”

她顿了顿。“如今府上有一老仆,染了风寒,药石已是无救了。使君唤你来,也是想让你试上一试。你且去看一看,切莫推辞。看过之后,若是你也束手无策,使君与我也断不会为难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直接拒绝是万万不能的了——虽然这位使君夫人嘴上说“断不会为难”,可到底是不会为难还是真的不会为难,他还不太敢把自己的性命押在别人的人品上。他眼下也没有别的路,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去看一眼再说。

程雨时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谢道韫的话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不是那种仗势压人的堵法,是那种让你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的堵法。他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

“愿受驱驰。”

程雨时走进厢房的时候,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药味,药味他在廊下就闻到了,小丫鬟在廊下煎药,药罐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股气味比药味更深,更沉,是病久了的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气息。他掀开门帘,在门口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

谢恒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麻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他的脸烧得通红,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却白得像纸,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涸的血痕。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是从腔深处往外拉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粗粝的声响。

程雨时走到榻边,蹲下去,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谢恒的额头——烫的,那种热的、不散热度的烫。他把被角掀开一点,看见谢恒的膛正在剧烈起伏,锁骨下面的皮肤在每一次呼气的时候都会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窝。这个征象他认识。不是在教科书上,是在他自己身上。小时候他得过一次重感冒,拖成了肺炎,半夜喘不上气,被母亲抱去医院。他躺在走廊的临时病床上,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地响,母亲举着晾衣杆帮他撑着输液袋,因为输液架不够用。那次他差点没撑过来,但他记得那种呼吸的感觉——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推不开。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他把被角重新掖好,没有说话。

他直起身来,转向服侍的丫鬟。“他咳了多久了。”

“七八天了。起初只是咳,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这几天开始咳痰。痰是黄的,有时候带血丝。前天还能自己坐起来喝粥,昨天开始就起不来了。”

“郎中怎么说。”

“换了四个。第一个说是风寒,开了麻黄。第二个说是肺热,开了黄芩。第三个说是虚劳,开了人参。第四个看了一眼就走了。”

程雨时没有说话。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谢恒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这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他不通医术,但他自己得过肺炎,他知道那种感觉——喘不上气,口像被石头压着,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肺从喉咙里拽出来。他知道如果当时没有那袋输液袋,没有抗生素,他自己也可能撑不过来。现在这个人需要的也是抗生素,而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手垂在身侧,垂了很久。

“把他扶起来,”他说,“半坐着,背靠墙。窗子开半扇,门帘掀开,让空气流通。用凉水浸帕子敷额头,能降一点是一点。如果能弄到蜂蜜,用温水冲开给他喝下去。不能的话就用井水,烧开放凉再喂,不要让他脱水。别的,”他顿了顿,“别的我做不了。”

他转过身,对服侍的丫鬟说,这些话也请转告使君夫人。

丫鬟正要转身去回报主母,说这位程先生也没有法子。

“等等。”

程雨时叫住了她。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这几个字在喉咙里搁了很久才说出来。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谢恒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也许有个法子。不过我把握不大。”他抬起眼,看着丫鬟,“你去问问主母,愿不愿意试上一试。”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匆匆转身,脚步声往正堂那边去了。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