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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堂前静了片刻。程雨时垂着手,把话又说了一遍。

“法子有一个,但把握不大。大约——不到一成。若是不成,他可能撑不过月底。若是成了,也许能救回来。”

王凝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案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面的木纹,像是在掂量一件他不太想掂量的事。然后他看了一眼谢道韫,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咳了一声:“程雨时,你倒是说说,什么法子把握这么小。”

程雨时没有绕弯子。他知道跟这个时代的人解释青霉素和细菌感染是白费口舌,他需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话来说。

“他肺里有热毒,不是普通的风寒,是毒。一般的药清不掉,需要用一种极烈的东西去攻。”

王凝之的眉头皱了起来。“毒?什么样的毒。”

“一种看不见的毒。”程雨时说,“人活着就要呼吸,空气里飘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人没事,但有时候那些东西钻进人的肺里,就会在里面化脓、溃烂,人就会发烧、咳嗽、喘不上气。”

他看见王凝之的眉头越皱越紧,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于是把话头拽了回来。“我在北方见过这种病,也知道一种治法。用发霉的橘子或馒头上刮下来的青霉,放在米汤里培养七天,让霉菌长成一片。然后把米汤里的杂质滤掉,提取出一味药液。这种药液注入体内,可以灭热毒。”

“注入体内?”王凝之的眼睛瞪大了。

“用一中空的细竹管,一头接上猪尿泡做成的囊袋,一头扎进血管里,把药液推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像是这件事并不比煮一锅粥更复杂。但他看见王凝之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王凝之的声音有些发,“用竹管扎进人的血管里,把霉做的药液打进去?”

“是。”

“这……这也太凶险了。”王凝之把手从案角拿开,在衣襟上蹭了蹭。“你扎过几个。”

“一个也没有。”

程雨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他直视着王凝之的眼睛,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兴致正在迅速退,被一种他见惯了的恐惧取代。他在很多人都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那种“听起来太危险了还是算了吧”的表情。

“使君,内史夫人,”他说,“我不通医术,只是个会些江湖把戏的庄人。我说的法子,我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咳了七八天,痰里带血,连粥都咽不下去了。从前天到现在,他一直在往下走。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撑不了多久。我说的法子可能救不了他,但至少给他一个机会。”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开口,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

谢道韫一直沉默着,她听着这个年轻人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描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事情,心里有个念头极轻地浮上来,像水面上的一个泡,还没看清就破了。她想起谢玄曾经在信里写过的那句话——阿恒近来如何,腿上的旧伤还犯么。弟弟故去十年了,这个老仆是弟弟留给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了……她把那块绢帕搁在膝上,抬起头,看着程雨时。

“你需要什么。”

程雨时转过身,看着这位使君夫人。她的声音很平,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他这些天来在其他王家人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需要一间净的房间,门窗能关严实。还需要一些东西——青霉,就是发霉的橘子或馒头,越多越好。米汤和山芋汁用来培养霉菌。菜油用来分离药液。木炭,要烧过磨成粉。醋做成的酸性水,苏打水做成的碱性水——苏打可以从柴火灰里淋出来。漏斗,净的麻布,开水煮过的瓦盆。还需要一支中空的细竹管,一头磨尖但不能太尖,一头接猪尿泡。”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几个月前他还在杭州的公寓里用手机刷视频,现在他在一间铺着青石地砖的厅堂里,对着两个一千六百年前的古人解释怎么用垃圾堆里的材料制作抗生素注射器。

谢道韫听完,没有问“猪尿泡怎么接在竹管上”,也没有问“苏打水是什么”。她只是看了隔壁老王一眼。隔壁老王躬身上前,等她开口。

“他说的东西,你记住了?”

“记住了。”

“去办。越快越好。”

隔壁老王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程雨时叫住他。“王管事,竹管要用沸水煮过,瓦盆也要煮过。所有用的器具都要煮过。这个不能省。” 隔壁老王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那一眼里头没有为难也没有奉承,只是公事公办,但程雨时觉得那张棺材脸今天看上去好像没那么棺材了。

接下来的七天,程雨时几乎住在了那间偏房里。他把发霉的橘子皮上的青霉小心翼翼地刮下来,放进瓦盆里的培养液中。几个丫鬟仆役帮他看着火,烧了一锅又一锅的沸水,把所有要用到的瓦盆、漏斗、麻布全都煮了一遍又一遍。隔壁老王每天来送饭的时候都要探头看一眼,看见程雨时蹲在瓦盆旁边,用手背试温度,用眼睛盯着那层慢慢长出来的青灰色菌膜,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他说这是在等霉菌长成一片,像等一锅粥熬到火候,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程雨时蹲在瓦盆边,看着那层青灰色的菌膜在水面上慢慢铺开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上一次养霉菌是在大学宿舍里,室友把吃剩的橘子忘在窗台上,一周以后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团绿色的绒球,被他室友一声惨叫丢进了垃圾桶。现在他在手动培养这种同样让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并且打算把它打进别人的血管里。

七天以后,菌膜长成了。他按照那个老护士当故事讲给他的步骤,把培养液倒进漏斗里,滤掉菌丝和杂质,再加入菜油搅拌。搅拌了很久,久到他的胳膊都在发抖,瓦盆里的液体终于分成了三层。他把最下面那层水状物小心翼翼地舀出来,倒进盛着炭粉的另一只瓦盆里。炭粉吸了液体,他用蒸馏水洗炭,再注入酸性水,再注入碱性水,最后把从漏斗里滴下来的那点液体,盛在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瓦碗里。

他端着那只小瓦碗,看着碗底那浅浅一层淡黄色的液体,沉默了很长时间。这就是青霉素溶液。粗制滥造的、不明的、可能含有各种杂质的青霉素溶液。如果这是在他的时代,他连用它来洗伤口都要犹豫。但现在是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

竹管已经按照他画的草图做好了。中空,比筷子更细,一头用锉刀磨尖但不能太锋利,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号的猪尿泡,接口处用蜂蜡封死了。做好以后在沸水里煮了一刻钟。

程雨时站在厢房里,手里握着那支竹管,看着榻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谢恒的呼吸比前几天更重了,每一下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膛撑开。他跪在榻边,把猪尿泡里盛的那点淡黄色药液挤了挤,看着针尖冒出一滴液体,顺着竹管慢慢滑下来,滴在他的指尖上,微凉的。他把那竹管抵在谢恒的手臂上,抵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这双手知道这可能是救人,也可能是人。他在心里把皮试剂量又默算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把针尖推了进去。

第十四天的午后,程雨时靠在厢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囫囵觉了,眼窝下面凹进去两个深坑,胡茬从下巴上乱糟糟地冒出来,那件青色苎麻长衫的袖口沾着几道炭粉和药液留下的印子,怎么搓也搓不净。他低头喝了口水,把碗搁在门槛边上,然后推开门帘,往榻上扫了一眼。谢恒的脸还是红,但不再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红,而是退了,退到一层薄薄的、正常的血色底下。他走到榻边,伸出手背碰了碰谢恒的额头。不是烫,是温的,是那种退了烧以后微微发的温。他把手收回来,站在榻边,听见谢恒的呼吸不再是那种粗粝的、带着痰鸣的拉扯声,而是匀的,浅的,像一个睡着的人。他等了一会儿,谢恒没有咳。

程雨时没有说话,只是把被角重新掖好,直起身来,走到门外,在门槛上坐下来。光从墙头那蓬野草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伸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像在拍掉一层看不见的灰。丫鬟这个时候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冒着白气。程雨时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粥,说:“可以给他喂一点了,不用太多,一次半碗,温的。”丫鬟点了点头,端着粥往厢房里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程雨时,说了一句,“程先生,这几天你辛苦了。”

程雨时在门槛上多坐了一会儿。院子里那蓬野草还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望着那蓬野草望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门槛上那只空碗拿起来,转身走向灶房。碗是粗瓷的,边缘豁了一个小口,他把碗端到井边,舀了半瓢水,慢慢地冲。井水很凉,冲在手指上,他觉得自己的手指终于不像几天前那样一直在发抖了。他把碗冲净,搁在井沿上,站在那里,望着墙角那棵柚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光从东边挪到西边,风从南边吹到北边。谢恒醒了。

几天后谢恒已经能靠坐在榻上,自己端着碗喝粥了。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像是连吞咽这个动作都需要重新学起。但他能喝了。程雨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他看见谢恒端着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粥从碗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来。谢恒骂了一声,声音很轻,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程雨时转身走到廊下,听见屋子里那个老卒把碗搁在膝上,又骂了一声,这次听清楚了,说的是,“淡出鸟来。”程雨时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窗外的头很好,院墙边那蓬野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把手揣在袖子里,靠着廊柱,闭上眼睛,就那样睡着了。

谢道韫站在廊下,身侧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她听着厢房里传出来的动静,没有说话。隔着竹帘,她听见里面那个老卒正在低声骂人。骂的是什么听不太真切,但语气她很熟悉。那是一种从鬼门关折了一圈回来之后,嫌粥太烫又嫌粥太淡的理直气壮。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掀帘子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丫鬟从里面掀开门帘出来,看见她站在廊下,连忙躬身上前。谢道韫看着丫鬟那张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只问了一句:“烧退了?”丫鬟低着头,声音压得很稳:“昨晚就退了。早上喝了两碗粥,还把郎中骂了一顿。”

谢道韫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半凋的桃树,桃花早已谢了大半,枝头只剩几朵残瓣,被晨风吹得摇摇欲坠。她望着那几朵残花望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落花。她把指尖收回来的时候,那手指的指腹上有一层极淡的、被什么东西洇湿过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的,脸上也没有泪痕。她只是把那只手重新拢回袖子里,背脊挺得笔直,转身走进了厢房。

谢道韫走进厢房的时候,谢恒正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半凉不凉的粥,低头喝着。他看见谢道韫进来,把粥碗搁在膝上,想要下榻行礼。谢道韫摆了摆手,让他躺回去。谢恒没有躺回去。他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搁在膝上那碗粥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谢道韫的眼睛,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主母。”

谢道韫垂着眼,看了他片刻,然后微微颔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丫鬟说,参汤还温着的话,端过来吧。她走出厢房的时候,在门帘边停了一步,抬起手,把那道门帘从挂钩上重新挂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的事。

程雨时后来去厢房给谢恒换最后一次药的时候,谢恒靠坐在榻上,看着他蹲在榻边把竹管里的药液推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子。我欠你一条命。”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很,像砂纸磨过木板,但语调是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程雨时抬起头,看见谢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雨时看出来了。他把竹管收好,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厢房。院子里的光很好,墙角那蓬野草还在风里摇摇晃晃。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做的事情,好像也还不赖。

谢道韫从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王亨之正缩在回廊拐角处,背贴着墙,脚尖点着地。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丫鬟进进出出,谁也没敢赶他走,他也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亨之。”

王亨之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转过身,看见阿母站在廊下,晨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他低下头,等着。谢道韫没有训他,也没有赶他回去读书。她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这个被自己禁足了好些天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雨时这个人,确实有些本事。你荐他来的事,做得不错。”

王亨之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堂上,阿母问他“又找了什么江湖骗子来蛊惑你父亲”,他低着头说“亨之知错了”。现在阿母对他说“做得不错”。他把头低下去,又抬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想起不应该太得意,硬生生把那弧度拽了回来。

“阿母,”他说,“那我的禁足……”

“今便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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